读《笑傲江湖》:左冷禅到底做错了什么?

向问天先说,“十二年之前,教主离奇失踪,东方不败篡位。我知事出蹊跷,只有隐忍,与东方不败敷衍。直到最近,才探知了教主被囚的所在,便即来助教主他老人家脱困。”任我行说,“你曾对我进了数次忠言,叫我提防。可是我对东方不败信任太过,忠言逆耳,反怪你对他心怀嫉忌……以至你一怒而去,高飞远走,从此不再见面。”向问天又说,“那东方不败部署周密,发难在即……属下思前想后,总觉还是先行避开为是。倘若教主能洞烛他的奸心,令他逆谋不逞,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属下身在外地,至少也教他心有所忌,不敢太过放肆。”任我行最后说,“见你不辞而行,心下大是恼怒……东方不败却来大献殷勤,劝我不可烦恼。这一来,我更加中了他的奸计,竟将本教的秘籍《葵花宝典》传了给他。”

《笑傲江湖》是我个人比较喜欢的金庸小说之一,比《射雕英雄传》还要喜欢。令狐冲的形象并不完美,江湖也并不是什么正义贯彻到底的群体,这在我看来显得更为真实。

他不在乎性命。在他命悬一线时,岳灵珊偷了紫霞密笈,陆大有要念给他听。他宁死也不听。方正说要收他入门,传他易筋经,才能化解体内异种真气。他宁死也不从。在朝阳峰上“眼见恒山全派尽已身入罗网,也想不出甚么保派脱身之计,一切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任我行说了要屠灭恒山,他回去却只是每日喝酒度日。

可是,我读了好几遍之后,我对左冷禅更加的感兴趣。我越试着去研究左冷禅,去从左冷禅的视角看待整个江湖,越觉得左冷禅似乎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可能左冷禅是《笑傲江湖》里比较有远见和魄力的掌门人。

再岔出去一句,天下国家,本同一理。国际关系中也有此相似之处。凡是挑战守成大国的,尽皆败亡;凡能取而代之的,都是跟随既有大国行事的。想想八九不离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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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令狐冲做得,左冷禅做不得吗?

左冷禅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五岳并派,然后一统江湖。这个和魔教是殊途同归。如果左冷禅是杨莲亭(我估计他还是不愿意做东方不败)这就完全没毛病。可是奈何他是嵩山派,又有一票不靠谱的队友。

左冷禅其实是最有忧患意识和远见的五岳剑派掌门,其他门派都是口里说着要对付魔教,可是大多数都是得过且过。所有的掌门在辟邪剑谱出现之前只有左冷禅的武功有明显的进步,他练成了寒冰掌。嵩山派也是默默地招兵买马。这些都是实际行动,左冷禅不仅自己行动,而且还逼其他门派行动。用心良苦的左盟主啊!

五岳并派是《笑傲江湖》里贯穿始终的一条线,那五岳剑派到底该不该并呢?显然最后都没有并,可是实质上已经并了,至少已经不是当初的均势。

前文已经说过,五岳剑派对魔教其实没有优势,5V1都不占优,如果想要生存下去自然是需要并派,否则就是被魔教(任我行)统治。被任我行和被左冷禅统治有什么区别?在左冷禅动手并派之前,书中没有提到嵩山派有什么江湖劣迹,反而是名门正派青城派劣迹斑斑。任我行就挡我者杀,顺我者昌。门派的生存始终还是依靠实力,五岳剑派如果不并派那只有被并派的结果,左冷禅差一点就成功了。

最后的江湖其实已经是并派的状态了,令狐冲只是隐居在西湖梅庄,但是对于江湖的影响巨大,魔教有任盈盈,五岳派已经没有式微,已经拿不出手一个高手,五岳剑派除了嵩山都是和令狐冲亲近的,少林和武当也是亲令狐冲的派别。那么实质上令狐冲和任盈盈牵动着整个江湖,试想两人死后江湖还有什么?只怕依然会死灰复燃,争斗不休。虽然没有形式上的并派,可是这两人俨然定海神针一般镇住了江湖的乱象。

这个结果其实是早就有计划地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笑傲江湖》我个人觉得最有趣的片段不是什么黑木崖之战,不是什么泰山五岳并派之战,而是武当少林两位掌门和新晋恒山派令狐冲在恒山派的后山里的对话,颇有煮酒论英雄的意味。

少林和武当应该算是书中武林正派中的领导者,五岳剑派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犀利。少林和武当对于整个江湖的事情都有参与,可是都没有很明确的倾向,即便是对任盈盈都是抱着暧昧的态度,是放是抓稍显矛盾。可是在危机之时,少林和武当却屡次三番找令狐冲,甚至还把《易筋经》给令狐冲。少林和武当都是主张令狐冲为江湖平息这场可能的动荡,因为只有令狐冲有实力而且关键是人品端正。应该说,这两位掌门的确是目光如炬,令狐冲血气方刚,也有正义感,最后自然也不负所望。姜还是老的辣啊!

以此观之,天门既不懂政治,又不懂军事,只懂武功,在五个人中最不适合当掌门。他缺乏统御之能、识人之明、应变之智,当掌门实在是勉为其难;若当二把手则又不够柔性,以其刚烈之性难与掌门共事得好。其实,天门最适合的岗位是三把手,受命冲锋陷阵、独挡一面、落实指示,都绝对可以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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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莫大,人皆道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仔细看去,他说话行事,都真真切切是个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所谓神龙见首,不过是作者的障眼法。通观全书,莫大现身七次,出手三次。他每次出手,都如剑下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般神鬼莫测,但剑术之外,却是一个普通人的左右为难、普通人的意气、普通人的软弱、普通人的机巧。

3.左冷禅的失误在哪?

当然,左冷禅是个有想法的领导,可惜并不是一个好的策略执行发布者。嵩山派原本没有那么差的印象,左冷禅反而打了一手烂牌。

首先,操之过急逼并派。五岳剑派在与魔教的斗争中如果一直没有起色,那么五岳剑派并派是迟早的事。这点从后来五岳剑派在泰山的会盟决定盟主人选就可以看出,此时五岳各派别已经岌岌可危,并派是和则N利的事情。可是,左冷禅明显是操之过急,自己动手逼迫各大门派,自己也暗中削弱不同意的势力,企图挑拨他们与魔教的关系。原本这没有令狐冲的从中破坏,或许就成功了。

再者,左冷禅心狠手辣,失去人心。原本各门派对于左冷禅还是会尊称一句左盟主,可是左冷禅做的那些事比较的无耻,就让他失去了原本可以慢慢走向他所预想的局面。人心一失,重新得回就难上加难。

最后低估了岳不群的实力。岳不群在大会上表现出来的态度与以往他所做所为并不一致,岳灵珊如此嚣张自然是有所可依,否则以岳不群的性格怎么可能让她如此放肆。

可以这么说,左冷禅的出现是有必然性的,即便不是左冷禅也会有其他的人来做这些事,因为江湖的结构决定了江湖中的人。

实际上,笑傲江湖最后的结局并非所想的那么美好。清算一下当时的局势,辟邪剑法失传,寒冰掌失传,华山思过崖里的那些武功也失传,只有易筋经、吸星大法和独孤九剑,而其中两个绝技在令狐冲手中,也基本在江湖绝迹,易筋经少林寺不会在轻易给谁,而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个称得上名号的人物了。那江湖还有什么?只有我一片荒芜。

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都默许,东方不败篡了任我行的位,但条件是要留任我行性命,否则向问天等一干旧臣必不会俯首听命。而东方不败彼时既无一举剪除任所有势力的实力,也不愿接手教主后就大开杀戒,自损日月神教元气。

1.左冷禅的开局并不好

我通常都会用简单的方法来理解某些事情,所有的江湖就像是一场游戏也像一场梦,所有的江湖都是两个以上势力的博弈平台,江湖的状态是博弈的结果。其实这个结果并没有完全终结的一天,不会像英雄联盟一样有个胜利的标志,可是会有某种短暂的状态。我并没有带着所谓正邪来看待整个江湖,因为我已分不清谁正谁邪。

《笑傲江湖》里的江湖就是如此,如果左冷禅如果是一个英雄,那么左冷禅的开局并不是好,甚至有点差。

此时,任我行已经在西湖牢底,江湖最大的门派就是日月神教或者说魔教,魔教的大boss东方不败这个名字其实是名副其实。这一点可以从之后东方不败在黑木崖1V4,而且4个还是有两个顶尖高手、两个中级高手。东方不败虽然不理教中事务,可是即便是如此,魔教的中坚力量比之任我行时期因为内斗和杨莲亭的胡闹(东方教主肯定同意这个词)少了不少,但依然是江湖第一。这一点可以从令狐冲为红颜闯少林就可见一斑,少林寺都要为之举寺远避,况且这还不是魔教全部力量,只是非正式人员,用现在话来说是派遣员工。后来任我行重掌魔教,摊子更烂,但依然让所有门派闻风丧胆。某种程度任我行其实可以做到魔教口号里的“一统江湖”,那东方不败更加可以,彼时辟邪剑法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也就是说,左冷禅开局就遇到对面武力超群装备牛逼,带着一群超级兵的对手。反观自己这边的队友,左冷禅或许会长叹一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五岳剑派看起来很美好,其实一戳即破。五岳剑派里左冷禅武功最高,嵩山派也是相对五岳剑派其他门派人强马壮。从任我行带着任盈盈向问天闯少林可以看出,左冷禅的武功可以和任我行拼一拼,方证大师较之也是谦逊一筹。岳不群就连排都排不上号,这也是岳不群焦虑的地方,只好欺负欺负令狐冲。嵩山派的其他弟子也不俗,刚开始刘正风金盘洗手时派出的弟子就已经显露出不俗的身手,最后还是莫掌门出手才平息。其他门派也不用一一举例了,令狐冲这堂堂华山派大弟子已经胜出别派弟子不少,可是连个田伯光都奈何不了,可想而知。

最为关键的是,这帮人还对五岳剑派并派还颇有微词,采取的基本是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口头上都说五岳剑派要齐心对付魔教,可是实际上都在自己山头各扫门前雪。刘正风金盘洗手可以看出,嵩山派已经恃强凌弱,但是各门派也没有出手相救,反而都鸟兽散,而讽刺的是,魔教曲洋倒是重情重义。

左冷禅很焦虑很焦虑,自己名义上是盟主,可是有事我要干,我要你们干点什么还不合作,而魔教又虎视眈眈,这帮孙子难成大器,老子逼也要逼你们干,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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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求凰”响起时,只有令狐冲才会欢喜无尽。盈盈不让令狐冲出声,因为她知道莫大不想见他们,而她也不想见莫大。因为他们在石洞中遇险时,莫大自始至终在装死,在袖手旁观。如果说,左冷禅与林平之等人出手时,莫大权衡利弊,认为赔上自己性命也救不得冲盈二人,这还说得过去。但他们出洞被岳不群套进渔网中,莫大无论如何也不该仍不施以援手。冲盈二人不死,先是白骨发出磷火,后是仪琳背后一剑,而这只是小说家言,在现实中,他们早已死在莫大眼前。读到此处,就连我这读者都难免有虽理解终究不快之情,但反观令狐冲,甫一脱险便先想到莫大,高叫了两声,不得已离开时也想到他日要找到尸首安葬。而莫大在他窗外奏“凤求凰”时,他心中无限喜悦,始终没有半点疑惑怨恨。

不过,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况且说的是夸奖你的好话,不管信不信,都得认了。但向问天的话破绽更大。第一,他既离开黑木崖,如何与东方不败敷衍(注意是敷衍而非周旋,周旋可以不见面而牵制,敷衍则非共处事不可)?第二,既然他是揭破东方不败奸谋不为所纳而走,东方不败如何又会让他复职光明右使?(在杨莲亭出现前,不知光明左使是谁)他不是要身在外地让东方不败有所顾忌的么,怎么又回教了?第三是问题最大的,他最近才探知了任我行被囚所在么?这话骗鬼都没人信!四分之一炷香之前,黄钟公明明刚说过,“东方教主接任之后,宠信奸佞,锄除教中老兄弟。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懒,讨此差使”,可见江南四友的任务不是秘密派下来的。既然他们这种中层干部都能知道情形,主动讨差,向问天会不知道么?更何况,他那些琴棋书画的东西,岂是一时半刻间备齐的,若非早就知道任囚在江南四友看守的梅庄,他怎么能提前备下这些东西?可见他一直留着这一手罢了!

令狐冲与郭靖不一样。别人对郭靖的认知与郭对自己的认知一样:忠直木讷坚毅。令狐冲也想做个好孩子,他身为大师兄,练剑时一招一式力求做到完美无缺,不敢丝毫逾雷池一步,以为众师弟师妹表率。但别人却不这么看他。

那十二年后,为何他又想起搭救任我行了?因为杨莲亭的出现。本来,东方为主他为副的模式满足了各方关切,但杨莲亭的出现打破了平衡,连童百熊这样对东方不败如此重要的人都在杨一句话之下毙命,其他人则更朝不保夕。向问天及其的势力坐不住了。

初读《笑傲江湖》,隐约觉得,东方不败当真妇人之仁,不杀任我行。只差这一刀,让他十年后跑出来,坏了大事。就连东方不败自己也对任我行说:“我没杀你,是不是?只须我叫江南四友不送水给你喝,你能挨得十天半月吗?”

三就太明显了。天门得知令狐冲与田伯光饮酒、徒弟被砍死、师弟被砍伤,听刘正风还叫令狐冲“贤侄”,不由怒道:“你还称他’贤侄’?贤,贤,贤,贤他个屁!”且不说身为一派掌门,这样是不是失身份,单说在主人家里,接主人的话说“贤他个屁”,简直有失体统。如上文所说,天门是个红脸道人。这也不是闲笔。红脸人在京剧舞台上是忠义化身,在生活中则是动不动就暴怒的代表。《东周列国志》曾列了四勇之人:血勇之人,怒则面赤;脉勇之人,怒则面青;骨勇之人,怒则面白;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荆轲这样的高手才当得上神勇,秦舞阳也只得骨勇。而红面人的血勇,只敬陪末座。简单说,易怒不是问题,问题是别轻易让人看出来。苏洵老师教导我们说: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不用泰山崩,天门色常变!

任我行脱困后与向问天回到梅庄,二人与令狐冲饮酒,任要与令狐结为兄弟并邀他入教,令狐冲当然“婉拒”。任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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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武功一道,他没有令狐冲这样的奇遇,已算得普通人中练到极致。于政治斗争,他尽己所能,将保全自己与保全衡山派做到了极致。他所有言行,都围绕着保全自己与衡山派进行。除了杀费彬外,他对同一代的金眼雕鲁连荣参与封不平等威逼岳不群听之任之,他看出令狐冲奇货可居而主动结纳,他在少林寺“三战”一节中一言不发,他也会千里迢迢赶到思过崖石洞中看衡山派失传剑招,一遇险便在石洞中一直装死,一直装到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三年之久。

倒退半回去看,童百熊说破玄机。他面对杨莲亭责难时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患不治重症,退休隐居,这才将教务交到东方兄弟手中,怎说得上是反教大叛徒?”

但金庸小说,往往似乎随意一笔,但春秋笔法,别有深意。就向问天而言,其实还有层意思没有说出。向并非一直对任忠心耿耿,也并非一直没有机会一争,但他时时从自身最大利益与现实最大可能出发,做出最终选择。关于他与东方不败达成囚禁但不杀任我行的默契,在“东方不败的困境”一文中已有涉及,此处只再往细说两句。

在刘府,天门的威风主要靠他掌门身份和一身武功支撑。掌门身份自不必说了。在林平之到刘府时,五岳掌门中只有天门一人到场,自然是鸡群中之鹤,众星中之月。而武功一节,便有一明一暗两处描写。天门听到仪琳说田伯光扳下了一段剑尖,当即从弟子腰间拔出长剑,也扳断了一截,又在几上一拍,将断剑头平平嵌入几面。拿一句小说中常用的话,这手功夫俊得很,仪琳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自然赞叹,“若是师伯也在,令狐大哥就不会死了”。不过,以一派掌门之尊,获得仪琳的赞叹没什么了不起,就像一个学生对校长说,您会解这道题真有本事!倒是接下来他批评余沧海不得开无聊玩笑挺长脸,余沧海对他十分忌惮,当下转过了头,只作没有听见。以余沧海同样一派宗师身份,对天门十分忌惮,比仪琳的赞美强多了。

其实,他是个道德感极强的人,强到甚至迂腐,哪有半点浮滑无行?他与风清扬学独孤九剑时,为了争取时间,在田伯光面前使诈,假装受伤。风清扬问他若对方是正人君子还要骗他吗?令狐冲说,“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若想要杀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卑鄙无耻的手段,也只好用上这么一点半点了。”

他仍然认为令狐冲当时没答应是不信他能重夺教主之位,但令狐冲此次还是没答应。任我行已大权在握,态度就不像第一次那么洒脱了,说什么“杯酒言欢”,而是“不听我吩咐,日后会有甚么下场,你该知道”!

向问天的困境

他不在乎武功。从梅庄脱困后,他一试身手,觉得武功高到以前不可企及之境,但心中殊无兴奋之意。他宁愿自己仍是那个武功平平的华山首徒,与小师妹一起耍那套幼稚的冲灵剑法。

他第三次出手,可就没那么潇洒了。在封禅台上,他与岳灵珊对阵,胜固无甚荣光,败则更为寒碜。但在普天下英雄面前,衡山掌门无论如何在比剑夺帅中要亮亮相了。他知道五岳派掌门肯定没自己的份,故仍是不愿出手,又不得不出手。

向问天没等到任我行秋后算账的时候,因为任我行死在朝阳峰顶(我曾想过,任暴毙是不是向做的手脚呢?他有这个能力,也未必没有这个心思,但恐怕没这个胆量)。他继续做好他的副手就是了。

连说个假话都不肯,还谈什么卑鄙无耻?

其中,有个套路是“误会”,主角因误会陷入困境,情节由误会推动,以增曲折。

这些话听着是君臣相惜,感人得很,实则大大不对。后文中任、向、令狐、盈盈与上官云联手击杀东方不败后,任我行明明对着东方不败的尸体说,“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那时他志得意满,说的无疑是实话。那这里说中了东方不败奸计,将《葵花宝典》传他,明显就是有意掩饰了。要掩饰什么?当然是他不听向问天进谏了。什么对东方不败信任太过、忠言逆耳、见向不辞而行大是恼怒云云,都是遮掩之语。

2,莫大先生的困境

用书中原话说,天门在令狐冲心目中“威严厚重”,但在冲虚口中是“性子刚烈”。这二者差别实是极大。威严厚重可当得政治高手,而性子刚烈则不太好了。刚极则折,一味刚烈,便只顾任着性子来,顺境会更顺,逆境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能一败而翻不得身。这也看出令狐冲在政治上仍很幼稚,比方正、冲虚这等老江湖差得远了。所以,“性子刚烈”四字极为精准地注定了天门结局。

这分寸必须拿捏得极为到位。总要老大尚未对自己生十分疑心,自己羽翼已经比较丰满,老大所为已经渐失人心。早了不行,实力未就,名不正言不顺,自取灭亡;晚了不行,失却先机,后发制于人。只有已笃定承续大统之位,众人渐渐归心,老大尚未尽窥其谋,此时动手,多半可成。但这其中也有多少运气成分,就不足为人道了。就算成功,“禅让”的老领导一日不去,新君便一日如芒在背,但形格势禁,却又不能害他性命。借用一句范文正的话,东方不败们当真是“进亦忧,退亦忧”了。纵然他武功天下第一,却也不能为所欲为。

不过,这不是天门在刘府亮相的重点。金老写人物,都是着墨不多,却刻画甚深,于主角自不待言,于配角却也尽得如此。天门在刘府亮相这一节主要是埋下他日后在封禅台丧命的伏笔。他至少暴露了三个缺点。一是虚荣,二是无谋,三是易怒。

任我行性子暴躁,威福自用。这八个字背后不知有多少残酷专制的手段。在人治之下,每个人都朝不保夕,惴惴不安。每个人的保命出路只有拼命讨好一把手,如果职位太低,够不到一把手,那就讨好一把手的侧近与亲信,如上官云这样的长老也要讨好杨莲亭。讨好上级往上爬是暂时得以自保的不二法门,但无论如何讨好,只要自己不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总是摆脱不了性命之虞。甚至到后来,位子越高,风险越大。到了依靠体制无法再升时,这种危险便突出为与一把手的直接矛盾。这有点像帝国扩张的悖论,帝国为了安全,便不断向外扩张边界,但逐步扩张的边界却使帝国难以支撑,愈加危险,最终崩溃。

莫大其人外表猥琐,但武功精湛,机心深重,在书中绝非反面人物,但也决不是令狐冲一般的慷慨任侠,潇洒自由。这就对了,因为他是江湖中的普通人。萧峰比郭靖更真实,令狐冲比萧峰更真实,而莫大比令狐冲更真实。因为他是配角,所以可以更真实,没有主角那么多机缘奇遇,没有主角那么英俊潇洒,没有主角那么多使命责任,没有主角那么呼风唤雨的本事。作者在他的身上不须顾忌掩饰,他是怎样便怎样,自己心中是怎样便怎样。实际上,莫大与令狐冲是作者心中人物的一体两面。明着是令狐冲潇洒,笑傲江湖,但不过是理想所寄;暗着是莫大,面对现实的困境,只能全力维持局面。

在这场对话中,任向二人心照不宣,“情深义重”,一唱一和,只瞒住一个令狐冲罢了。当然,这才是常态,政治中只有永恒的利益,盟友的转换极其平常,没有从一而终这回事。像他们这个级别的人物,对此早就见怪不怪,认为这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况且,共同的敌人当前,谁会说破,谁会计较,谁会追究?若说追究,也是大功告成之日,才会秋后算账。

一前文扳断剑尖一节已表,就不必细说了。田伯光扳断剑尖,您老一位堂堂五岳剑派掌门做到跟一个淫贼一样,也不见得多高明啊!无非是在漂亮小尼姑面前显摆显摆,满足一下虚荣心。

天门道人的困境

令狐冲与韦小宝不一样。韦小宝也有原则,那就是义气为重。他可以说假话、收贿赂、出阴招、搞美女,但既不会帮天地会反康熙,也不会帮康熙剿灭天地会。这使他处于无解的两难困境中,但无解也是正解,他大可一走了之。

东方不败
金庸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的日教的教主。他在任我行掌教期间任副教主,后趁任我行练功走火入魔之际发动叛乱,囚禁了任我行,并修炼《葵花宝典》,宠幸小人杨莲亭,不理教务。最终,他被令狐冲穿胸杀死。他是金庸大师笔下一个极富真实感的成功人物形象。

像他这样的人,也不会明白。

更有甚者,他不但在乎自己的原则,还去在乎别人。

令狐冲的困境

除了劳德诺杀人偷书外,令狐冲没有一个误会是别人故意陷害或运气不好,那都是发自本能、出乎自然、似乎无意、很难澄清的误会。这种误会多是认知的误会,而外界认知与其自我认知间的巨大差距就是令狐冲的困境。

在一干政治人物中,莫大是最有光彩的角色。不是说莫大比左冷禅、岳不群、方正、定闲、天门、余沧海等人刻画得好,让这个角色有光彩,而是角色所折射出的现实最接近真实,因此有光彩。其他诸人也都刻画得极好,但多少是小说中人物,带着三分不真实感。左冷禅并派的谋不定而动,岳不群费尽心力当上五岳掌门却要尽灭各派门人,定闲的淡然,余沧海公然抢劫般的行径,都不免带着一点脸谱化。

他不在乎戒律。连田伯光这样的淫贼也大可结交一下,全不管别人看来是否大逆不道。人人说他是无形浪子,他并不放在心上。就连最信任与疼爱他的宁中则也说“他胡闹任性、轻浮好酒,珊儿倘若嫁了他,势必给他误了终身”。这也难怪,宁中则喜欢的是岳不群这样的彬彬君子,不管真假,至少表面上是君子。令狐冲听了只是感到惭愧,却没有半点委屈。

令狐冲却走不了。看看风清扬就知道了,他对江湖争斗心灰意冷,却只能隐居在思过崖。这不是很奇怪吗?天下之大,他却单单选了伤心地隐居。当然不奇怪,他是令狐冲的隐喻,令狐冲承了他的衣钵,也承了他的命运。纵然他剑术通神、武功独步,幻想着有一天笑傲江湖,但偏偏江湖之大没有容身之处。

这只是第一次相邀。任我行杀了东方不败复位后,又提起此事,还是一样的思路。他说:“冲儿,当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本教。其时我光身一人,甫脱大难,所许下的种种诺言,你都未必能信,此刻我已复得教主之位,第一件事便是旧事重提……”

《笑傲江湖》是政治小说,书中人物大抵都是政治人物。政治人物永远不可能真正笑傲江湖,他们永远处于困境之中。真正的笑傲江湖,只是一场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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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笑傲江湖》末尾,胡琴声起,却是一曲“凤求凰”。声音甫起,令狐冲忍不住道“莫大师伯”,任盈盈让他“别作声”。读至此处,感觉盈盈有二十六,令狐冲只有十八。听者二人,凰比凤更明白奏者心意,因为令狐冲不是政治人物,而盈盈和莫大是。两个政治人物间相互了解,知道他不想见面。这并非故弄玄虚,故做高深,而是莫大这个人根本就一直处在两难之间。

为什么不听向问天进谏?一是因为他以为成竹在胸,传东方不败《葵花宝典》没存什么好心。二是更深的原因,那时东方不败剪除的应该都是向的势力。在谈话中,二人说起东方不败发难那年的端午宴上,盈盈提到,每年都少一个人。在此前三年,文长老、丘长老、郝长老接连丧命。如果他们都是任我行的亲信,任会无动于衷么?最有可能的是,他们是向的势力,向坐不住了去进谏,任却无所谓,坐看二虎相斗,自己作为最高领导居中平衡。

正是因为东方不败已笃定要继位教主,正是因为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才会做出这叛逆篡位的事。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多么危险;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有谋反的资格与条件。

令狐冲不在乎权力。二人之下的日月教光明右使不愿做,一人之下的副教主、接班人不愿做,正教中的恒山派掌门也不愿做。在接任恒山掌门当日,方正与冲虚找他密谋。他对当五岳派掌门根本就是无所谓。只是在二人反复工作下,他才认识到去争这个掌门有多么重要。

莫大先生
《笑傲江湖》中的人物。衡山派掌门人,江湖人称“潇湘夜雨”。莫大先生身材瘦长脸色枯槁,披著一件青布长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状甚是落魄。莫大先生爱拉胡琴,一曲《潇湘夜雨》,听得人眼泪也会掉下来。“琴中藏剑,剑发琴音”这八字,是他武功的写照。

这种不真实又再次反衬了莫大的真实。他是真实的普通人,他无法笑傲江湖,他时时处于两难之中。他的困境,便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困境,是我们每一个人最直观感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最真实写照。

天门看着刘正风满门被屠,不知怀着什么心情回到泰山。也许那时他心中充满着正义感。一年多以后,不知他又怀着什么心情上了嵩山,也许那时他心中充满着使命感。他知道,此去嵩山是一场硬仗。但作为实力仅次于嵩山派的泰山派掌门,他才一开口,脸又因恼怒而涨得通红。真是可惜了泰山派的实力!

文艺作品都有些套路,电影如此,小说也一样,武侠也一样。比如主角基本是父母双亡、独生子女,一定迭逢奇遇;比如先出场的人物再牛叉也是铺垫的小杂碎;比如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

他没有跪拜献媚,但却替那些跪拜献媚者受屈辱而不值、而愤怒,但孰不知那些人中有多少自甘屈辱,以换来新主子青睐好更上层楼,不需要他来不值和愤怒!这便是他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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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好汉,对他来讲十分重要而神圣,但在那些人心中根本一钱不值。

令狐冲与萧峰不一样。萧峰从出场到自尽一直面临着身份的折磨,生为契丹人、长在中原的身份困境令他赔上性命,但天下人都知道萧峰的困境,认知上没问题。那谁又知道令狐冲的困境?岳父是日月教主,他却坚不入教,谁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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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回到向出场一幕了。他手上系着铁链,显是从囚中逃脱。到底是他因密谋救任我行泄露而被囚,还是因他获罪于东方或杨莲亭被囚才想起必须要救任我行了?他所说自然是前者,实际上肯定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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