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焕发青新年 大战 61×57 王文华

她只睡三个小时,却精神十足。她看得比较亮、听得比较大声、闻到的味道比较浓、说话的力道比较重。她打字的速度加快,影印时觉得自己脸上有光彩。中午吃饭,她到Sogo买了一些化妆品,回来后在洗手间搽上,觉得自己更漂亮。她平常很少注意的工读生,也去主动询问他们在学校的近况。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到了一个别人说过很多回,媒体拍过千百遍的国家。她第一次来,不会说当地语言,没有旅行社安排好的行程。她得找到那个比她先到的朋友,他说他来过,可以带她去玩。如她预期,他的朋友在下班前打给她。电话响时她很高兴,不只是因为他打电话来,更是因为她猜测他会打来而他真的打来。”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带你去庆祝。”徐凯说。”庆祝什么?””今天是我们认识四个月的纪念。””有这么久吗?””去年的圣诞节派对到今天。””你还记得!””我们约在捷运台北车站站好不好?””你要带我去哪里?””你别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捷运站的哪里?”静惠问。”你几点可以走?””七点。””你会搭板南线对不对?””没错。””好,待会见。””呃……等一下,你还没有说在哪里见。”静惠追问。”你七点出来,搭板南线,你一下车,自然会看到我。”静惠为这样的周到和自信而高兴,但仍忍不住抗议,”你疯了,捷运车那么多,车厢那么长,台北车站人那么多,你怎么有把握看到我?””我有把握。”他很坚定地说,”嘿,不准带手机。””为什么?””考验一下我们的默契。”静惠临走时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走出门口又回来把手机放回包包。七点一到,她走出办公大楼。她知道他会算她的时间,所以努力保持自然的速度。她走下捷运站,一大群学生排队进站,她想这下惨了,徐凯怎么可能料到这个?她在下月台的楼梯上看着一班车开走,徐凯一定以为她在那班车上。她超越黄线、伸出头等下一班车。车来,她走进,开始评估应该站在哪一节车厢。她气自己对台北车站站不熟,不然还可以算出哪一节车厢会停在最开放、最宽广的那块月台,一出来就被他看见。忠孝复兴、忠孝新生、善导寺……捷运从来没有开得这么快,她从来没有搭得这么紧张。台北车站站到了,全世界都要下车。乘客从身旁挤过,她退到后面。她突然不太敢出去,她怕一个人站在拥挤陌生的台北车站站,没有人来找她。万一没看见徐凯,是不是他们没缘的征兆?她低头走到月台,一朵红玫瑰伸到她鼻前。”我说我有把握吧。”她抬起头,心里充满感激。感激别人给了她一个不太可能达成的承诺,然后如此轻松地达成它。”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下?””我就是知道。”他带她走8号出口,上来后是公园路。”去哪里?”他笑而不答,带她向新公园走去。她多少猜到要去新公园。前天下午在公园很开心,再来一次是正常的。徐凯拿出一颗巧克力,”先吃个巧克力,今晚会吃得比较晚。”不是要去公园野餐吗?为什么吃得比较晚?他们穿过补习街上课的人潮,走到台湾博物馆的门口。正要进公园,徐凯突然想起一件事,”啊,对了,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附近上班,他一直要拿个东西给我。你介不介意我先去找他一下?””当然不介意。”她一听就觉得奇怪,但乐于看他表演。他们走到街上的办公大楼。”你在这边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徐凯离开,静惠看他走进电梯。几分钟后,他回来,”你可不可以上来帮我一下,东西太重,我一个人搬不动。”这时她觉得诡异了,但完全不知道他在玩什么花样。他要送给她一个礼物吗?什么东西那么重?电梯坐到8楼,门打开,一家公司,没有明显的招牌。她跟着他走进去,公司早已下班,一个人都没有,灯都关了,走廊一片阴暗。静惠看到墙上几张电影海报,不知道这是什么公司。他拉着她转了好几个弯,来到公司最后面。”东西在这房间里面。”他打开门,拉她进去。那门好重,不像一般办公室的门,门后还有另一扇门,他再打开,拉她进去,里面一片漆黑……静惠左边墙上突然闪出一阵强光,她眯眼,慢慢张开,竟然是电影银幕。他牵着她站在黑暗中,银幕上出现《TheEnglishPatient》男主角的名字,然后片名《TheEnglishPatient》被打出来……那是一场电影……房间里没人,那是一场专门为她放的电影……她站在银幕前,放映机射出的光穿过她的脸,她脸的黑色轮廓映在电影上……她该说什么?她说不出来。黑暗中她把他抓紧,像是握住汽车内的扶手,她立刻觉得安全。她在第一排坐下,看着银幕,上面演着她想看的电影,她喜欢的男主角在银幕上,她看到的却是旁边这个男人。她想着这一切安排背后所花费的时间,每一个必须运用的关系,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每一个声东击西的招术,每一个必须cue好的时间点。她想着,银幕下的戏,比银幕上更精彩。电影完后,字幕跑完,她还在一开始那种惊喜中。他站起来,她拉他坐下。”我们再坐一会好不好?”他点点头。他们在黑暗的戏院内,牵着手,坐了五分钟。走出电影公司,整部电影的雨景让街道上感觉有了湿气。她觉得身体很轻,像飞机反复尝试降落却无法着地。”想吃什么?”徐凯问。”都可以,你说呢?”他带她到通化街夜市。他拉过铁凳子,很自然地在地摊上坐下。”吃摊子可以吧?””当然!””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一定要用餐巾才能吃饭的人。””我是在乡下长大的,你才是穿Prada的人。”他们叫了牛肉面,切了老板特别推荐的大肠。面吃完了,大肠却没怎么动。”你吃啊!”静惠说。徐凯吃了一口,做出要吐的表情。静惠看着自己碗中的浓汤,把大肠一条一条地夹起来,藏进汤中。”你在干什么?”徐凯问。”这是老板亲自推荐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们都没吃,还是把它藏起来吧。”静惠把大肠埋在汤里,再加上一大坨辣椒,让汤的颜色更为浑浊,彻底遮住了下面的大肠。他右手撑着头,专注地看着她。”怎么了?””你真是一个很有趣的女生。”吃完饭,徐凯带静惠逛。他的手机一直响,他看了看屏幕,都没接。他认识很多摊贩和店家,和他们热络地打招呼。她没有看过他在人群中的样子,对他熟练的社交手腕有些惊讶。他和他们讲台语,握手拍肩,很兴奋地试戴他们的饰品,谈笑间把价钱杀低。”这位漂亮小姐是……””我朋友,林静惠。””是朋友还是女朋友?””你看呢?”他抱住她的肩,摆出拍结婚照的亲密姿势。”女朋友就有打折对不对?””那有什么问题?”他转过头来,摊开手,无奈地笑笑,”你委屈一点,省下的钱我请你吃蚵仔煎。”他用低价把试戴了很久的一个手环买下。那手环粗大,不锈钢的颜色,镶了各种不同的几何图形,几何图形可以转动,方形可以变成菱形。他在手上把玩了许久,然后拿下来,戴在静惠手上。”送给你。”徐凯说。”你这么喜欢,自己戴啊!””我本来就是要买给你的,你是我见过最不会用饰品的女生,”他一手拉起她的手,另一手转着手环,”你看,你戴这个,立刻年轻了五岁。””我穿这样,”静惠看身上保守的上班服,”怎么戴这么劲爆的手环?””那你就错了。你没看过DKNY那个广告吗?一名西装笔挺、拿公事包的男子穿着直排轮,滑过纽约的大街去上班?”他两手抓住静惠的肩,夸张地摇动,”你有酷的本钱,自己都不知道!”在静惠的感官中,他抓住她肩头那个开玩笑的激烈摇动变成了慢动作。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头顶到胸前变成波浪,头上的发、脸上的汗、胸前衣服上沾的毛,都随徐凯的摇动一起缓缓落下。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和徐凯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有这样的戏剧性。她感觉自己好像在演电影。她是街上拉来的新人,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演戏。但是编剧、导演兼男主角告诉她,来,你戴这个手环很酷,你其实可以做明星!跟着我,我们演对手戏,把他们吓死,让他们在茶余饭后讲我们的故事。好美的承诺,她相信了,跟着转,跟着跑,跟着陶醉,跟着忘记自己……”对,让我们现在就把你变得酷一点。”徐凯拉她逛每一间店。”首先,你一定要有一双靴子,让我买一双靴子送给你!””不用了,我从来不穿靴子。””什么?”他当街惊叫,”我从来不认识一个女生是没有靴子的。””所以你才会喜欢我啊!”这句话把静惠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是时间越来越晚,也许是他一直在演戏,也许是他的批评让她心急,她开始越玩越大。这句话果然得到他全部的注意力。他站定,转过头来看她,然后点点头,举起食指一直指她,”有自信,很好,你已经变得更酷了。”他们走进鞋店。”你喜欢哪一双?”静惠挑了一双短筒的。徐凯摇摇头。他拿起一双黑绒布表面的长筒靴,”你腿长,当然要穿长靴,试这双。””先生眼光很好耶,小姐穿起来很漂亮。””看看有没有更喜欢的。”静惠看时,徐凯走到店外。他把皮夹中的信用卡和现金都收起来,只剩一千五。”你到哪去?””丢个垃圾。有更喜欢的吗?”她摇头,”不过这双真的好看吗?””相信我,我是专业的。这双很棒,既可以让你当童子军,也可以让你演S&M……”他转头对小姐说,”小姐,你们有没有顺便卖皮鞭?”小姐被问得一头雾水,静惠把他拉回来。徐凯花了很久才说服静惠,小姐开价四千,徐凯说没带那么多钱。”那你能付多少?””我看看,”他在小姐面前打开皮夹,”只有一千五啊。”他给静惠一个眼神。”不行啦,先生,这样我们赔钱呢!””真的吗?””一千五没办法卖啦。””好吧,”他装出遗憾的口气,”那就算啰。”静惠有默契地开始脱靴子。”先生可以刷卡啊!””你看我的皮夹,我没卡啊!””小姐呢?小姐也没有吗?””我出门都是他付钱。”静惠装得像小女人。她把脱下的靴子放回盒内,两人牵着手走向大门。”先生,等一等啦!”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静惠戴着手环,穿着新靴子走出鞋店。”你还要一双网袜,洞很大的那种。””你要把我变成什么?””我在帮你发挥潜力!你才30出头,穿得像50岁。”他买了一双性感的黑色网袜。”我要在上面写名字,你只能穿给我看,不能穿给别人看!””穿给别人看?我连穿给自己看都不敢!””好,今天先到此为止,下次带你来买内衣。””哇——我等不及了!”他们走出通化街。”想不想去诚品?””买完网袜去诚品,我喜欢。”他们到了诚品,徐凯跑到杂志区,看日本的服装杂志。”你对服装也有兴趣?””我对任何流行的东西都有兴趣,”他翻着杂志,”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很有趣吗?””这些东西都只是有趣一阵子,很快就被淘汰了。””所以呢?””所以我不太花时间在上面,它们都不会长久的。””你在计程车上一定不常跟司机搭讪对不对?”徐凯问。”这跟计程车司机有什么关系?””照你的理论,任何短暂的东西都不需要去追求。既然你和司机只是萍水相逢,何必花时间去认识他?””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徐凯说,”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不同。人生很短,不能因此就不好好活。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很短暂的,这个时代有什么是长久的?但我就会趁它们还很漂亮、很流行的时候享受它们。等到它们被淘汰了,再去追求新的东西。这就跟吃水果一样,每一季有每一季的水果,不能说因为冬天吃不到西瓜,就连夏天也不吃西瓜了。”静惠无法反驳。徐凯察觉到她的尴尬,替她圆场,”不过话说回来,”他摔下手上那本杂志,”这一季的衣服也真的太烂了!”他带她离开杂志区,逛着逛着就分开了。静惠去看中文创作,她还记得去美国念书之前好喜欢看小说,到美国之后,因为不好买,也没时间,就没再看了。回台工作之后,觉得自己的人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年轻的东西,自然地忘记,没什么动力再追寻,也不愿意被提醒。就像现在再问她怎么算梯形面积,她恐怕都说不清,嗯……上底加下底……她的人生正处于看不到上底和下底的阶段,而是她自己要赶着进入这个阶段的。每一个阶段有每一阶段的事物,她是那种迫不及待要准时、按照顺序进入下一个阶段的人。她想,某种程度来说,她比徐凯还追求流行,她是这样急切地想放弃眼前的一切,迎接下一个阶段的来临。徐凯显然不是,他走回来,抱着一叠漫画书。”不要笑!”徐凯说。”《美味的关系》?””这是我最喜欢的日本漫画。以前在租书店看过,一直想买,从来没有一家书店有齐全的。””你的兴趣真的是太广泛了。””你别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我们一起看这套漫画,你一定会和我一样喜欢!”离开诚品已经五点了。”好累,”徐凯说,”我们坐着休息一下。”他们在新光大楼的台阶上坐下,黑夜已经渐渐疲倦,等着白天来催她入眠。稀疏的计程车快速开过,溅起地上的水。”我们去泰国好不好?”徐凯的脸发亮,好像夜晚才要开始。”我们去哪里?””泰国。””东南亚那个泰国?””还有哪个泰国?””很难说喔,你知道一大堆奇怪的地方,’巴黎公社’在罗斯福路,’泰国’可能在安和路。””我说的是越南旁边那个国家。””现在?””我们去曼谷的湄南河坐船,去中国城买布做衣服……””别人累的时候是回家睡觉,你累的时候是去泰国?””想到能出国,精神又来了。””我们又没有订机票,而且我也没有签证。””泰国是落地签证,你只要带着护照就好。””就这样去?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要准备什么?””这太疯狂了!””不会啊。”他很坚定地看着她,她忍住原先要爆发的嘲笑。”还是你想去韩国、印尼,或是新加坡?”他问。”这些都是落地签?”他点点头。”你知道所有落地签的国家?””我随时都准备出国!”徐凯说。”你有过在早上五点跑去泰国吗?””晚上七点有,早上五点还没有,”徐凯强调,”所以我们才应该去!””照你的逻辑,我们应该去做每一件没有做过的事。””没错。””包括被那辆计程车撞到。””被车撞是痛苦的事,去泰国是快乐的事!你知道泰国shopping多便宜?曼谷的人妖多美吗?去人妖的pub坐一天,你回来后会立刻想开始做脸。况且,那边的天气那么好,你什么衣服都不用带,把这两件脱了就好。台北这么冷,窝在这干吗?”他口沫横飞时,静惠把跟她很要好的理性藏到口袋里面。她知道,经过了《TheEndoftheAffair》、靴子、网袜和《美味的关系》后,她的理性已经不合时宜。”我们走。”她说。”真的?””我们走。”他们跳上计程车,静惠一直看着前方,很笃定地笑着。徐凯看着她,惊讶她竟然会答应。车到静惠家,她上去拿护照,徐凯坐在车里等。她带着简单的行李下来时,徐凯站在路上,计程车已经走了。”车呢?””我让他走了。””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能够随时和我去泰国的人。””你在测验我?””我在了解你。””你这个猪,”她用手上的袋子甩他,”你知道泰国shopping多便宜?曼谷的人妖多美吗?去人妖的pub坐一天,你回来后会立刻想开始做脸。而且,那边的天气那么好,台北这么冷,窝在这干吗?”两人站在静惠家门口犹豫了一会,还不想说再见。徐凯把静惠白衬衫的领子翻起来,然后蹲下来,将她的裙摆往上摺,静惠本能地退后一步,他不停止,继续整理她的裙子。他站起来,看看静惠,从自己的背包中拿出梳子。”你是我见过唯一会随身带梳子的男生。””所以我才是你认识的男生中头发最漂亮的。””你的头发比我还好看,你不觉得这太夸张了?””没错,你这头发在哪剪的?这还不是狗啃的,这是鸡啃的,我剪的都比这好!”徐凯替静惠梳头,清晨六点,她家的门口。她回到高中时代,教官检查头发,任意用手拨弄,像在挑白菜,她好怕里面有寄生虫。她只能闭着眼,咬着唇,希望能侥幸过关。他梳得很用力,很果断。她感到头发中刷出大量的静电,传过脊椎,电到脚底。”好了,你照照镜子,你可以当张惠妹了!””我比较喜欢孙燕姿——””什么?”他又在大街上夸张地大叫。此时他的手机响起,他看了看屏幕,迅速看回静惠,”好,拜拜,我恨孙燕姿,我没有办法跟任何喜欢孙燕姿的人交往,”他倒退着走,”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幸福,胆固醇不要过高,开车不要被拖吊,喝冰水不会牙痛,股票不要被套牢,我相信你只是怕伤害我,不是骗我,很爱过谁会舍得,好,一切保重,拜……”他真的就这样走掉,他们认识四个月了。在办公室,静惠多了轻松愉快,少了昔日的专注紧张。每次走回自己的座位,她先看手机,有没有”1个未接电话”和信封标志。她听留言,如果不是徐凯,她会好失望。甚至是老板留言赞美她,她都会无力地放下手机。但如果是徐凯的留言,她会对着手机笑,然后存下来,一整天反复地听。徐凯并没有让她失望,在关键时刻:十一点、五点、七点,总会打电话来。他们交易室的电话因为都有时效,所以没有人有语音信箱,同事们会互相帮对方接电话,立刻帮对方处理。所以徐凯打来她若没有接到,同事会帮她记留言。但他不是留个言就算了,他会不断地打,让她手机不停地响,像救火车,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有时静惠在用电话交易,手机不停地响,为了怕错过徐凯,她会先按手机,让他听到她在讲公事,匆匆谈完,再抓起手机:”喂——喂——””讲完啦?我打到公司——””我们交易室的电话都有录音,我们直接在手机上讲吧……””不不不,我要打到公司,我要被录下来,我要你们全公司的人都听到!”他挂断,打了公司电话。”嘿,你偷公司的那一百万美金,汇到我账户没?”他故意大声,讲给录音机听。静惠很快就跟上他,故作严正地说,”我不干,纵使你威胁要杀我我也不干。””我就料到你会这样。我在你们公司女厕放了炸弹,三分钟就要爆炸!””你别傻了,”静惠笑出来,”我们公司又没有人在监听,我们只是录音存档,和客户有纠纷才把带子调出来听。你还真以为有人会听你这么讲,然后立刻疏散员工?””不是吗?””当然不是。””太可惜了,不然我们又可以喝下午茶了。””你到底有没有在上班?””有啊,只是今天下午很无聊。””你在干吗?””喝一杯可尔必思。””可尔必思?我大概有二十年没喝了。””我从小喝到大。便秘就是这样治好的。””喔喔喔,你不用告诉我这么多你的优点。””真的,可尔必思治便秘很有效,你要不要试试?””等一等,如果这么有效,你又从小喝到大,那你怎么会得便秘?””又来了。你一定要这么聪明吗?””你这就像问我是不是一定要长这么漂亮,我是没办法控制的啊!””唉,我好怀念当初那个压抑的你……””我好怀念那天逃班去公园,”她适时转变了话题,她不要伶俐到令人讨厌,”天空好蓝,好像刚刚漆过还没有干。””我来接你。”静惠笑出来,”去哪?””带你去看天。””你真的都不用上班吗?””我去拜访客户啊!你不是也该去了吗?”“我是交易员不用拜访客户””那你身体不舒服,月经来了。””你怎么知道?””天哪,我竟然蒙对了!赶快记下来,算你的安全期。”静惠下午请了假,拿着两瓶矿泉水,站在台北车站的大厅等他。她四处张望,不知道他会从哪边出现。他从后面冒出来,摸她的头发,像摸狗一样。”快来,车要开了。”徐凯大叫。”我们去哪里?””基隆!”他拉着她跑下电扶梯,冲过检票员,再冲下月台。车已经开了,他先推她上车,把包包交给她,然后,然后竟站在原地跟她挥手拜拜。”你在干什么?”她头伸出车门大叫。”旅途愉快,寄明信片给我……”车越开越快,他越来越远,她身体越来越向外。”猪,你给我过来!””拜拜……”她算着车和月台间的缝隙,准备跳回月台。”不要跳!”他看她要跳,立刻向前冲,”我逗你的……”他大叫。火车已加速,他跑得很快,灵活地闪躲月台上的人,但他和静惠的距离并没有缩小。她左手拉着扶杆,右手伸出来想抓他。他用力地跑,手剧烈摇摆。火车越来越快,月台到了尽头,他涨红脸跑着,天啊,下一站是哪里……他跳上来。”你这只猪!”她捶他,他张开双臂让她捶,然后慢慢试着抱住她,”不生气,不生气……”火车全速前进,噪音淹没了他安慰的话,在车门边,风灌在脸上,他摸着她飘扬的头发,完全抱住了她……坐下后两个人不讲话,静惠从塑料袋中拿出矿泉水给他,他打开,用嘴撕掉封条,把瓶口送到她嘴边。她瞪他一眼,喝了一口,徐凯拿回来,直接对瓶口灌。”我好久没到基隆了。”徐凯说。”猪!””不要这样嘛,我说我好久没到基隆了,你的回答怎么是’猪’呢?””你刚才差一点撞死……””我怎么会撞死?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完成呢!”他把她从肩膀处拉过来,她没有抵抗,头顶着他胸膛。她听到他的心跳配合着车轮,使劲敲,使劲敲……”什么心愿?搞革命?在台湾根本不可能。””那又不是我最重要的心愿……””那你最重要的心愿是什么?””我还没和我的爱人做爱呢……”这是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当下静惠没有说话,仍靠在他胸膛。不过几秒钟后她立刻说:”这恐怕比搞革命更不可能。”他戏剧性地站起来,拿下行李架的包包,”我们回台北吧!””你好现实!””男人都很现实,”他达到了戏剧效果,安然坐下,”我已经算比较有灵性的了。””真的?下次你发挥灵性的时候叫我一下,我有时候注意力不太集中。””你知道吗?”他转过身,双手抓着她肩膀,”其实你是很爱我的。””喔,你怎么知道?””因为我把你隐藏了三十多年,个性中恶毒的一面,慢慢、慢慢地,都激发出来了。””这怎么能证明我爱你?””因为只有当你爱一个人时,你心中的魔鬼,像欲望啊、贪婪啊、嫉妒啊、猜忌啊,才会出现。””那你对我一定是一见钟情了!”他笑出来,被她完全击垮。”好,我输了,我们重来,”她喜欢他这样,她喜欢能认输的男人,”我好久没到基隆了。””我也好久没到基隆了。””你曾经去过基隆嘛?”她摇头,”我的确很少出门,台湾好像没什么好玩的。””台湾好玩的才多!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在国外待过的人,开口闭口都是纽约、洛杉矶,过年一定要出去,台湾好玩的地方却不屑一顾。””嘿,是谁说他在德国一个小镇买了沙威玛,那是他一生最愉快的下午。””那你还没听过我在阳明山的下午、垦丁的下午、溪头的下午,玉山的下午……””好了好了,不要告诉我你的情史。””你还没听过我在基隆的下午。””等一下,你该不是要带我去你跟你以前的女友去过的地方吧?这样recycle感情是不对的!””什么叫’recycle感情’?””带我去她带你去过的地方啊,把她送给你的东西转送给我啊,跟我一起看你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的录影带啊……””嗯……”徐凯故作沉思状,”抱歉,那上次那个网袜我得拿回来……””你也曾经送给她网袜?””她曾经送给我。””她……””不要问了,很变态的,你还是别知道的好。””你们该不会是用在……”徐凯惭愧地点点头,”没错。””我以为那种事只会发生在光华商场卖的盗版VCD中””你在光华商场买过我们拍的VCD?””你们拍过——””没看过最好——不能recycle感情,我的天,你的标准好严……””我要新鲜和原味,你有没有?你不是想卖果汁吗?你有没有新鲜和原味?””你放心,我没跟别人去过基隆,我以前的女友不喜欢天,她们只喜欢床。””喔——跟你有同好……””很经济的嗜好呢,不需要买车票,省好多钱。”他们抬杠了一会儿。徐凯拿出随身听和一个皮包,拉开拉链,里面全是CD。”你最近在听什么歌?”他问。”孙燕姿。””God……””你带我听啊,你在听什么?”他撩开她的头发,把一只耳机塞进她耳中,另一只塞进自己耳中。”你的耳机线交叉了……”她把两人的耳机拿下来,把缠绕的部分一圈一圈地解开,理成清楚的两条线后,再把他刚才戴的耳机塞进自己耳中,把自己的给他。戴着刚才放在他耳中的耳机,她想,他们的耳朵接吻了呢。”听到了吗?”徐凯问。”她的声音好沙哑。””她叫MacyGray。黑人,声音很好。””她在唱什么?””你看……”他拿出歌词,翻到其中一页,”《ITry》……”他的手指随着歌声在纸上移动,ItrytosaygoodbyeandIchokeItrytowalkawayandIstumbleThoughItrytohideit,itsclearMyworldcrumbleswhenyouarenotthere”我喜欢这一句:’我试着说再见但我呛到。'”静惠说。”我也是!”徐凯真诚地睁大眼睛。静惠说:”我喜欢她把说再见这种很内心、很悲伤的事跟呛到这种很外在、很滑稽的形象放在一起。你可以看见一个正要柔情万种说再见的人突然像吃到一根骨头一样呛到,涨红了脸,一直咳嗽的糗样子。””人真的会这样,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身体也会遭殃。””对啊,就像汤姆·克鲁斯那部电影——””《JerryMaguire》!”他们一起叫了出来。她立刻打他的头,许了愿。他们的话越来越急,越接越紧,越来越大声。她说:”《JerryMaguire》,好棒的电影!”他说:”最棒的是那段,汤姆·克鲁斯被他徒弟fire之后回到公司,走在办公桌之间——””撞到一台推车——”她接。”刚好跌了一个狗吃屎——”他接。”跌狗吃屎已经够好笑了,特别是汤姆·克鲁斯这种英挺的人跌狗吃屎就更好笑——””也更突显他内心的悲哀——””对啊,当你不顺时,走路也不顺,一切就都不顺——””但是他还是立刻爬起来——””爬起来还装着一副很有尊严的样子——””你记不记得他拍拍自己的西装——””没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立刻要秘书把客户的电话拿给他——””还说了两次,’Wendy,bringmemynumbers.'”他们一起讲出这句对白,静惠还刻意装出男声。”这是全片最好的一段,”徐凯说,”我好喜欢这部电影——””还有另外一段——”静惠欲罢不能。”是不是他在客户房间接到他徒弟的电话,装作自己是那个客户?””就是这一段!””他整段都没有讲话,完全是表情,而且是要在微笑的前提下,演出很复杂的表情——””你可以想像他那时的心情,自己唯一的客户暗中和自己的敌人签下卖身契——””一定有很多矛盾的情绪撞来撞去——””他一方面不能让电话彼端的徒弟知道他是谁,一方面又要让身旁的客户以为打来的是记者——””我最喜欢他照徒弟的吩咐,吸一下鼻子的那个画面,甚至在那时他还都能保持微笑——””还有后来他打完电话,心都碎了,却仍然微笑说——””‘Nocomment!'”他们异口同声。”唉,我喜欢这部电影……”徐凯说。”我也是……””好想当JerryMaguire……”徐凯自言自语,”好想当JerryMaguire……”他们平静下来,《ITry》唱完,她自动去按”重复键”,他看着她,”你也是会按’重复键’的人?”她点头。”你知道,世界上有两种人,”徐凯说,”一种是会按’重复键’的人,一种是不会按’重复键’的人。会按’重复键’的人听到喜欢的歌,会一直重听,一直一直重听,十遍二十遍,直到腻掉为止。不会按’重复键’的人,听一次很满足后,就安详地听下一首,等到下次’有缘’再重听。””我绝对是会按’重复键’的人。”静惠说。”可是你看起来那么像不会按’重复键’的人。””不会按’重复键’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很安静、很压抑、很中庸、很随缘。他们要细水长流,不要一下就玩玩了。天啊,那不就是你吗?””我是会按’重复键’的人!”静惠强调。”你确定?””我确定!”他们真的听了十遍。”换这一张……””这首歌我听过,有一次路过唱片行听过,但不知道她是谁。”静惠说。”好清的声音对不对?””钢琴的前奏呢,现在很少有歌只用一架钢琴了。我喜欢这种简单,”静惠慢半拍地跟着唱起来,”‘告诉我,你不是真的离开我,你也不愿这样的夜里把难过留给我……'”徐凯加进来唱,”‘告诉我,你不是真的离开我,你是要惩罚我的爱让你失去自由,告诉我……'”火车飞快,他们没有喝酒,但有一点醉。各自看着窗外的单调风景,哼着同一首歌,他们在想:我是谁、他是谁、我们有没有机会?”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我们出来,看的听的都是悲伤的东西:《爱情的尽头》、《ITry》、《告诉我》……”静惠没有回答,徐凯也不再追问。CD转着、火车的轮子转着、熟睡的乘客眼睑下的眼珠转着、风景换着、他们各自想着,他们的心转着……下了火车,他们坐计程车到中正公园。”不要误会,这还不是看天的地方。每次来基隆,我会先来这里敲钟。你绝对不相信,过去五年,每一个我在这敲钟许下的心愿,统-统-实-现!””不可能!””真的!”徐凯站到敲钟的大木槌前,闭起眼睛,双手合十,默念着。静惠从来没有看他这么严肃过,甚至以为这是他另一个把戏。他敲钟,圆满,虔诚地退下。”你试试看。”静惠就位。”不过我得先解释一下,”徐凯堵在木槌前,严肃地说,”你不能挑战神明……””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不能为了证明神明灵不灵,就许’我要捡到一百万’这种愿,这对神明是大不敬!””所以过去你都许什么愿?””最过分地也只是保佑我痔疮开刀一切顺利。”静惠倒在他身上。”你不要笑,我是跟你讲真的,”他扶起她,还是一本正经,”你若挑战神明,会得到反效果!””好比说痔疮长了满屁股。痔疮会长满屁股吗?””你尽量笑吧,别怪我没警告你。”他退到后面,她闭上眼睛,忍住笑,两手把槌向前送。在槌敲到钟前,在钟响遍满山前,徐凯说:”我只是不想你许一个’希望能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愿,然后得到反效果。”静惠听到了,在大雨一样的钟声中……那钟声一直回音、一直回音,好像在咀嚼徐凯的话……一直回音、一直回音,好像在考虑静惠的愿望……离开公园,他们往另一边山上走。徐凯向一辆辆开过的车挥手大叫。”你有毛病?””这是我进行了两年的一项实验,我在台湾各地向驾驶员招手,要求搭便车,看哪个地方的人会先让我搭。””结果呢?””台中的人停下过……””台中人是满有人情味的——””不不不,那个人是停下来跟我问路。”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在一个小型博物馆前停下,博物馆前一大片草地,上面停着一辆坦克车。”这就是看天的地方了,我们爬上去,”徐凯说,”你先爬。如果你掉下来,我可以送你去医院。”她踢他。”那我先爬,你爬的时候我可以在上面看你的胸部。””这么高我怎么爬得上去?””拉那些环啊!””我够不到。””我背你,你骑在我脖子上,手再向上一撑,就可以够到第一个拉环,然后就可以爬上去了。””我穿裙子——””喔,我知道,我一定会偷看的。””还是你先爬吧——”他突然蹲在她身前,手伸到她小腿背上一抓。她措手不及,倒在他背上。他站起来,她大叫。徐凯用力,”你……你……好重……”她抓住坦克车车身上的环状楼梯的最下面一阶,他转过身,脸贴着她的裙子,抱住她的大腿。她的腿突然麻起来,她的腿骑到他的脖子上,她的腿暖、她的腿轻、她的腿抬头看着她的脸,一副炫耀的表情。她往下瞪,她嫉妒她的腿……她爬上去,好希望花更久的时间。然后他们躺在坦克上看天,她的腿仍然留在环状楼梯上。不,她的腿仍然留在徐凯的肩膀上。云和风,她在基隆。星期四下午,她所熟悉的人在台北的金融区奔波,她桌上三台电脑屏幕漆黑地像在哀悼。她看远方,夕阳像一团累了的火。她揉眼,太阳变成了三个、四个……她的左肩碰着他的右肩,他什么都没说,左手玩着口袋里的零钱。徐凯是谁,从哪来?何时来?来了多久?要待多久?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过这样生活、做这样的自己。她从来没有看过云,吸过草根之间的空气。下坦克时,徐凯逞英雄,爬到炮管,坐上去,屁股从炮尾往前移,从炮头跳下。”噢——”他的手和脚一起着地。手痛得阖不起来。天黑了,回台北的火车上,她把他的右手拿过来,轻轻地揉。他们什么都没说,一人一耳机听着RickieLeeJones的专辑。她看着CD壳,微笑。第四首叫”ItMustBeLove”呢,他们终于在听不悲伤的歌了。揉着听着,她睡着了,没等到第四首,没等到抬头暧昧地问他,”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她睡了,头斜靠在他肩头,嘴巴还张开。她听见草上的风,看到炮管上的云,和云端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计程车已经停在她家门口。”要不要上来坐一坐?”她问。”好啊。”她打开门,开灯。”哇……”徐凯叫出来。”家里很乱,对不起,我很少有客人。””你这叫乱,你应该看看我家。””你想喝什么?”静惠问。”咸豆浆加蛋。”她笑出来,”我没有。””咸豆浆都没有,还想招待客人?”他故做嫌恶的表情,”有啤酒吗?””没有。””你有什么?””嗯……牛奶和柳橙汁。””现榨?””浓缩。””算了。”徐凯玩她餐桌上的水果和吐司,”你喜欢吃这种菠萝吐司?”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吐司是什么吗?红豆吐司!你吃过吗?””哪有这种东西?””我在奥斯汀的时候,每个礼拜到一家中国杂货店去买,它的红豆吐司好吃得不得了,吃着吃着就上瘾了。回台湾后,怎么找都找不到!””没关系,我做给你吃。””你会做?””我不会。”她把菠萝吐司从他手上抢过来,”那就不要乱玩。””你不觉得吐司就是要白的吗,像白开水一样?红豆吐司就像在白开水里加糖,吃起来多奇怪。””我就是喜欢红豆吐司!”他们只是在借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化解两个人独处一室的紧张。”这是我的房间。”她打开灯,感觉到他紧贴在自己身后。”我好喜欢女生的房间,不管是几岁的女生,房间里永远有一种少女的甜味。””听起来你好像常进女生房间……””我?开什么玩笑,我指的是我妈的房间。””喔,当然,当然……”他走到书柜旁,”你怎么会只有这些书?””我的书都在储藏室里,我从美国回来后,还没有真正把它们拿出来整理过。””你看,”静惠抽出一本书,”这是我最喜欢的书。”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有没有看过?”静惠问。”喔,我知道,梅尔吉布森有一部电影,里面说所有的变态杀手都读过《麦田里的守望者》……””《绝命大反击》!”他们一同叫出来。”好难看的电影!”他说。”不过《麦田里的守望者》很好看,这本送你好不好?””我看不懂英文。””他写得很简单,你一定看得懂的!””你买一本中文的送我。””没问题。””你会记得吗?””我当然记得。”她坚定地说。他走到书桌,拿起一本英文的邮购目录。”这是’L.L.Bean’,”静惠解释,”我所有的衣服都是跟他们邮购的。””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牌子。””我以前也没听过。是到美国念MBA,课堂上研究L.L.Bean公司的案例,才对这家公司产生崇拜。他们非常重视品质,每一个产品都经过很多次的试用和品质管理,同时还坚持要以合理的价格服务客户,我很认同他们的企业哲学,所以是他们的忠实顾客。””哪有人是以企业哲学作为买衣服的依据?””我是啊!你也应该试试看。”徐凯坐在床上,静惠僵硬地靠在衣柜上,两人对望着,静惠转过头去,”好闷,我把窗户打开……””过来坐着嘛……”徐凯拍床。”你真的不要喝什么?”徐凯摇头。”我给你倒一杯水。”在厨房里,她打开水龙头,闭着眼睛,撑着水池。她怎么了?她怎么会把徐凯带到自己的床上?她对他了解多少?他对她的感情有多少?如果他靠过来,她知道怎么应付吗?如果他坚持,她知道怎么下台吗?徐凯会怎么想她?爸妈会怎么想她?黄明正会怎么想她?她会怎么想她?”嘿,你好吗?”徐凯走进厨房。”马上好了。””不用麻烦了,我回去了。””怎么了?””没事啊,你累了,我该回去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劝他留下。”我借你的电话叫车。”徐凯到家后没有主动打电话来,她打去,响了很久他才接起,”嘿,对不起,我睡着了。””我以为你还没到家。””不好意思,一进门就挂了。让你担心。””没关系,你先睡吧,明天再打电话。”那晚她睡得不好。白天的快乐在那一秒钟完全翻转了。在她开窗、倒水那一秒钟,她和徐凯好像突然变成了陌生人。第二天下午徐凯打给她,化解了她的担心。”我们今天要出去拍一个广告。””什么广告?””一个洗发精的广告。””你们要出外景吗?””我们去摄影棚,你要不要来探班?我们可以来接你。””今天恐怕不行……”她看到老板在办公室。”没关系,你晚上有空的话,打我手机。”她下班时打他手机,没人接。她留了话,故意在公司多待了半个小时,却没有等到回电。她离开公司,走到捷运站。捷运开来,风吹起她的头发。走进车厢,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单薄得一推就倒。她在期望什么?他们只不过出去玩过几次,聊过一些东西,他在她家坐了一下,连水都没喝。他没有必要每天准时联络,立刻回电。她在期望什么?那晚在家很难熬。不管静惠怎么否认,徐凯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她的生活和心情。以前下班回家,手机立刻关掉,做一点沙拉和果汁,在餐桌上就着《亚洲华尔街日报》吃。她拿下隐形眼镜,洗澡、洗头、戴上眼镜,用白毛巾盘着头,坐在床上看CNBC的美国金融行情,十二点准时睡觉。电话铃响,答录机去应付。那个NEC的答录机是她的护城河,家是一个城堡,她自给自足,谁也不需要。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能冒犯。试图冒犯的几个人都掉进护城河中,她走过时没有丢下游泳圈,只是摇头笑笑。而徐凯像送报一样,不打电话,不按电铃,骑着单车,吹着口哨,轻轻一丢,就把自己丢了进来。护城河对他没有功用,他不需要游泳,他会飞的。那晚她看着手机和电话,想徐凯现在在干什么。她试着看一点书,两页翻过却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打电话回家,妈妈的唠叨让她把电话拿开耳朵,任凭妈妈对空气讲。她打开电脑,想上网却怎么也联不上。她打给程玲,未开机。她打回公司,听下班后还有没有人留言给她。最后她再打给徐凯,还是没人接。那晚她三点才淡淡睡去。整个周末徐凯都没有电话,星期天晚上,手机响。”静惠吗?””我是……””我是邱志德。”邱志德是她大学同学,当时追过她,被她挡在城堡外,毕业后就没有联络了。去年在一次讲习会上,他主动来和她打招呼。原来他后来也出国念了MBA,现在也在银行做外汇。同学、同行相遇,当天聊了很多。后来他又开始常打电话,起先静惠还跟他聊聊,后来发现他打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讲的事情越来越杂,就开始疏远起来。但他从不放弃,一个月总要留三、四次话,静惠从来没回。”嘿……志德,好久不见。””静惠,我现在刚好在你家附近,可以顺便看看你吗?”她答应了。不能再闷在家里。她和邱志德约在附近一家咖啡厅,一坐下就后悔了。邱志德是一个典型的银行人,正式、保守、四平八稳、中规中矩。走到哪里都拿着一本《经济学人》杂志,手机挂在腰际的皮套上。他们聊了业界的人和事,静惠看着西装笔挺的他,想他怎么能跟徐凯比?如果徐凯来找她,从窗外走过,看到她和邱志德在一起,他会不会觉得她背叛了他?她和徐凯之间,有所谓”背叛”的顾虑吗?她看着邱志德细薄的嘴在动,想的都是徐凯。”对不起,我得先回去了。””这么赶?””不好意思,明天一早有会。””星期天还要工作?你们公司太狠了。””没办法。”静惠站起身,邱志德跟着站起来。”嘿,静惠,下礼拜匈牙利布达佩斯交响乐团要来台湾,”邱志德拿出裤子口袋的皮夹,拿出两张票,”我有两张票,你有——””谢谢,我下礼拜不太方便。”她倒退着走,连好好说个再见都没时间。邱志德点点头,仍然保持着微笑。”没关系。””拜拜啰。”静惠挥手,邱志德的手很重,但仍抬了起来。她走出咖啡厅,四下张望。她快步走回家,没有人来电。她觉得很失礼,打邱志德的手机。”喂?””志德,不好意思,刚才走得很匆忙。””喔,没有关系,你还好吧?””很好,你呢?””很好啊,我现在走向捷运站。””你坐捷运啊?””对啊!嘿,静惠,很高兴见到你。””我也是。谢谢你。”她挂下电话。她的生活变得好小,徐凯变得好大。不论徐凯在不在她身边,她都容不下别人。星期一,另一个礼拜的开始。冬季的末尾,阳光慷慨地照进窗帘。静惠起得很早,光脚走到厨房,拿起透明干净的玻璃杯,倒一杯水。安静的早上,水倒进杯子都嫌吵。她慢慢喝,感觉流过咽喉的水的质地。她突然决定穿上球鞋。国父纪念馆早已挤满了人。她在太极拳和土风舞的阵式中左右闪躲,慢慢跑过。不一会儿,汗水已从颈背流下。她去摸,是冷的。她想,这样也很好。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操纵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要把快乐交给别人来料理?她一向自主独立,没有必要到了32岁才变得needy。她叫林静惠,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曾经一个人过得很好,现在当然也可以。她看着国父纪念馆两旁的大厦,对自己说:”静下来,不要胡思乱想,努力工作,有一天,我也可以住在这里。”回到家,跳进浴室,打开莲蓬头。她刻意用冷水冲,逼走所有慵懒的念头。洗完澡,坐在床上,轻松自在,又有了那种没有负债、不怕催款的安宁。在捷运车上她想,这样也好,我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她又接到徐凯的电话。

美国回来后,静惠又投入银行忙碌而单调的工作。在奥斯汀那种对家的渴望立刻被磨灭。她既没有去买精致的家具,更没有去找一个可以成家的对象。她很少待在家,家里的布置少得可怜。她的家,恐怕比她还孤单。她的生活,恐怕比她退休的父母还平凡。唯一的惊喜是:程玲打电话给她。当程玲走进咖啡厅,静惠完全认不出她。这个初中时抽烟、逃课,静惠曾因为罩她而被老师开除风纪股长职务的问题学生,如今已变成一个成熟女人。”小姐要我填贵宾卡的资料,我赶时间,本来不想填的,但刚好看到上一张,叫林静惠,我心想这个林静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静惠,抄了电话号码,一打,果然是你。”程玲还是像初中时一样漂亮、热情、大声、开朗,生活粗枝大叶,打扮却非常细心。她自己开了一家公关公司,规模不大但有几个不错的外商客户。对于静惠当年罩她,她有一份超越时空的感激之情,谈话中不断提起,频频问要怎么报答。一个下午茶的时间,她和静惠赶上了二十年前的交情。知道静惠还没结婚,她更是高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替你介绍。”程玲说。”你呢?你不可能没有男朋友。你初中时那个男朋友后来怎么了?””那个混球,害我去堕胎。现在恐怕被关起来了吧。”静惠惊讶于她的坦白。”现在呢?””现在这个好多了,不过比较boring,”程玲说,”他做爱都戴两个保险套,就怕我怀孕。天啊,我为什么不能认识中庸一点的人?”静惠笑笑,她喜欢被当作密友的感觉。”你们交往多久了?””两年了。””哇……””没错,破我的记录。我这种烂脾气,没有人能忍受超过三个月。””想结婚吗?””讲是讲过,不过我还没答应。所以我们还是可以去玩。”临走前,她们一起去洗手间。静惠先冲水,盖掉自己小解的声音。程玲却直截了当地开始。隔着墙,程玲的声音大得连静惠都觉得尴尬。”周末一起吃饭,我帮你介绍男朋友。”程玲说。”不用了,我自己自然认识就好了,刻意介绍多尴尬。””静惠,你已经错过自然认识的年纪了!”离开餐厅,程玲邀静惠到她公司坐坐。”我今天没开车,我们坐公车去。”程玲说。”这边就有捷运,坐捷运会不会比较快?””嘿,像我们这种美女怎么能坐捷运?当然要坐公车给路上的男人看啰!”程玲果然是公关高手,总是有许多活动可以参加。时装秀、报社的周年庆、娱乐网站的成立酒会、科技公司的新产品发布会。这些活动虽然不是她办的,但她都会被邀请。有时她拉着静惠去开眼界,静惠也因此认识了很多人。有了共同认识的人可以八卦,她们的感情越来越好。程玲从没放弃帮静惠介绍男友的念头,几次的公关活动,其实是设计好的陷阱。静惠也能体会程玲的好意,故意和程玲安排的对象多聊几句,但后来总是没有下文。直到静惠又遇到徐凯。那并不是程玲的安排。程玲从电影公司拿了两张《GirlsInterrupted》试映会的票,纯粹只是和静惠去看电影。散场时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说多喜欢这部片。”我以前在学校,一定就像薇诺娜·瑞德一样,被人当成疯子。”程玲说。”其实他们都误会了你……”静惠支持她。”没错。””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这部片的英文海报?我好喜欢它的文案……”静惠说。”是什么?””Sometimes,theonlywaytostaysaneisgoalittlecrazy.””有时候保持清醒唯一方式是……””发一点疯!”静惠说。”你啊!你才不可能相信这句话呢!你是最不可能发疯的那种!””林静惠!”一名男子叫她们,她们没听到,程玲继续说,”你怎么可能发疯?你在银行工作,没交过男朋友——””林静惠!”她们转过头……”嗨,我是徐凯,去年十二月我们在一个party上认识……””我记得……”静惠说。”你们也来看电影?””嗨,我是程玲,静惠的朋友。”程玲主动自我介绍。”我是徐凯。””你怎么会来看这种电影?”程玲问。”我喜欢薇诺娜·瑞德,她那个有点精明,有点忧郁的样子……””你不觉得跟静惠很像?””没错,我正要这么说。”三个人聊了几句,徐凯很有礼貌地走开,毕竟只是巧遇,静惠还跟朋友在一起。静惠看他上计程车,跟他挥手再见。”难怪不希罕我介绍,原来已经有了帅哥。””我们只是点头之交,第二次见面,上一次还是在去年十二月。””如果只是点头之交,对上一次见面的时间还记得这么清楚?””你饶了我,你知道我喜欢的不是这种型的。””我怎么知道?你喜欢的是哪种型的?””我……总之不是这种型的。””所有女人都喜欢这种型。””你……”静惠笑出来,”你根本还不认识他。””他叫徐凯,他知道我叫程玲。””但你知道他的个性,他的想法,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他如果这么帅,其他那些都不重要了吧。””你开玩笑?””没错,我开玩笑,”程玲拍拍静惠,惊讶静惠竟然如此认真,”不过他真的很好看。””也许吧,不过不适合我。”静惠说。”没错,他不适合你。””你也这么觉得?””他太爱玩了,你不会有安全感的。””你觉得他爱玩?””拜托,谁都看得出来!你以为他真的喜欢这种电影?准是来躲女人的!”4三天后,徐凯打电话给静惠。那时静惠的同事正坐在旁边,解释着一个重要客户的外汇需求。”喂?请问林静惠在吗?””我就是。””我是徐凯。”他丝毫没有解释是何时何地的徐凯,好像静惠理所当然应该记得。”请你等一下……”静惠遮住话筒,对同事说,”我待会儿去找你。””快一点,他们今天就要买美金!””一分钟。”静惠润喉,”喂?””你在忙吗?””没有没有,”她急忙辩解,”同事聊天,不重要。””你还记得我吗?””当然记得啊。””没什么事,打个电话看你好不好。那天在戏院门口你和朋友在一起,不好意思多聊。”他们接着聊起《GirlsInterrupted》。”我很喜欢这部片。”静惠说。”你看起来不像片中那些叛逆的女生。””我不是。但我还是喜欢。””为什么?”静惠沉默不语,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向他自我剖析。徐凯听出她的犹豫,很有默契地转移话题,”哪一天有空,我们出来喝点东西。””好啊。”她说。”星期五怎么样?””没问题。””七点好了,我去你公司找你。”那天是星期一,离星期五还有四天。挂上电话,静惠松了一口气,像刚做了简报般精疲力尽,但对自己简报的内容却记不清。她站起来,看着电话发呆,好像在等它再度响起,以证明刚才并不是一个幻觉。徐凯约她,她竟然这样迅速地答应了。她坐在桌前,完全忘记要回去找同事的事。同事最后来找她,她频频对不起。”你还好吧?”同事问。”很好啊……””你看起来心神不宁。”接下来几天,她试着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照样开会、加班、帮客户买卖美金、忙到九、十点,回家再看美国开市的行情。但和徐凯见面这件事一直在她心上,像一颗痣,平常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在最私密的时刻:脱衣、洗澡、擦身体时,你会突然看见。终于到了星期五。六点五十,静惠就到大楼外等。她一转身他就出现了,没看到他从哪里来。徐凯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棉线很粗,织成的椭圆形图案一坨一坨地排列。白衬衫的宽领从毛衣领口畅快地伸出,好像在和她打招呼。”嘿……”徐凯大口地笑,很大学生式地无思无邪,很罗斯福路式地笑着。他的头发很多很长,风吹得在额前飞扬,几乎要发出声响。他的双眼皮好深,里面好像藏着宝藏。”你没有等很久吧?”徐凯问。她摇摇头。”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他从背后拿出一根长筒子。”是什么?””外面风好大,先找家餐厅,坐下来再给你看。”十分钟后,他们在一家法国餐厅坐下。”你打开……”徐凯把长筒子拿给她。是《GirlsInterrupted》的电影海报。”哇,你怎么会有?””我去戏院偷的!””真的?””骗你的。我有一个朋友,喔,你见过的,就是那天party上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他在电影公司做事。”静惠低着头,慢慢卷起海报,却塞不回细筒中。”我来……”他的手很细,很白,灵活而利落,”你知道我最喜欢这张海报的什么吗?”徐凯问。”薇诺娜·瑞德的脸部特写,她空灵的眼睛?””没错,我喜欢薇诺娜·瑞德,”他把盖子盖上,把细筒交给她,”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张海报的广告词:Sometimes,theonlywaytostaysane””isgoalittlecrazy.”静惠接上。”你记得?””我记得。我也很喜欢这句话。”一阵温暖从颈背流过手脚,像一个插上电的玩具,她突然活了过来。他们有了第一个连结。他们聊了薇诺娜·瑞德其他的电影,侍者走来,他们连菜单都还没看。”你想吃什么?”他问。”都可以,我不常吃法国菜,你说吧。””你问对人了,我在法国住了三年。””真的?你去法国干什么?””学画,学油画。”徐凯很熟练地点了前菜和主菜,配合很好的红酒。她就从油画开始认识徐凯。他高职美工科毕业,到技术学院学设计,学了两年后休学,去当兵,当完兵跑到法国,学法文和油画。回来后做过好几份工作,摆地摊、卖保险、网络公司、广告公司。一开始静惠用力地在听:点头、微笑、瞬间睁大眼睛,夸张自己的惊讶表情。但看着徐凯丰富的手势,听到他戏剧化的声音和与她全然不同的经历,她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穿着睡衣上网,没有目的没有紧张。她撑着头,手挤出脸颊的肉。她喝了一点酒,感觉自己在酒瓶中游。”法国真的那么好玩?””法国是天堂,改天我带你去。”你带我去?静惠想,好快啊!”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带你去巴黎,去罗浮宫,去加缪写作的咖啡厅。我带你去斯特拉斯堡,再带你去德国。事实上整个欧洲你都该去!你去过欧洲吗?”她摇头。”我带你去芬兰,去’列宁格勒牛仔’的pub。””列宁格勒不是在俄国?””小姐,’列宁格勒牛仔’是芬兰的一个摇滚乐团,团员的头发都梳成像鸡冠,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还有一部电影是拍他们呢!””我没看过。””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去’列宁格勒牛仔’的pub。然后,然后我们去瑞典,我带你去看瑞典的皇宫……””皇宫进得去吗?””中国人不是说’民贵君轻’吗?瑞典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的皇宫,还不如我们的台北市立图书馆。””真的?””他们国王整天骑着脚踏车在街上跑来跑去,好像是送报的。””真有趣,我好想去。””那你要对我好一点。””我请你吃饭。””这不行,这传出去会让别人笑话,哪有人第一次约会让女方出钱的?”他把这当做第一次约会呢!”好吧,反正你蛮有钱的。””我?我才穷呢!””穷你还能穿名牌?还能在法国住三年?我想留学,存了四年才去成。””打工啊,小姐,我那时多苦啊,每天在餐厅洗盘子,其他做过的事都不提了。””其他做过什么事?””比如说采葡萄。””采葡萄能赚钱?””当然。法国人做酒,你看要多少葡萄?我采到两条手臂都是刮痕,你看……”他拉开衬衫袖子,果然一条条紫色细纹,”我采葡萄采到背痛,到今天都还没好。””真的?我也有背痛。””你是怎么搞的?””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买了一张很便宜很烂的沙发,每次坐,整个人就往下、往前面陷,姿势很糟糕。坐了一年,有一天早上起来,背痛得不得了。我看遍名医都看不好,有一个中医告诉我,我痛的地方是在’膏肓’——””在哪里?””‘膏肓’!’病入膏肓’的’膏肓’!””天啊,那你比较伟大,来来来,喝杯水。”他拿起水来喂她,她的嘴在杯子里笑,溅起许多气泡。”你今天可以点牛排,我请客,你想多点一份带回家也没问题。””还有呢?””还有你可以尝这里每一样甜点——””我是说你在法国还做过什么?””唉,其他的,都是一些琐碎的事,不提也罢……””说一说嘛!””还有……”他故作不屑,”我演过电影。””你什么?””我演过电影。””真的?哪一部?””《ThePillowBook》你有没有看过?””喔——邬君梅演的,我好喜欢她,她气质好好。””我爱你,你是我认识的人之中第一个听说过这部电影的。””你演什么?””我演一个侍者。””喔……””嘿,你可别瞧不起,就算侍者也是从两百多个人里面挑出来的。””我没有瞧不起,我觉得很棒,我一定会去租来再看一遍。””不过你只能看到我的背影,我的台词都被剪掉了。””怎么会这样?””唉,演艺生涯……”他夸张地感叹。”那你告诉我你的台词是什么?我看的时候可以想像。””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跟邬君梅说’你要点什么’之类的……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我在银行负责买卖美金。””帮谁买?””帮公司客户啊。客户要买卖美金,会跟我们行销部门的人联络,行销的同事再告诉我客户的需求。””我听不懂,举例来说,你的一天大概是怎么样?””我八点进公司,看一下路透社、美联社的新闻,翻一翻总公司传来的报告。九点开盘后,把今天美金和台币的汇率报给各分行。然后开始交易,行销人员告诉我客户要什么,好比说,买5支美金,1支就是100万,卖10支美金,在877买,884卖之类的——””什么是877?””喔,32.877,是美金的汇率。””我喜欢你讲行话,你讲行话时蛮性感的!”静惠笑了,”整个早上我都在看电脑,电脑上会一直出现最低的卖价和最高的买价,如果价钱好,我就打电话到交易所去成交……””你们的电脑是不是像电影里面看到的那种,密密麻麻的……””我面前有三个屏幕,一台用来看价格的,一台是交易系统,一台用来做一般的PC。””所以我以后送Email给你,你未必会看到,因为你忙着看另外两台……”他不断的暗示让静惠讲得更快,”没错,九点到十二点,我就一直盯着这三个屏幕看,注意有没有人’送Email给我’,”他被逗笑,她继续,”然后下午两点到四点,重复同样的工作。””这么好,四点就下班了!””没有,四点是市场结束,我还得结清部位,算一算我今天到底赚了多少,赔了多少……””怎么还会有赚赔?””当然啊,你买的时候一个价钱,卖的时候就变了,中间差额,就是你的赚赔。””所以你是拿客户的钱在赌钱?””其实是拿我们公司的钱在赌。””你知道吗,”徐凯交换翘起的腿,”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有这个感觉。你外表很压抑,其实是个赌徒。你在银行做事,听起来很乏味,结果你是几千万几千万美金在玩。””你觉得我很压抑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压抑的人!””不会吧……”她一口喝掉整杯红酒,向徐凯展示空杯,”我怎么会很压抑?”她骄傲地放下杯子,看着牛排刀上自己的脸。她怎么会这样?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很活泼、很好问、很炫耀、很小女生。她从来不是这样的!看看表,现在已经9点,她已经32岁了啊,怎么还会这样?”你几岁了?”徐凯问。”32……你呢?””真巧,我也32,你结婚了没有?””什么?””当然没有……”静惠苦笑,”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只是一种感觉。因为你很压抑,所以你有一种稳重,妈妈才有的稳重。””这是赞美吗?””当然是赞美!”徐凯认真地说,”很多女人到了80岁还是没有这种稳重。”静惠坐正,微笑,”我还没有结婚,”她停顿,”结婚的话我怎么可能和你在这里?””我们也没干什么,只是吃饭而已。”这话似乎把先前的重重暗示一笔勾销,听起来很扫兴。但她没有多想。她只是放松,享受跟一个好看的男孩子晚餐。徐凯电话很多,手机不停地响。他接起来,一直说”我再打给你”,她觉得被重视,有独占性。晚餐结束,徐凯请客。走到餐厅外,静惠不知该说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约会,忘记了约会的内容和步骤。”我们去走一走。”他说。”好啊。”他们走在敦化南路,风吹在脸上,刚才的酒意被吹干。”你和上一个男朋友什么时候分手的?”他问。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私人问题震住。徐凯的语气有一种理直气壮,好像是长官对部属,好像他们已经熟到可以问这种问题。两人在红灯前停下,静惠没有答腔。他也没有追问,自己说了起来:”我和我女朋友最近刚分手。””为什么?””第三者。”他轻描淡写地讲起他和前任女友的故事。她是一个设计师,他们在健身中心认识,第一眼就有感觉。交往了半年,快乐和争吵的比例慢慢偏向一边。她遇到别人,他们和平分手。他唯一不平的,是她用他送她的机票,跟另一个人去法国。”那是我的法国呢!”静惠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听这么私人的往事,她和他毕竟是第一次晚餐。但随着徐凯越讲越仔细,静惠有了一种感激。这个受伤的男人,他对我如此信任,我能给他什么?”我交往过最短的女友只有两个礼拜,”他低头,踩着红砖道上的落叶,自己笑了起来,像在承认一个无伤大雅的隐疾,”在法国,在斯特拉斯堡,斯特拉斯堡是法德边境的一个城市,刚去法国没钱住巴黎,先到斯特拉斯堡学法文。那个女孩叫凡妮莎·舍曼,是我同学的妹妹。她本来在大学念德文,太爱玩了,被当掉,只好到酒吧当侍者。她超hot,老板、顾客都想追求她,他们常带她去飙车、跳舞,她也都来者不拒,玩得很愉快。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没什么感觉,她19岁,还是18,我也记不得了,漂亮是漂亮,不过我那时候忙着学法文,根本没心情谈恋爱。跟她学法文,学到的都是粗话,什么……’Faitpaschier’,’Faitpas’就是’Dont’,’chier’就是’shit’,’Dontshit’就是’别来烦我’的意思,”徐凯笑笑,”我们唯一的共通点是音乐。她喜欢’TheDoors’,我喜欢’TheCranberries’,就是’小红莓’。你知道她多怪?她喜欢TheDoors那首《TheEnd》,你有没有听过?”静惠专心地看着他,摇头。”她喜欢《TheEnd》最后那句’Father,Iwanttokillyou.Mother,Iwanttofuckyou.’,每次听到这里就把音量加大,站在床上跳来跳去。”静惠皱眉,徐凯跟着说:”没错,我也觉得她脑袋有问题,最好离远一点。那时候小红莓出了新专辑,叫《NoNeedtoArgue》,我很喜欢其中一首歌,叫《Zombie》,僵尸,想去买CD。但你知道法国CD有多贵吗?一张要1000多块台币。我采葡萄一小时才50块法郎,200块台币,房租都付不起,还买CD?我跟她抱怨,她就说:’德国CD便宜,我带你到德国去买!’说完就拉我上车。我们到边界一个德国小镇,叫Kehl,下午的时候,那时是春天,阳光轻轻地照下来,那阳光细得好像雨一样,照在皮肤上好像在化妆。空气凉凉的,好舒服。我们买了CD,我第一次听她劈里啪啦地讲德文,很崇拜的。后来我们去喝露天咖啡,吃’kebab’,这是土耳其传来的一种面饼,有点像我们的沙威玛,不过沙威玛用的是面包,kebab用的是像我们的山东大饼那种硬饼,里面包牛肉、鸡肉之类的。呼——人间美味,下次我们去德国,我一定带你去吃。在德国那个下午太舒服了,真的有一种催情作用。回到法国,到她家听CD,我们躺在床上,那时真的觉得恋爱了。”徐凯停下来,微笑着看前方,好像还能看到那个下午,过了仁爱路,就是那个德国小镇……”第二天,她很开心地告诉大家我们在一起了,我们也真的快乐了好几天。他老板想追求她,知道她被我抢走后很不爽,再也不请她去跳舞了。那些平常带她去飙车的顾客知道后,也立刻不理她。突然间她习惯拥有的玩乐都没有了,只剩下我。我,我一个穷学生有什么?没有钱,没有车,没有保险,什么都没有。两个礼拜后,她跟我说拜拜。我已经爱下去了,哪能接受?我去她上班的酒吧找她,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Faitpaschier’!”静惠说。徐凯抓住静惠的肩,感激地点头。”那一定很痛?””现在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在德国那个下午,那些凉凉的阳光,第一口的kebab。”他们过了忠孝东路。”你会不会觉得,每段感情都有一首歌?我想起凡妮莎,会想起’TheDoors’的《TheEnd》。我想起我前任女友,会想起DaveMatthewsBand的《CrashsintosMe》,你听说过这个乐团吗?”她摇头。”我本来也没听过,听说在美国大学里很红的。我们是看一部电影叫《ExcessBaggage——》,中文好像叫《老爸,我把自己绑架了》……””喔——艾莉西亚·莎朗斯通,我好喜欢她!””你喜欢她?””对啊,她好可爱,你有没有看过她最红的那部——””《Clueless》!”他们异口同声。”你会喜欢艾莉西亚·莎朗斯通?”徐凯摇摇头,”我以为你只喜欢茱丽娅·比诺什那一类的……””喔,我也喜欢茱丽娅·比诺什,不过我更喜欢艾莉西亚·莎朗斯通,我还买了《Clueless》的录影带呢!””所以我说你表里不一。””别管我,先告诉我’CrashsintosMe’那首歌。””它是《ExcessBaggage》的插曲,前奏的吉他弹得很正,歌是讲两个人恋爱,就像两辆车对撞一样,是具有毀灭性的,最后会两败俱伤。””咦,不是有一部电影也是讲这个,说撞车时的感觉就跟性高xdx潮一样——””对对对!”徐凯立刻接上,”那部电影好变态!””叫什么名字……””荷莉杭特演的,记不起来了……”她喜欢他们讲同一部电影,却都记不起片名的感觉。”你是那种很容易撞车的人对不对?”静惠问。他一下就听懂了,微笑,”我在法国看过一本小说,是讲19世纪末法国矿工的生活,左拉写的,叫《Germinal》,中文叫《萌芽》。女主角是一个矿工的女儿,男主角是一个组织工会的矿工,他们明明互相喜欢,却压抑自己的感情。女的甚至做贱自己,嫁给一个大老粗。整本小说他们都在压抑,一直ㄍㄥ、一直ㄍㄥ。最后,当矿坑淹水,两个人都被困在黑暗中面临死亡时,才互相表达自己的心意。当时看到那里我就把书甩掉,告诉自己,Thisisbullshit,我永远不要像他们一样,永远不要!”他们过了民生东路,在徐凯的逼问下,静惠讲了一些黄明正的事。只是她尽量模糊,听起来黄明正顶多是个常见面的朋友。她觉得很不舒服,觉得跟一个陌生男人讲黄明正是背叛了明正。她在想,如果每段感情都有一首歌,那她和黄明正的歌是什么……”Vienna”?可是那是他跟别人的歌!他和黄明正根本没有歌。他们一直聊,从机场转到民权东路。三点多,徐凯要送静惠回家,民权大桥下没有车。”我们今晚在这扎营吧?”徐凯说。”好啊,我们干脆去内湖,湖光山色,正适合露营呢!””嘿……你不再压抑了!”徐凯打电话叫计程车。在车上他们还在争辩静惠是不是一个压抑的人,一直到车停在她家公寓门口。”要不要我陪你上去?””不用了。”静惠看着黄色计程车在巷口转掉。她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不对。她换一支,再插,也不对。她把整串钥匙抓在手中,低头笑了。2000年3月,她又开始约会了呢。5第二天中午,她打开手机,徐凯的简短留言:”静惠,只是要告诉你,昨晚很开心,谢谢你。”静惠并没有刻意去想徐凯。她把那晚和徐凯约会当作一场电影。看完了,当时很愉快,就结束了。日后和同事聊天,也许会插上一句:”这部片子我也看过,很不错。”讲一讲后又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徐凯是一场电影,很少人一部电影会看两遍的。是的,徐凯是一场电影,聪明人不会把电影和现实混在一起。几天后她和程玲吃饭,程玲把他男友周胜雄带来了。周胜雄和程玲看起来并不相配。程玲很亮很活泼,满脸古灵精怪,每颗痣都是一个玩乐的点子。周胜雄白白净净,很斯文,一看就是老实人。他在国外念的大学和研究所,回国后在新竹科学园区做事,原本一直住在新竹,认识程玲后,在台北也租了房子,做”二五族”,每个礼拜二、五回台北。”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们在网络上认识的。”程玲搂住周胜雄说。”什么?””网络。”周胜雄补着说。”不可能吧!””怎么不可能?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有很多人都利用网络交友吗?还有网络一夜情呢!””我当然知道,我以为只有小朋友才会这样。””那你就错了。我们在交友网站上认识。上面多的是像我们这种三十几岁的孤男寡女。我输入各种条件,年纪啦、身高啦、学历啦,蹦,周胜雄就跑出来了。””虽然是程玲找到我的,不过我其实已经注意她很久了。只不过她的profile的pageview有五万多次,我心想竞争这么激烈,我哪有机会?所以一直不敢写信给她。””五万多次,是网站上的第二名吧。”程玲骄傲地说。”很可能。””第一名也不过六万次。不过我怀疑那个人是梁咏琪。””梁咏琪?””她当然取了个化名,叫Stephanie,标准的清纯玉女,和我完全不同的类型。””然后呢。””先通Email啰,一两次之后就交换手机号码,打了两次电话就见面了。”然后就真的开始交往?””立刻就好得不得了!”程玲说。周胜雄补充,”你真的要相信网络的力量,替我们省了好多时间。”程玲接上:”怎么样,要不要我们替你报名?””干脆一起替我报名’非常男女’好了!””好啊,我认识制作人。””拜托喔……””你看吧,你就是这样,还说要疯狂一点?”此时她想起徐凯。他是她手上的王牌,有了他,她不需要和程玲争辩。我很疯狂呢,那晚,我和第一次约会的对象走过大半个台北。付完账,三个人站起来。周胜雄自然去牵程玲的手,抓得紧,好像在云霄飞车上。静惠跟在后面,一直看着他们的手。两个礼拜后,台北市选市长,周胜雄支持1号,程玲和静惠都投2号,晚上六点,看着1号的支持者提前庆祝,程玲打电话给静惠。”气死我了,走,晚上出去透透气。””你和周胜雄?我不想当电灯泡。””我今天不想见到他。””我好累,晚一点再说吧。”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起,静惠让答录机去接。”静惠吗?我是徐凯,你在家吗……”静惠走到答录机旁,徐凯背后好吵,他扯开嗓子,”你今天投谁?我的候选人输了,我们现在在他的竞选总部前声援他——”她抓起电话,”喂?””你在?嘿,你好吗?””我听不到,你那边好吵。””我们在2号的竞选总部前声援他,你要不要来?”拥挤的人群,当徐凯从背后拍她,她感到亿万个细胞刹那间醒了过来,一齐在她体内吐气。她很怕,她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不知道你对政治也有狂热!”静惠扯开嗓子。”我才迷呢,我将来还要搞革命呢!”徐凯喊着口号,左手挥着旗子,右手牵着静惠在人群中穿梭。他走得很快,甚至把静惠拉痛了。静惠被拉着向前走,头自然往后倾。她虽然不舒服,脸上却是笑容。像坐在晕车的交通车上,不舒服,但知道自己是往回家的方向。活动结束后,他们站在便利商店外喝水。一瓶水,徐凯一口干掉。水从他嘴角流下,流过喉结。静惠看着她,他好像一个广告。”你打电话找我之前,怎么知道我投2号?””唉,”徐凯挥挥手,”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投2号的。”那晚回家后,静惠一直兴奋着。第二天醒来,还听得到昨晚人群呐喊的声音。她出门吃午饭,回家打开门,立刻瞄答录机:有没有留言?她被这小动作吓到了,她从来不会这样,她从来不让答录机主宰自己的心情。整个星期天,静惠变得敏感起来。不管手边做什么事情,耳朵都用着力。连听音乐的时候,也腾出百分之十的空间给电话铃。她感觉自己变成两个人,一个,是原来的自己,轻松、干静、自足而满意。另一个,站在一旁注视着答录机,有气无形,必须等待留法的画家来赋予形体。

她和徐凯还是每天见面,他来医院的次数不减。她没有提起自己小小的发现,但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道墙,或至少是一道网,他的任何亲密动作、任何甜言蜜语,都开始经过那张网的过滤。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必须让他觉得一切正常,他才会继续经营他原本在经营的东西。然后是那关键的一晚。”这星期六公司要去拍外景,我可能不能去医院。”星期二晚上洗盘子时他说。”没关系,你忙你的。”他从背后过来亲吻她的颈背,她拿着白毛巾擦白盘子,算计着。星期六中午她离开徐凯家,相约下午再手机联络。她走出他家楼下大门,却没有离开。她走到他家斜对面公寓的门旁边,监视着徐凯家楼下的出入口。她刻意侧着身,让从徐凯家楼下出入的人看不见她。她恨自己变成这样。整个下午她扭曲着身体憋在那里,整个下午徐凯没有出门。三名女子走进公寓,她记得非常清楚,但不知道她们是去几楼。她恨自己变得这样多疑、这样猥琐、这样偷偷摸摸、这样糟蹋自己。她不知道她想抓到什么?徐凯和一名女子走出来?如果她抓到了,那代表什么?那人可能是他的同事,他的妹妹。两个人走在一起又能代表什么?他可能只是送她去搭车,去散步。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抓到什么,却知道自己必须亲眼目睹。她想上厕所,却忍住,怕去的时候错过徐凯。她忍着尿、弯着腰,躲在街角一幢公寓门口,感到路灯的讪笑。一直到晚上八点,徐凯仍没有出门,也没有依约打电话给她。她拨他手机,响了十声后没人接。她本来要打电话到他家,拨了几个数字却作罢。她想:他明明告诉我他在外面拍广告,我怎么会打到他家找他?她几乎要被自己当下所处的地理位置所蒙骗。但转念又想:手机找不到他,我当然打家里的电话,打家里的电话并不就意味着我知道他在家。如果他接起来,该解释的是他,不是我。她打家里,始终是答录机。到了晚上十点,她已经筋疲力尽。她饿、渴、想上厕所,想知道真相。一名妇人走向徐凯家大门,静惠追上去。妇人打开门,静惠若无其事地跟她走进去。妇人转头瞪了她一眼,她冷静地微笑。她们一起上楼,妇人要回家,静惠还不知道自己上去要做什么。按他的电铃?在门外等?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响声很空洞,好像她的意图。万一走到他家门口他们走出来怎么办?她僵硬地练习微笑,甚至练习伸出手来和对方握手。对方知道她的存在吗?如果不知道,至少先不要伤害对方。”我姓林,我是徐先生的邻居,”没错,她可以这么说,”我住四楼,有空来玩。”静惠在三楼停下,作势要按电铃,妇人继续上楼。她斜眼看妇人,确定她走开后,她退到楼梯上坐下。她低头喘气,却立刻压制住,她不能让屋内的人听到声音……她调匀呼吸,慢慢抬起头……在阴暗的楼梯间……她看到徐凯门口放着一双女人的高跟鞋。她猛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肚脐部位往上提。她屁股突然变轻,好像要跟上半身支离。血流加快,她听到隆隆的声响,好像是血流撞击血管壁的声音。她觉得胸前很冰冷,开始颤抖。她靠着墙壁,想要让颤抖停下。她想起摩擦取暖的方式,开始用手搓着双臂。她脑中快速闪过徐凯和她在一起做过的事:傍晚公园的野餐、通化街的杀价、去基隆的火车月台、电脑屏幕慢慢露出小艾琳的肖像……然后她想起此时他在里面和另一名女子可能在做的事……冷静下来后,她低头看那双高跟鞋。名牌、黑色、尺寸很小、看起来很新。她回忆刚才走进公寓的三名女子,她们的脸却一片模糊。她轻轻靠上门,试着听屋内的声音,安静无声。她往上爬一楼,在四楼门前的楼梯间坐下。她要等他们出来,她要看到她。但她又不敢直接看到,她没有自信自己能够承受。三楼是写实的,四楼是安全的。但那只蚊子先出来了。很大一只,飞到面前还会发出噪音。她挥手,自然是打不到它。她站起来,转身寻找那只蚊子。在阴暗的楼梯间,什么都看不见。她对着空气挥舞双手,甚至用脚去踢。她一坐下,蚊子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徐凯曾跟她说,”蚊子一旦吸了你的血,就不会叫了。会在你身旁一直叫的,都是还没有吸到血的。”她坐定,让蚊子吸血。她为什么要看到她?她已经知道徐凯因为另一个女人欺骗她,这还不够吗?看到她能让她更理直气壮做某些决定吗?她坐在楼梯间,对四楼的大门保持警戒。徐凯的邻居若开门看到她坐在这会怎么想?她只要听到四楼门内传来一点声音,就立刻站起来,装做只是从楼上走下来。一个小时过去,徐凯就在一层楼下,但她觉得好孤独、好浪费。那女人的高跟鞋在外面,那女人的脚在里面,也许正穿着徐凯和她一起买的L.L.Bean的毛拖鞋。徐凯的人在里面,心也许也在里面。而她在外面,外面的外面。她被咬了好几个包,蚊子却依然在叫。她一边抓痒,一边无聊地打开皮包。捷运卡、健保卡、诚品书店卡、身份证、提款卡、VISA信用卡。她把皱折的统一发票弄平,叠在一起,对折后整齐地放进钱包。他们会不会在里面对统一发票?她想,那是徐凯约定要和她做的事情。她继续翻皮包,翻出那张电信局的通话记录。她回到三楼,走到徐凯门前,用手机打通话记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她靠上门,听见屋内有手机在响。她听着耳中的响声和屋中的响声和谐地奏鸣,身上的肌肉却失去协调。她抽筋,缓缓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下楼。她不再需要看到那个女的,也毋须跟徐凯对决。她用很卑微的方式,了解了一些事情,现在必须很有尊严地离开。她走下楼,相信自己是最后一次走下这楼梯。她一路坠落,但仍边走边整理自己的仪容。她狼狈地来,但必须风光地走。走到一楼,她很坚定地打开铁门,正要关门,犹豫一下却没关。她走出公寓,看了一眼站了一整个下午的角落,那角落因为被她站过,显得十分委屈。她走到巷口,坐上车,回到家,直接钻进被窝。她整个人坐在被窝里,四周封死,没有光线和空气。她一直喘气……第二天清晨,她站在浴室镜前看自己红肿的眼睛,突然冲上一股不甘心。她穿上运动衣,跑下楼,坐车到徐凯家。楼下的铁门仍然开着,她走进去,一口气爬到三楼。那双高跟鞋还在门前,像一道符咒一样保护着徐凯的城池。她爬到四楼,坐在昨晚的位置。她的身体蜷曲成一小块,好像刺猬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可以和门内走出来的人决斗。却又好像是在用手脚遮掩着全身的破绽,不让敌人一个开门声把她击碎。阳光照进来,她累得睡着。醒来后她急忙跑下楼,鞋仍在。她躲回四楼,看表,12∶10。12∶40,门打开的声音,静惠是清醒的,却有被叫醒的唐突和惊吓。她隔着一层楼听女子和徐凯走出来。”你下午要干什么?”徐凯问。”我想把你上次买的那条床单拿去换……””找时间一起去嘛……””等你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我晚上再打电话给你。”他陪她走出门,静惠缩到墙壁,好像怕被看见。”拜……”女子说。”打电话给我……”然后静惠听到亲吻的声音。像炸弹爆炸的声响,她摸着冰冷的楼梯,踩着满地灼热的碎片。十分钟后,她走出徐凯的公寓。她坐上车,因为躲太阳光而坐到后座中间。她的手机响,是徐凯,她没接。又响,她仍不接。她回到家,家里的答录机的灯在闪:”嘿,对不起,昨天到山里拍片,手机一直收不到讯号,今天早上才回来,你好吗?阿金好吗?”是”阿金”那两个字让她愤怒的。她拿起电话,拨给他。”喂?”徐凯接起。”我看到她离开你家。我看到你亲吻她。”阿金开始打第三针,在静惠面前总是打起精神。她在家里做了一碗面线带来,小心地不让汤流出来。她蹲在床尾,把床的前半部摇高,他自然就坐了起来。她为他架起可以放在床上的桌子,把面线从保温瓶中拿出来倒在碗中。这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细致而彻底,每一个动作,她都专心,希望这样就能忘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徐大哥最近怎么没来?”阿金问。折叠好的橘色塑料椅靠在墙边,那原来是徐大哥的位子。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讲话。徐凯试着找她,手机和家里都试了很多次。半夜一点,她躺在床上,听电话无助地持续响着。徐凯留下的message中没有说话,只是挂掉电话的声音。他可能也知道她醒着,所以不停地打。她的确也是在数他打来的次数,只是不去接。这样的你来我往,也变成一种沟通模式。阿金吃完午饭,睡了一下。她拿着自己的面包,走到病房外。下午一点,她坐在医院长廊的一排塑料椅上。阳光斜斜地照进,吃掉一半的椅子。她的上半身裹在阳光中,双手拿着全麦面包啃。她戴起随身听听广播,俏皮的广告热烈地推销手机。她拿起旁边椅子上的矿泉水,阳光照着透明的水瓶,里面摇动的泡沫闪闪发光。隔两个座位菲佣用英文写着家书,高挑的白衣护士快步从他们跟前走过,她听着广播中陶子唱着《太委屈》……她低下头,把嘴中嚼了一半的面包吐回透明的塑料袋,口水沾到自己的手背。她的头塌进手掌,把棕色框眼镜丢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用力揉着眼睛。她上下的牙齿咬紧,忍住不哭出声……那天之后,她就常戴着随身听。走在路上,感觉有人陪伴她。她喜欢孙燕姿的《开始懂了》,走下捷运站,音乐围绕着她,觉得自己好悲壮,好像在演电影,身后永远有配乐。如果徐凯现在在看这部电影,应该会再喜欢她吧。站在月台,地上的红灯闪烁,轨道洞口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在列车的噪音中,音乐突然没了。她低头看,没电了。她试着关掉电源,再打开,随身听就打不开了。可惜,现实生活是没有配乐的。她学了好多流行歌曲,知道听众在什么情况下点什么歌。她听着DJ念着点歌人给对方的话,觉得每个人故事都一样,她的没什么不同。有一天下午,她听到台中的”鸭鸭”,点了MacyGray的”ITry”给台北的”阿毛”,鸭鸭说:”我们在一起,历经了这么多起起伏伏,如今虽然分手了,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仍然爱你,没有你,我的世界将永远是残缺的。我诚心地祝你幸福、快乐,早日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孩。”世上只有一个故事,她很高兴自己正在体验那个故事。她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那种徐凯还没出现前、多年来她认定的美好生活。早睡、早起、刷牙、洗脸、穿衣服、戴耳环、找钥匙、穿鞋、下楼梯、出门、进捷运站、下楼梯、刷卡、走进月台、被想赶在车门关闭前冲上车的人撞到、等车、抬头看电子显示屏上写着”开车酒精浓度超过标准处15000元以上60000元以下罚款并吊销驾照一年”、走进车、扶铁杆、看着座位上的男孩把手绕过女友的脖子、下车、出站、买早餐、买《经济日报》、对店员”需要袋子吗”的问题说”要”、进公司大楼、把识别证戴在脖子上、进电梯、颈背感觉到陌生人吐出的气、进办公室、和沿路的同事微笑、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入交易系统、开始整个上午的厮杀、中午在办公桌上吃快餐、读《经济日报》”店头理财”那一栏、她的手机在响,她不接、吃完饭看着窗外的高楼和街道,计程车蠕动地像电子游戏中的精灵。她去洗手间、冲水、使用、再冲水、用洗手乳、把手洗干净。回到座位,把椅子往前拉,把自己卡在桌和椅之间。回复Email,不用主词,用最简单的字和最短的句子。七点,离开公司,买快餐,坐捷运到医院,询问张小姐白天的状况,和阿金评论起每一个护士。十一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CNBC,发现自己的英文听力越来越差。十二点,刷牙、用牙线、吐漱口水、关灯、开始失眠。她去看医生,医生给她镇静剂,叫”Trazadone”。她在网络上输入镇静剂的名字,跑出一大排文章。其中有一篇提到美国的疯狂博士、”邮包炸弹手”泰德卡金斯基被捕时,家里也搜出大量的Trazadone。”不适合就不要勉强。”程玲来找她,她们走在她和徐凯走过的仁爱路。”我们很适合啊,很多时候,我们的默契,是别人无法了解的……我们喜欢同样的电影,我们一起忘记同一部电影的片名,我们都有背痛,我们还谈过结婚呢……””结婚需要同质性很高的,你们根本来自不同的世界。””没有人是真正来自相同的世界,我们都改变了自己去配合对方。””你还想跟他联络对不对?””为什么这么说?””你还在替他辩护。””我没有在替他辩护,我是在为我们辩护,我们毕竟都花了很多的感情和心力。我辩护,是希望那些感情和心力不是白费的。””你到现在还这么MBA,斤斤计较。”不甘心啊,静惠想,每一个人都会吧,不只是MBA。如果我真的是好的MBA,早就认赔杀出了。”我只是不懂,他为什么在对我那么好的情况下,还能跟别人在一起?””当然可以啊……”程玲说,”我很爱周胜雄啊,我想嫁给他。但是我还是跟Richard见面。””为什么?””我从两个人身上得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你为什么要从两个人身上得到东西,一个不够吗?””不够。我曾经同时跟四个男人交往。那是我的全盛时期。””接起电话,搞得清楚谁是谁吗?””搞不清,所以一律叫honey。””我真是服了你。””每一个人给你不同的东西。周胜雄给我安全感,他照顾我,可以依赖。Richard给我的纯粹是身体的,很单纯的快乐,我们都没有期待,也就都没有负担。””他们都不知道另一个人的存在吗?””周胜雄当然不知道,他本来就憨,凡事都少根神经,又整天在新竹,怎么会知道我在台北搞什么。Richard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们都得到彼此想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你怎么能讲得这么轻松?”静惠的口气从谅解到不平,”难道忠诚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没有。””没有?””你所谓的忠诚只是基督教文明的产物,只是道德的规范,对我没有意义。我只对我的感觉、我的情绪忠诚,我认识Richard,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和他上床,这是我最真实的情感,最原本的情感。我对周胜雄,有时只是感激,只是责任,这只是在道德规范下衍生出来的东西。而我永远不会让衍生出来的第二级的东西,约束了最原本的东西。””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听起来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放纵自圆其说。””我何必要自圆其说?这是我的生活,我做我喜欢的事,谁能管我?我只是在解释给你听,你的很多框框都是人为的,它们其实并不合乎人性。””你跟Richard的关系又怎么合乎人性?你怎么能和一个人维持只有性而没有爱的关系。””性和爱根本是两回事。爱如果是鱼类,性就是鲸鱼,他们根本不是同类的,为什么一定要同时发生?””当然要,我和一个人在一起,要的是全部,如果一下子得不到全部,我先要的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身体。””那你还烦什么?徐凯对你有心啊,看看他为你做的事情,如果你最在乎的是他的心,那么为什么不能忍受他的心在爱你的同时,身体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静惠答不出话。”你看过那女人吗?””没有。””你想看吗?””本来很想,现在不太确定了。””如果是我,我不会像你这么难过,但我一定要看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像《往日情怀》的最后,芭芭拉·史翠珊一定要看到罗伯特·雷德福离开她后,最后究竟和怎么样的女人在一起?”静惠在人行道上的椅子坐下。”我好累,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程玲坐到她旁边,两人一起看着前方来往的车。”没关系,徐凯爱玩,就让他去玩,几个月后他就会后悔,再回来求你……””真的吗?”静惠问。程玲停顿一下,”其实也未必。不是所有外遇的女人都是坏女人。”静惠点头,微笑,”只是那样想会让我们比较好过一些。””事实上,她可能比你更适合徐凯,他们的故事可能比你还悲壮。””因为是地下的,他们见面如此不易,于是激情更强……””现在在台北另一个角落,也许那女的也在和她的朋友谈你们的事,我相信你会被刻画成一个严厉、刻薄、无趣、疯狂的女人,她是拯救徐凯的天使,他们在你的压迫下追求真爱……”徐凯仍持续打电话来,只是次数慢慢减少,偶尔他会留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定你一切都好。”她没有回话。张小姐说他来看过阿金几次,都是趁她在上班的时候,阿金问徐凯为什么晚上都不来了,徐凯说最近在赶几个案子。在公司开会,她很专注地看着老板,适时地点头、合宜地微笑,却没有在听他在说些什么。结束后,老板问她,”你晚上把这个弄好了打个电话给我,你再告诉我一下你的手机号码……”她说出一个号码,老板重复。”对不起,我讲错了。”她又说了另一个号码。她第一次说的竟然是徐凯的号码。下班,她走在街上,店家放着孙燕姿的《和平》,她在橱窗前停下来,看着窗内的衣服和窗上自己的身影,听孙燕姿唱:爱是固执的我只要在兵荒马乱中找到和平和平对待你不掉泪是因为好多事还要努力……她走进自助餐厅,快打烊了,菜已陆续收起,铁盘下的水上浮着几条毛巾,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她坐在自助餐厅,只剩她和黄色制服的欧巴桑在吃。突然间某人的手机响起,铃声和徐凯的手机一样。她立刻停止咀嚼,转头看谁接起来。一名欧巴桑接起,用台语说:”好了,马上就回来,你先睡。”她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走上捷运,她自然地往最后一节车厢走去。到了医院,张小姐说棉花棒没有了。她到地下室去买,走向电扶梯。那电扶梯好陡好长,站在顶端看不到下面的尽头。她闭起眼睛,慢慢下降……回到家,她坐在餐桌上整理信件。打开信用卡账单,一条一条的消费,让她回想起他们过去做过的事情:吃印度菜、洗温泉、买家具……好多好多。她打开手机的电话账单,费用高的都是打给他的电话。她看着最高的数字,不过是一个月之前,他们曾经用手机讲过198分钟的电话。那时他在花莲拍片,晚上刚刚收工,她站在医院门口,请叫好的计程车离开。他们都不愿回到住处再用一般电话继续。对他们来说,有些话必须在当下讲完。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她身体前倾,坐在长沙发中间,头转向左边,眼睛看着地面,右手托着脸,左手握成一个无力的拳。小艾琳的相框在旁边,她们两个人的眼神都没有焦点。她看到桌上的蜡烛,头上的蕊短得几乎看不见。”你知不知道,这种蜡烛可以从另一头把蕊整个拉出来!””嘿,不要拉,那是我最喜欢的蜡烛!”她想,这样不联络,是谁比较难过呢?”你不要去想这种问题。”程玲前几天跟她说,”想了你自己痛苦。””他刚好可以跟那个女的天天在一起。””你也可以去交新的男朋友啊!追你的人那么多?””我不会喜欢的,不会有跟徐凯在一起时相同的感觉。””那你注定要比较难过。他的优势是他跟别人在一起有同样的感觉,而你没有。””也许他现在也和我一样难过。”她躺在床上想,会不会再碰到那么好玩的人?32年来,她只碰到一个徐凯。她翻来覆去想着他们若还在一起可以做的事情,有些都已经讲好的:一起过生日、去纽约、一起去圣诞舞会,在舞会上假装初识,当晚发生一夜情……”永远会有另一个男人,”在健身房,程玲和她一起在跑步机上快走,程玲说,”我也曾经觉得某一个男人是全部,没有他就活不下去,我也自杀过,最后被拉去灌肠。我当时觉得那么强烈、那么绝对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只是一个笑话。六个月,你就给自己六个月的时间,每天数每天数,到了第181天的早上醒来,你会发现徐凯已经很远了。””你难道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一时的任性,而错过了人生中最好的爱情?””徐凯欺骗你,和另一个女人过夜,你说这是你人生中最好的爱情?”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夜里被街上的狗叫吵醒,再回去睡就睡不着了。台北的夜有好多声音啊,远方警车开过、楼下有人发动摩托车、楼顶水塔开始抽水、没关好的窗有风灌进来。她起床,走到客厅,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下雨了,地湿了。雨打在一摊摊的积水里,像是沸腾的油锅。黄色的路灯照着滚烫的油,整条巷子泛着被炸熟的金色。她回到床上,身体热起来,嘴巴干,喝水也没用。熬到七点,她换上运动衣去跑步。国父纪念馆内,消防局正举办着消防设备展示会。云梯车载着一批一批的市民上升。他们在广场内搭起”烟雾体验室”和”地震体验室”。地震体验室是一辆会摇动的车,烟雾体验室是一个透明的帐篷。跑完后她停下来,告诉工作人员说她想尝试”烟雾体验室”。他们给她一个塑料袋,要她戴在头上,然后把她推进白烟弥漫的透明帐篷。她蹲在里面,隔着烟隐约地看到帐篷外的人在看她。她并不感到尴尬或窒息,反而有一种平静,与世隔绝的宁静。好像在希腊的一个小岛,或是像挪威那样遥远的国家。当她慢慢觉得呼吸不顺的时候,心里突然闪过徐凯。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刚和另一个女人从睡梦中醒来。抱着她的头,亲吻她的头发。想到这里,她立刻从希腊回到徐凯家门口的楼梯间。她仓皇逃出烟雾体验室,差点撞倒了帐篷。”你还好吗?”她一直咳嗽,工作人员拍她背。”我还好,好真实。”她回到公司,收到徐凯寄来的信。她把它当作信用卡公司寄来的促销广告,试着平静地打开。里面又是一张《图兰朵公主》的票,日期是今晚。”打了几次电话给你,你都没接。请你记得,这出戏最后那个陌生人的名字。”她没有去。那个周末她回到台南看爸妈。”你瘦了。””哪有?””你脸色好差。””最近工作比较忙。”他们对徐凯的事一无所知,她想现在也不需要告诉他们了。爸妈自然又对结婚的事唠叨了一番,她努力摆出微笑,要他们不要担心。”到底有没有对象啊?””还没有。””要不要再跟陈阿姨那个儿子见个面?””不用了,”她抱住妈妈,”我自己会找到的。”星期日晚上快十二点才回到家,她很快就睡了。然后她被电话声吵醒,翻过身,时间是半夜四点。她让答录机去接。对方没有留话,只是一通一通地打。打到第五通,对方终于留话。”喂,我可不可以见你一面?……”她可以听见客厅答录机录下的声音,她已经完全清醒。她等着对方继续说,但对方一直沉默,只听得到他后面街上的噪音。她在床上坐起来。”我想跟你说,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要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爱过很多女人,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种感觉,不管怎么样,我要你记得,你记得好不好?……”她想接起来,不管他怎么对不起她,想想他为她做过的事,也可以原谅了吧。接起来,做个朋友吧。看不到他的这段日子,她毕竟是不快乐的。看不到他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一个巨大的工程,必须去奋斗、去克服,把不打电话给他当作成就,把不想他当作成熟。每天睡前,她告诉自己,我10天没跟他联络了,我11天没跟他联络了,我又忍过了一天,我破纪录了,我赢了……为什么要这么累呢?”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也不会再去打扰阿金。我希望你们都很快地好起来……我们夫妻一场,我希望最后你记得,我真的爱你,真的爱你……保重了,拜——””喂?”是”夫妻一场”那四个字打动她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没有个性、没有气氛的咖啡厅见面。她希望淡化这次见面,他们只是朋友了,不是吗?”她是我前任女友——””你不需要告诉我,真的,我不想知道——””我想要告诉你,我欠你一个解释。””你不欠我什么。””她是我前任女友,我们当初都同意分手,分手三个月后,她回来找我,说想要复合。我跟她说不可能。后来我和你开始交往,就更不可能了。但她还是一直打电话给我,我跟她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说她不在乎。我告诉她我没办法再接她电话,她说我这样会逼她走上绝路。那天她说她想通了,想见我最后一面,我答应了。我知道如果跟你说实话你是不会谅解的,所以我骗你。她那天来我家之后情绪立刻失控,整晚大哭大叫,我赶都赶不走。所以我让她留下来过夜,第二天中午她就走了。”静惠回想那晚守在门外,并没有听到哭叫声。”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如果你不想说实话,你就什么都不要说。””我现在告诉你的都是实话。我和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骗你?”她气愤起来,气他这个时候还在说谎。他的谎言把这段日子的痛苦琐碎化,那些痛苦为的不是什么伟大的爱情,而只是到现在还死不掉的谎言,”你在我家用我的电话打给她很多次,电话单上都有记录,”她心平气和地说,”你讲的好像永远是她来找你的样子。””是她来找我,她会发了疯地一晚上留五个留言,最后一个威胁要自杀,我能不回吗?”她拿着咖啡的小汤匙,看着窗外。”你们那晚发生性关系吗?””没有。”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和答案的可笑。这是她评断能否原谅徐凯的标准吗?只要他们那晚没有发生性关系,一切就OK了吗?”我们去纽约好不好?”徐凯说。”什么?””我们不是一直说要去纽约吗?我们去,就像两个朋友一样去,没有任何期待,任何责任。我们去,远离这一切,远离我前任女友,远离医院,让我们看看,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们会是怎么样?”他们去了。她没有想太多就答应了。她已经厌倦于思考。她想度假,有没有徐凯都好。在飞机上,徐凯睡着,她看着黑暗的窗外,寻找北极光。没错,他们的相处,掺杂了太多外界的干扰,哪有人恋爱是天天在医院里谈的?她记得阿金生病之前,他们的快乐是很单纯的,像街上任何人在谈的恋爱一样:不停的电话、不停的礼物、不停的熬夜、不停的华纳威秀。他们肤浅而快乐,却觉得无比尊贵。阿金生病以后,他们也是快乐的,是一起作战的快乐,一起在做一件比他们两个人更大的事情的快乐。徐凯做了,而且做得很好,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她能期望他把这当作生活的常态吗?他毕竟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兴奋和好奇的人,认识她之前玩过所有好玩的东西,随时准备去泰国,而不是急诊室。他毕竟才28岁。他醒来,对她傻傻笑着,喝醉酒似的很安详。”你睡饱了,我睡一下。”她说。”你要睡觉?”她点头。”你睡前我送你一样东西好不好?”他说。”什么东西?”他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红包袋。”你必须猜中里面是什么,才能给你。””钱吗?””当然不是。””这怎么猜?””你问我问题,我借回答来给你提示。””这太难了。””好吧,算了——”他收起红包袋。”等一下……”她开始好奇,”这是纸制品?””没错。””这是你买的,还是自己做的?””可以说是买的。””在什么地方买的?””我怎么能告诉你?……嗯,这样说吧,可以说是在地摊买的。””是饰品吗?””不是。””在地摊买的,但不是饰品……价钱呢?””两千块。””这个东西跟我们两个人有关吗?””有很大的关系。””嗯……上面有字吗?””有。””是印刷的还是手写的?””都有。””机票?””机票怎么可能在地摊上买?””这太难猜了,你要给我一点提示。””我给你的提示是:我从来没有买过这个东西,你也没有……””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以我对你的了解。””一张卡片?””我们当然买过卡片啊!””我不猜了,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我要睡觉了。”他从红包中拿出一张粉红色的纸,上面有红、蓝、黑笔写得龙飞凤舞的字。”我去卜卦,算我们两个的感情……”她拿过来看,上面印着一些看不懂的字:”本卦”、”互卦过程”、”变卦结果”,每一栏下都画着类似”三”的图案,下面是”占”,写着”乾为天……””要不是这张纸,我没有勇气来找你,”他说,”那个老师说,我们之间都是’乾’卦,这是最好的卦。他说我们目前很美好,中期是大吉,未来有姻缘。你看到’应吉’这一项没有,他说快则一个月内有转机,慢的话也会在农历十一二月前发生。他说我自己是主宰,一切要看我怎么做……”她把那张粉红色的纸放在椅背的桌上,用手去摸,好像要把折纹压平。”老师还说,我们的卦是很好的卦,我们应该到行天宫去向月下老人还愿,再求回两根红线,一根放在我的枕头下,另一根放在你的枕头下……”她没有抬头看他,她还是摸着那张纸,想像他那天去卜卦的样子。”我想你大概不会跟我去,所以我就自己去了,求回了这个……”她转头看他,他从自己垫的枕头下抽出一根红线……然后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另一根红线,把红线放在枕头下,把枕头放在她头下,再把她的头发弄整齐。”睡吧,你会睡得很好的。”她一闭眼,就到纽约了。他们住在她一个朋友家,朋友回台湾去了,整个家属于他们两人。纽约很冷,家就更有家的感觉。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出去吃宵夜,见了店就进去。结果误打误撞,味道还不错。回来的路上,寒风刮上脸,他抱着她,紧得像抱个婴儿。又回到初识的感觉:没有责任,没有负担,每天都是假日,都可以分成早上、下午、晚上、夜里四阶段来计划。一早,徐凯装内行,自告奋勇地带她去吃早饭。他带她上1号地铁,坐到72街下车。”为什么在这里下?””你看这里,”他指着车站墙壁上的地铁路线图,”72街是一个大圈,其他街都是小圈,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大站。”走出站,他带她到街角一家咖啡店吃早饭。他用破英文点了牛角面包、咖啡和胡萝卜汁。她装作一句英文都不会说,慢慢看他挣扎。她好喜欢看他费力。在台北,他是王子,一切水到渠成。在纽约,他显得犹豫而笨拙,她反而更喜欢他。下午,他们在格林威治村。徐凯拿出他从台湾带来的纽约指南。”原来你有备而来!””当然,我很重视和你来纽约!”他带她逛好几家店。”这边都是卖女装的,你来干吗?””替你买衣服啊!””在格林威治村买衣服?我不要变成嬉皮。””这是Armani的店,不是卖给嬉皮的。”一个下午,他为了她买了三条裙子和两双鞋。她为他买了一张《JerryMaguire》的海报。”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徐凯说。”我知道,我还记得。”他们在一家咖啡厅坐下。”‘WhiteHorseTavern’,书上说这是鲍伯·狄伦写歌的咖啡厅,嘿,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在法国时,去过加缪的咖啡厅?”她摇头。”那时我在巴黎,跑去加缪生前常去的一家咖啡厅。坐在窗口,学他一样抽烟,看他的《局外人》。突然一个女的走过来,请我喝一杯咖啡,我说谢谢,她说我长得很像年轻时的加缪。””她想把你……””没有,她当时就从书里拿出一张加缪的照片给我看,我吓一跳,还真有点像,当然我比他帅一点。””然后呢?””然后她问我:’你知道加缪是怎么死的吗?’我哪知道?那时我看《局外人》也只是培养气氛,对加缪其实没那么了解。然后她说:’加缪47岁的时候车祸死的。’然后她掉头就走,把我吓死了,我后来再也不敢到名人去过的咖啡厅。””没关系,鲍伯·狄伦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又可以讲话了,又可以开玩笑,互相挖苦。”你知道不接电话是很幼稚的。”徐凯说。”不会比说谎更幼稚吧!”他们好到可以互揭疮疤。”我帮你拍张照好不好?”她说。”为什么?””回去看看你到底像不像加缪。””来吧……”她用数码相机拍了几张,正面、侧面都有。”你头低一点,笑一笑好不好?””还有规定姿势的?””配合一下嘛!”他低下头笑,她从侧面拍了好几张。”笑大一点!””笑大一点就不像加缪了,他是存在主义者呢!”拍完照,他们讨论晚上的计划。”你想干吗?”他问。”你不是有纽约指南吗?””想不想看《蓝人》?””想啊,现在是不可能买得到票的。”他变出两张票。《蓝人》是外百老汇一出有名的剧目。台上只有三个光头男演员,全身漆成蓝色,他们使用鼓和各种道具,配合灯光和现场乐队,进行90分钟毫无对白的表演。由于舞台上会溅出各种颜料,前排的观众还得穿雨衣。他们坐到很好的位子,徐凯一定早就买了票。表演进行到一半,一名蓝人走到观众席,选观众上台加入表演。当蓝人的眼睛朝静惠这方向看过来时,她就知道自己被选到了。一个东方女生,在观众席中太抢眼。聚光灯打到她脸上,所有的观众都在看她。”去啊,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观众开始鼓掌,她看着徐凯,他向她膜拜。她站起来,观众的掌声更大。她走上台,坐在三名蓝人中间。她一直在找台下的徐凯,徐凯很有默契地向她挥手。蓝人什么也不说,拿出餐巾,帮静惠围上,从谷类早餐盒子中拿出一颗颗像球的东西,放在他们和她面前的盘子里。第一个蓝人吃了一个球,嚼了两下,停止,却立刻吐出两个完整的球,观众欢呼。第二个蓝人不服气,吃了一个球,嚼了两下,停止,却吐出四个完整的球,观众更高兴。第三个蓝人想打败他们,吃了一个球,用力嚼了两下,停止,想要吐球却一个都吐不出来。他张大嘴,里面空无一物,观众大乐。然后第三个蓝人做手势要静惠吃,静惠摇摇头,观众笑了出来。第三个蓝人故作生气状,和另外两个蓝人商量如何叫静惠吃。结果三个人站起来围着她,一副霸王硬上弓的姿态。静惠被他们挡住,观众看不见她,此时一个蓝人把一根塑料管放在她的餐巾下,然后把她的头轻轻往下压。蓝人们站开,观众看到她,他们的手还放在她嘴边,好像刚刚逼她吃下一堆球的样子。当静惠正要抬头时,突然有一坨白色像呕吐的东西从她餐巾下的管子喷出来,看起来好像她吃撑了在吐,全场观众又叫又笑。第三名蓝人还站起来,用拍立得替她照了一张。当静惠走下台时,全场观众为她热烈鼓掌。她当然不好意思,却又感到一种难得的解放。她走回座位,徐凯站起来抱着她。她从没感觉回到徐凯怀中是这样光彩,这样有自信。看完表演出来,竟下起雪来,把他们原本已经高亢的情绪再拉高。他带她到电影《GreatExpectation》里那家叫”Kelly&Ping”的中国餐厅。挑高的天花板,昏黄的烛光,像明星一样漂亮的侍者,开放式的厨房。他们在纽约,在一部电影里。”我带你去跳舞好不好?””去哪里?””‘WebsterHall’。书上说这是格林威治村最有名的舞厅。”他们玩到两点。出来时,气温降低,风雪变大。他在门口替她整理衣服,把夹克的拉链拉到她下巴,帽子盖住眼睛,指尖碰到手套的底。她把他的围巾打好,尾端收到毛衣里。她脱掉手套拿出面纸,帮他把鼻孔上的鼻水擦掉。”擤一擤。”他擤。”用力!”她擦完,把卫生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他们牵手向前走,十分钟仍叫不到计程车。”风雪太大,你在这个店门口等我一下,我去找车。””我要跟你一起。”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他们逆风前进,风把雪一片一片地喷射到他们脸上,像小刀不停地在划。”低下头,我牵你走。”她低头,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他一步一步,扎实地前进,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后面有没有车。这样走了半个小时,她突然害怕起来。街道上的车慢慢淹进雪堆中,他们也一步步陷进地里。”我们这样下去,会不会冻死?””什么?”强风把她的话都淹没了。”我们这样下去,会不会冻死?””当然不会,”他大叫,换手牵她,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抱着她,”林静惠,我不会让你冻死!”他搓搓她露在风雪中的下半边脸,然后把自己的围巾拿下来,帮她把那半边也包住。”我不要,这样你就没有围巾了。”他翻起外套领子,”这是开司米,很保暖。JilSander的,你看吧,名牌是可以救命的!”一辆计程车在街角停下,上面的乘客要下车。他牵着她向前跑,勉强赶上。司机说他要回家休息,不载客了。他拿出一张百元大钞,用他那破英文,以一种命令的口气说:”载我们!”回到家,他立刻把她丢进热水澡中。她洗了二十分钟,出来后,看见他坐在客厅发呆。他面前的窗外,风雪仍然猛烈。”喝这个。”他从微波炉中拿出一杯热牛奶。”你去洗澡。”静惠说。他洗完出来,她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他替她盖好被子,爬上床。她醒来。”背好痛。””我替你按摩。”他去浴室把乳液拿出来替她按摩。他开了床前的小灯,打开音响,选了一个古典音乐电台。”你手好冰。”静惠说。他停下,两手掌摩擦生热。冰的乳液、热的手掌,她背部的细胞收缩又膨胀,她的心也是。他的手指随着钢琴键的敲打按在她的背上,背上塞住的脉络全都打通。她闭着眼,感觉他骑在她臀部。她很安心,不久就睡着了。第二天,他们到更另类的EastVillage,走进一家镜子店。”干吗在国外买镜子?””你看这个……”徐凯拿起一个箱子,里面两面镜子90度地组合在一起。”你看镜子里的我们……””这有什么特别?””你仔细看……””没什么啊……””真的吗?”她看镜中的影像,她疑惑的脸,旁边是徐凯自信笃定的神情……”喔——是反的!””应该说是正的。”徐凯纠正她。一般的镜子,形象是反的,徐凯站在她左边,映在镜中是在镜子的右边。然而这面镜子的形象却是正的,徐凯站在她左边,在镜中也是左边。”这叫’真实镜子’,全世界只有这里有卖,这家店卖的全是真实镜子!””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我什么都知道。””这种镜子有什么用途?””好玩嘛……我们买两面好不好?一面放我家,一面放你家。””这一面要200块呢!””让我们看清自己的真面目,值得值得!”他们在苏荷区混了一个下午。四点时,他说:”我们到中央公园去看看好不好?””天快黑了,现在去看什么?””跟我走就是了。”他带她来到中央公园的旋转木马,许多父母带着子女在排队。”你喜欢这里吗?””喜欢啊……”她很机械地说。”不不不,你真的喜欢这里吗?””喜欢啊——””你真的、真的喜欢这里吗?’PhoebeCaulfield’……”她想一想,会心地笑出来,把头埋进他的大衣中。”我猜你会想来看一看。”徐凯说。”好开心喔……””《麦田里的守望者》的男主角,最后就是带他妹妹来坐旋转木马啊!””你看了?””你不是说要送我一本吗?我等得好苦啊!””对不起,我忘了。””当初还说’我一定记得!'””对不起。””食言而肥!””啊,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啦。”他把她的头抱到自己肚子前。”上去坐一次吧!””我太老了,跟这些小朋友抢,太丢脸了!””那有什么关系?”徐凯买了两张票,花了一块八毛钱。”这是我用最少的钱,却最快乐的一次消费。”轮到他们时,徐凯争先恐后地和小朋友抢马,一个金发小孩瞪他一眼,他反瞪回去。他们是唯一的大人,坐在马上可以看到其他孩子的头顶。音乐响起,木马起动时,静惠差点摔了下去,她连忙抓紧铁杆,笑得合不拢嘴。徐凯逞英雄,放开双手,转头看着静惠。骑到一半,他竟然在马上转身,背对着马头坐着,两手插在胸前看着静惠,随着音乐左右摇摆。”你小心摔下去!”静惠大叫。”他们应该放《烟雾迷漫你的眼睛》。”那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旋转木马放的歌。下来后,静惠拉着徐凯的手,蹒跚地走着。”好久没坐旋转木马了,转得我头昏脑胀!””那好,我们刚好可以去溜冰!”他带她来到洛克菲勒中心的溜冰场,两边是摩天大楼,前面是全世界最大的圣诞树。这是《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主角荷顿·考菲德带她女友莎莉去溜冰的地方。”你应该像莎莉一样,换上会飘扬的短裙!””帮个忙好不好?莎莉17岁,我几乎是她的两倍!”他们租了鞋,静惠不会溜,徐凯陪她站在栏杆边,扶着她走。”你去溜啊!””没关系,我陪你。””我要你溜给我看。”他很熟练地滑了出去,频频回头看她,向她招手。他轻松地绕了一圈,躲过几个要撞上他的人。再绕一圈,他指着四周的高楼,她看过去,整排大楼内的灯光把黑色的夜空底部蒸出一条浓郁的霓虹。好像在远方的天上,一场派对刚刚开始。他回来,快到她身边时故意装作跌倒,最后一头撞在她肚子上。他拿下帽子,用头发摩擦她的小腹。”好久没有和你亲密了。”他说。”那昨晚算什么?””喔,那只是性而已!”他们离开洛克菲勒中心,横跨纽约,一路走到中央车站。”很多电影都是在这里拍的。”他们走过卖票的大厅,来到餐饮区。各式的餐厅排开,位子散布在整个大厅,像是购物中心的美食区。”要不要在这里吃晚饭?”他问。”我们先休息一下好不好?”他们坐下,隔着厚重的大衣彼此靠着。他们脱掉帽子和围巾,太阳穴贴着太阳穴。徐凯的手伸过静惠颈后,抱着她的肩膀。下班回家的人潮匆忙地在他们面前走过,人潮越快,他们越静,四周的噪音越大,他们越听不到声音……他们坐在人声嘈杂的中央车站里睡着了。他们同时醒来,立刻抱在一起,好像是庆幸随身携带行李,包括对方,没有因为睡着而失窃。”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好过。”静惠说。”我也是。””我们睡了多久?””半个小时。””只有半小时吗?””感觉好久……””好神奇的感觉……””我们在大庭广众下睡着……”他们站起,四周的食物香味让他们突然饿了起来。”要不要吃那家的汉堡?”徐凯问。”我想吃面,吃碗热腾腾的汤面。””我知道去哪里。”他带她到时代广场附近一家日本面店。简单的装潢像个家,饭菜都在吧台后现做。”我们坐在吧台好不好?””你不喜欢坐桌子?””我喜欢和女朋友坐在吧台,那种很近很近的感觉。”他们坐上吧台,炉子上煮面的热气扑上他们的脸。他们叫了拉面和锅贴,开始狼吞虎咽。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碰碰她的肩,给她一个眼神。他们一起瞄刚走进来的客人。”李安?”静惠说。”嘘……””真巧。””我要去找他签名,《卧虎藏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徐凯说。”你不是说《JerryMaguire》才是你最喜欢的电影?””我改变主意了。””别打扰人家,人家在吃面——”话还没说完,徐凯已经走去。静惠看他很有礼貌地跟李安打招呼,李安回以腼腆的微笑。徐凯拿出纸笔,和李安解释了一会,李安开始写,写好之后,徐凯有礼地和他握手,慢慢走回来。他拉开那张纸,拿在胸前:给静惠,心诚则灵李安那晚最后他们走到时代广场。一大组人马正在拍电影,工作人员把TKTS票亭四周都封锁起来。一辆架着十排强灯的卡车,配合摄影机缓慢地前后移动。摄影师把摄影机背在肚子前,上面包着透明塑料袋,两个工作人员拿着伞替他挡雪。雪又大了起来,来自全世界的游客越聚越多。大家交头接耳地问是哪个明星。徐凯抱着静惠的肩,不断替她挥掉帽子上的雪。”这是时代广场,世界的中心。我们应该在那个Suntory的招牌下照一张相。””可是他们把那整块都封锁了。””所以我们必须冲过去。””冲过去?””我们冲过去,拍一张照,立刻再冲回来。””嘿,是他们在演电影,不是我们。””李安刚刚是怎么跟你说的?”他们对看一眼,她还没有机会劝他,他就牵着她向前跑。她听到风声、车子的喇叭声,然后是有人用英文吓唬他们的声音。他根本不管,只是一直跑。雪地很滑,她几乎跌倒。他们跑到管制区的中心,Suntory的巨型招牌下,他站定,抱住她,把相机拿在胸前,由下往上照。管制人员跑过来,他把她的头靠着他的头,按下快门……

回到台湾,程玲要结婚了。她们一起午餐,程玲说:”订在明年五月。””怎么这么突然?””我们讲了一阵子了,我想,明年就33岁,我又想生小孩,是时候了。””我好羡慕你们。””你和徐凯去纽约还好玩吗?””很好玩,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我们买了一张电影海报,回来托运弄掉了,徐凯气死了。””会想结婚吗?”程玲问。静惠看着程玲,程玲的表情很认真,静惠笑笑。”你现在要结婚了,你跟周胜雄说过你跟其他男人的事吗?””我疯啦?当然不会!他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他。你为什么这样问?””我只是不知道婚姻中两个人要坦诚到什么程度?对于徐凯,我还有好多疑问,连谈恋爱时都这么没安全感,结婚后怎么办?””你爱他吗?””爱啊。以前的我,对爱是有洁癖的。徐凯的事发生在别的男人身上,我一定立刻分手。但今天是徐凯,所以我愿意改变自己。我愿意妥协。””和他在一起快乐吗?””快乐。””他对你好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跟我一起结婚吧。””可是他也曾经对别人一样好。他常跟我说他跟以前女朋友在一起的事,我虽然都假装大方地在听,心里却很难过,他怎么可以爱那样的人?他怎么可以和别人也那么亲密?””你猪啊你,你这样只会让自己痛苦。每个人都有过去,不要问,下次他再讲你也不要听。””我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心里还是会嘀咕,我到现在连在东京发生了什么事都还不知道。””不要嘀咕,不然就问清楚。””我好羡慕你们。””我们快乐,”程玲说,”因为我们各自有很多秘密。”程玲约静惠去听莫文蔚的演唱会。体育场下着湿冷的毛毛雨,莫文蔚穿脱之间,让现场充满热力。当她最后唱到《忽然之间》,全场观众跟她一起唱起来。”我打个电话……”静惠拨徐凯家里的号码。”喂……”徐凯接起。”你听这个……”静惠将手机高举对着齐唱的观众,自己也跟着唱:我明白太放不开你的爱太熟悉你的关怀分不开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而现在就算时针都停摆就算生命像尘埃分不开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听到了吗?”静惠把手机拿到耳边。”赶快回来,让我吃掉你!”她挂掉电话,程玲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怎么了?”静惠问。程玲摇摇头。”怎么了嘛?””你没救了。”她喜欢跟程玲出去,她们能聊徐凯。她更喜欢和徐凯出去,他们不用讲话都很快乐。徐凯会一手拿着爆米花,腋下夹着可乐,另一手把两张票拿给撕票员。幸福是什么?她想。他们走过撕票员,他找正确了厅,她看着他,想着幸福就在刚刚那个角落。幸福就在一起去看一场电影,另一个人为你拿票撕票的感觉。戏院暗下来,预告片开始,她伸手去拿爆米花,喝着可乐,幸福就在那些垃圾食物中。和徐凯在一起后她吃了很多垃圾食物,戏院里、深夜家中的录影机前、火车上、床上。他们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吃饭更重要的事,于是垃圾食物就取代了正餐。她还记得上个星期天下午,他们走到华纳威秀后面的中强公园。他们坐在椅子上吃汉堡,指着公园外新盖的昂贵大楼,挑选将来他们要住哪一户。他站起来,拿起公用呼拉圈,很熟练地摇起来。他边摇还边唱手语歌,嘴唇和手势一样熟练。静惠看了很久才发现他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坐在椅子上,笑得直不起腰……她坐在椅子上,电影开始了,她想,他总是能把人逗笑。那天中午,他们在凯悦吃日本料理,一直吃到两点半,侍者要收架上的食物时,礼貌性地问他们,”我们要把东西收起来了,先生小姐还需要什么吗?”徐凯一本正经地指着架上展示的一条大章鱼,”那只章鱼可不可以帮我打包带走?”他那天特别high,下班之后,他在楼下等她,去医院之前,路过一家婚纱摄影,他带她走进去。”我三月结婚,想看一些婚纱。”小姐一本一本地为他们解说,徐凯一边看还一边煞有介事地转过头来和静惠严肃地讨论。最后当他们要走时,小姐把经理请出来,再向他们强势推销。”两位很配呢!我做了这么多年,很少看到像你们这么有夫妻脸的!””喔,你搞错了,她是我妹妹,我要娶的不是她!”电影在演,她一点都没在看。他就是那张嘴,她想。有一晚离开医院后,他们去一家叫”MOD”的pub。他问:”MOD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静惠说:”MotherofDuck?”他指正她:”MovementofDeconstruction,解构主义运动!”然后他滔滔不绝地跟她解释什么是解构主义,说他在法国去过解构主义之父德里达的研究室,从这家店的摆设,比如说玻璃后一张巨大人像,可以看出这是一家解构主义的店。讲到最后,爆米花来了,他立刻停止高谈阔论,”来,你丢爆米花,我用嘴来接。”她开始丢,他仰着头,像个老鼠一样地接,”你刚才还在讲解构主义,现在就在接爆米花,你不觉得很幼稚吗?””哈哈,我就是在跟你示范解构主义真义,就是这种矛盾啊!现在你懂了吧?”这是他的嘴。唉,他的嘴的故事真多,还有一次,他带她去游泳,为她准备好了一切。”来,先吃点饼干,免得游到一半肚子饿。”她没带蛙镜,他把他的给她。屋顶的灯打在摇动的水面,绳结般的阴影映在池底。突然间池底分隔水道的蓝线上冒出一张脸,是张大眼睛的徐凯,他潜到她身下,在水底对她说话。她看到气泡不断从他嘴里冒出,却分不出他在说什么。他比手画脚讲了好几次,气都用完了,她还是不懂。最后他在水中抱住她,亲吻她,从她嘴中吸气,再贴着她耳朵说,她才知道他在说”我爱你”。游完,他们各自淋浴。在门口见面时,她看到他眉毛上沾着奇怪的东西。”这是什么?好心!””心什么?”他摸下来,抹在她的鼻子上,”这是你刚才吃的饼干,放在我袋子里,屑屑掉出来沾到毛巾上,我一擦,满脸都是饼干屑。”那晚回去,他耳朵浸水,她帮他拍出来,顺便替他挖耳朵。她坐在沙发上,他的头侧躺在她大腿,右耳在上,看着电视。”你多久挖一次耳朵?”她问。”我从来没挖过。”他说。她挖出一颗颗像八仙果一样大的耳屎,因为沾了油和水而有怪味。他把自己的耳屎拿过来玩:”这些千万不要丢,我可以开个化石展。”挖完右耳,她要他换边,头侧躺在她大腿,左耳向上,他的脸正对着她裤子的拉链。”这种姿势会令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他就会贫嘴。讲着讲着,当她挖完,用挖耳棒反面的毛球弄他的耳洞时,他竟然舒服地睡着了……她转头看他,此时他正专心地看着电影,没有睡着,黑暗中她还能看到他的胡碴。那晚他从浴室走出来,”我的电须刀钝了,胡子刮不干净。””我看看。”她把他拉上床,骑在他肚子上,近看他的胡碴,密得像支扫把。”让我来……”她说。她吻他,慢慢把嘴移到他的下巴,用舌头舔到一根胡碴,牙齿接上去,用力一咬,把胡碴连根咬起。”噢!”他大叫,她伸出舌头,胡根在上面,”这样不就一劳永逸了?”他看着她,表情好像她刚才说了脏话,他说:”你越来越坏了……””这是赞美吗?”说到赞美,她常赞美他,特别是他的手。首先是指尖。那一阵子她背痛得受不了,他带她去矫正脊椎。为了陪她,他自己也接受治疗。他们趴在同一个房间的两张床上,床是特别设计的,头的地方有一个洞,趴的时候脸就卡在洞里。他们看不到对方,只能伸出手去牵对方。床与床之间太宽了,他们牵不到手,只能勾到彼此的指尖。认识这么久了,她碰到他的指尖仍会颤动,像碰到电流。指尖下面是指头。在淡水那晚,她挑选地摊上的戒指,”你试戴一下这只……”她帮他戴上,老板赞美,”先生的手很细,戴这个很好看!”她试了几个尺寸,终于找到最适合他的。”等一下,”他说,”我要买一个一样的给你。”回台北,他们坐在捷运上,牵着手,对戒摩擦着。回到家,睡前她说:”我们去学交谊舞好不好?”他说:”不用学了,我教你就好了。”他们躺在床上,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手掌打开向上,然后用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当做两条腿,在她手掌上跳舞,”探戈是这样,华尔滋是这样,恰恰是这样……来,跟我一起跳……”他把她的手指拉过来,两人四只手指在他的胸膛,他一边动,嘴巴一直哼着那种舞的旋律。第二天,他真的去报名,晚上在医院,他把报名费收据夹在静惠的报纸里,她打开”证券投资”版,台积电大跌的头条上赫然是YMCA的收据。那晚阿金想吃水果,她去买。”我陪你去。”徐凯说。”你在这里陪阿金,”静惠说,”我马上回来。”她从四楼走楼梯到二楼,身后有急促的跑步声,”静惠、静惠……”她听见徐凯叫她,便停下脚步,然后她听到一阵错乱的脚步和跌倒声。她跑上楼看,徐凯跌倒在楼梯间,手上拿着她的外套。”怎么搞的?”她问。他发不出声,抓着脚跟,显然扭到了脚。”你干吗要跑?”她急得责怪他。”怕你冷……”他把手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扶他回到阿金的床边,他完全不能走路。”现在应该冷敷还是热敷?”四周竟然没有一致的答案,其他病床的家属各有高见,还有人拿芦荟露给他们敷。她跑到护理站问医生。”刚扭到,为了防止发炎,应该冰敷。”她蹲下,把他的脚放进冰块盆中,几秒中后再拿出来,这样重复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扭到的地方肿了一大块,她带他到青年公园旁边一家国术馆推拿。”你怕不怕痛?”医生问他。他摇头。”你能忍的话,我帮你揉用力一点,这样好得比较快。”他躺在小床上,脚放在床旁的板凳。她站在床头,握他的手。医生在肿的地方抹上棕色的油,开始拉、揉、推、扭。徐凯的脸挤成一团,咬着蓝色床单,把静惠的手都抓红了,硬是不吭一声。医生像包饺子一样揉他的脚,徐凯的冷汗流到静惠的手上。弄完后,他瘫在床上,脸色苍白。静惠拿一杯温水给他,他喝一口,都从嘴巴旁流出来。休息一天后,他还是天天来医院。星期五晚上,还是一跛一跛地陪她来看电影……电影演完了,她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爆米花。徐凯一跛一跛地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幸福是什么?她想,幸福就在那一跛一跛之间。阿金出院了。他打完三针,反应很好。虽然瘦了一大圈,但医生说肿瘤已经小了很多。出院那天,阿金戴着徐凯送他的帽子,穿着如今已过大的衣服。徐凯借了一部车,用他的跛脚踩油门,他们开了一个小时才回到院里。”我会再来看你!”徐凯说。”你们以后不要吵架了好不好?”阿金说。”我们没有吵架啊!”徐凯试图掩饰。”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静惠点点头。”你要好好照顾我姊姊。””我会的。”然后就是西洋新年了。快到十二点时,他们跑到仁爱路上,和跨年的人潮挤在一起。”我要全世界都看到我们在一起!”他牵着她向巨型的电视屏幕和摄影机跑去,穿过一群一群的人潮。倒数时,他抓着她,在疯狂的噪音中大叫:”记得这一刻!””记得什么?””我们从20世纪爱到了21世纪。”21世纪,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21世纪,地球自转得更急。她觉得昏眩,快乐得无法呼吸。接着就是他们的生日了。双方都在秘密计划着,谁也不愿透露。周末他们整天在一起,只有趁着对方去上厕所的小空档打电话安排,讲电话时还得频频回头,怕被对方逮到。徐凯的生日先到,静惠的压力比较大。星期五下班后,她在他公司门口等他。”去哪?””跟我走就对了。”他们来到垦丁。冬夜的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徐凯毫无准备,Prada的裤子卷起来走在沙上。为了配合他,静惠也穿着上班的衣服。”我们在沙滩上做爱好不好?”徐凯说,”在这里做,搞不好菲律宾人都听得到!””不行!”静惠拒绝。”为什么?””这会破坏我的计划。””我才不管你什么计划,”他抱住她,把她压在地上,”今天是我生日,一切都得听我的!”他扯开她的衣服,开始亲她身体。他的吻好冰,像银河的星星掉在她的皮肤上。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星星了。”等一下……”她抓住他头,”让我把裙子脱掉……”她作势脱裙子,趁他松懈时逃开。”你欺负我跛脚不能跑!”他在后面大叫。回到房间,他沮丧地坐在沙发上,她走进浴室。”我身上都是沙,进去洗一下……”她在浴室内叫。”嘿,今天是我生日,你应该让我快乐才对!””什么?”她装作没听到。”算你狠……”他打开电视,无聊地看着。正当他要打瞌睡时,静惠走出来,站在浴室门口……她穿着北一女的制服。回台北的飞机上,空中小姐送上餐盒。”吃一点吧。”静惠说。”我不饿,你吃。”她摸着有航空公司标志的餐盒和旁边的果冻。”你晚上吃得很少,吃一点吧!””我真的不饿,你干吗一直逼我吃?””我是为你着想,不吃就算了。””好好好,我吃。”徐凯打开餐盒,里面是一个天蓝色盒子。”喔……”他拿出来,是Tiffanys蓝盒子。他打开,一只银色戒指。他拿起来,戒指内侧刻着:心诚则灵”我们共勉啰。”静惠说。”我被你打败了,”他摇摇头,”我不敢送你我替你准备的礼物了……””怎么可能,你准备的礼物一定更棒!”她故意再给他压力,她知道他承受得起。”这应该很难刻吧?”徐凯问。”还好李安不是多话的人……”静惠说,”我帮你戴……””很合适,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我就是知道……”他握住她的手,不想再追究。他们都太聪明了,何必一定要揭穿对方?何不享受这一次?”淡水的那只戒指!”他指着她,”我一直不懂那天你为什么要买戒指给我!”他以为生日已经过完了,没想到星期一走进办公室,看见吉他旁放着一幅用牛皮纸包好的画。他站在前面笑,不愿拆开。他打给她。”你怎么把东西放到我办公室的?””我们不是说好,都不问的吗?””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对啊,你一定知道。”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拆开画。”Oh,God”如他预料,那是《JerryMaguire》的海报。那部他最喜欢的电影,那张他在纽约找了半天,最后却被航空公司运掉的海报。此时在他办公室,油画处理、黑框裱好,上面仍有他最喜欢的文案:”EverybodylovedhimEverybodydisappeared.JerryMaguire.Thejourneyiseverything.”出乎意料的,是她把那张海报做了特别的处理,把汤姆·克鲁斯侧面低头微笑的脸变成徐凯的脸,神奇的是,徐凯的脸的角度、阴影、皮肤的颜色、甚至连笑时嘴边的皱纹,都和汤姆·克鲁斯完全一样。徐凯的脸和海报融合得如此自然,好像海报上本来就是他。”你想当JerryMaguire,”静惠说,”就让你当JerryMaguire。”徐凯从来没有笑得这么久。”我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你就不能乖乖地佩服我一次吗?””好,我乖乖地佩服你一次……喔,该死,鲍布·狄伦的咖啡厅!”下礼拜就是她的生日,他整个礼拜都在降低她的期望,说他没有办法和她比。”我们在一起,好像在比赛!”他说。”对啊,我怎么样也打不过你。””这样正常吗?””我不知道,你经验比较丰富,你以前交别的女友,也会这样吗?””从来没有,跟你在一起,我自然会有很多灵感。Youinspireme!””等一等,这好像是JerryMaguire的台词。””没有,这是真心的。”星期五下班,下着大雨。他来接她,在大楼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对不起,老板一直拉着我讲话,走不开。””没关系。”他们都没有带伞。他要她在大楼门口等,自己走到街上,在雨中淋了几分钟才叫到车。他跑回大楼门口,用手盖着她的头,和她一起走上车。”小心头……”他轻压她的头,怕她撞到车顶。”今天好累,会从早开到晚。””太好了!”他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太好了,等他带她走到那家饭店的三温暖的门口,她才恍然大悟。”这是优酪乳spa。””优酪乳spa?””这是印尼爪哇岛流传的一种秘方,皇家贵族在出嫁前40天,每天要用这种秘方敷满全身,这个秘方中有檀香木、姜、碎米粒、茉莉精油等等。他们先帮你全身按摩,然后再敷上秘方,然后再用优酪乳按摩全身。出来之后,你会全身雪白,连续做40天,你就可以出嫁了!””那我现在做会不会太早了?””你现在做刚刚好。”她笑了笑。不用别的,这句话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为了让你更舒服,我帮你请来了汤姆·克鲁斯来台湾时的按摩师。””亏你想得到。””是你给我的灵感,JerryMaguire那张海报,Youinspireme!”三温暖后,他带她到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给了她第二个礼物。”没什么,只是一张生日卡。”她打开,上面写着:和我在一起,你不会错过任何事情。卡片右半页有一根回形针,夹着卡片背面的东西,她把卡片翻过来……两张去米兰的机票和在米兰看《图兰朵公主》的票。”6月16号,我们到米兰约会好不好?”吃完饭,他们坐上计程车。”我们到你家?”徐凯问。”当然好!”收到这些礼物,她已经什么都好了。计程车开上忠孝东路,雨越下越大。时间已经晚了,路上的车不多。到八德路口时,徐凯突然叫计程车停下。”怎么在这里下?”静惠问。他没有回答,拉着她下车。他们冲进骑楼,徐凯还是什么都不说。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小张,可以开灯了。”他挂掉电话,转头对静惠笑,”你看……他抬起手,指向忠孝东路和八德路交叉口的高架桥,她的眼睛慢慢跟着他的手移到交叉口的红绿灯,往上移到高架桥,再往上移到高架桥上的路灯,路灯上第一银行的霓虹灯,霓虹灯旁的电影广告牌……电影广告牌上的灯突然打亮……上面的电影广告是……LittleIrene,Wouldyoumarryme?LittleIrene,HAPPYBIRTHDAY!右边是英文字,左边是雷诺阿的《LittleIrene》。灯很亮,照着图上小艾琳的眼睛闪闪发光。灯很亮,把”Wouldyoumarryme?”照出了阴影,好像同一个问题问了两次。灯很亮,落下的雨一条条好清楚。雨好大,水珠聚集在小艾琳的脸上。雨好大,静惠走进雨中,近看那个广告牌。雨从她的鼻下流进嘴巴,她吐出来。她回头看徐凯,他走出来,理一理她湿掉而缠在一起的头发,然后突然把她从地上抱起……”这个广告整晚都会亮着,”徐凯亲着她湿透的肚子,”你让很多10点以后回家的人不再孤独。”她不知道那晚有多少人看到那个广告,多少人的孤独得到安慰。但她知道,那一晚,她的孤独退役了。那个征战了33年的将军,在徐凯的臂膀旁光荣地卸甲归田。回到家,她很满足地倒在床上睡着。他亲吻她说”生日快乐”时,她累得语无伦次,直说”最近是买美金的好时机,我下礼拜给你提proposal……”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徐凯还在睡,她没有叫醒他。她打开床前的小灯看,是一个心形的小水晶,里面有蓝色的水,水里面是一粒米。她把灯靠近,蓝色的水闪闪发光。她摇一摇,水滚动米,她这才看到米正反两面都刻了字:正面是”凯”,反面是”Irene”。”是在纽约定做的。”不知何时他醒了,摸着她的头发说。”你把我们的名字刻在同一粒米上,我们一辈子都要吃同一碗饭了……”静惠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新的一年,新的一岁,阿金在恢复中,地球变得更温暖。他们这样很放肆地快乐了好几个礼拜,直到奇怪的电话又出现。那晚他们看完电影,回到徐凯家已经两点多了。在进徐凯家的楼梯时,他的手机响起。”喂……嘿……好啊……没有……嗯……我再打给你好不好?……拜……”静惠的心跳了一下。挂掉电话,徐凯什么都没说,她也没问。她不想做一个疑神疑鬼的人。整晚,她躺在床上想。徐凯在旁边安稳地睡着,发出安详的呼声。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七点不到就穿戴整齐。临走前,她亲吻他,他眼睛都还张不开,嘴歪斜地笑着。”我先走了。你再睡一会儿!”静惠说。”今天好累,可以睡到中午。””我再打电话给你。””要不要我替你叫车?””现在早上了,外面很多车。”她离开他家,走到巷口坐车。在计程车上,她打电话回他家,却在讲话中。她看表,七点十五分。她再试一次,讲话中。到了公司,看了一下总公司传来的报告。八点二十。她再打,仍是讲话中。”是他的电话没放好吧,”她想。八点五十五,交易开始前,她再打一次,通了,她一听到铃声就立刻挂断。在徐凯家,静惠开始睁大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要找到什么。徐凯在她身边,她当然不敢大剌剌地去翻他的东西。她只是变得不太专心,她感觉自己有两个使命:一个是在徐凯面前做一个完美的情人,另一个是证明徐凯不是一个完美的情人。”你们这样怎么走得下去?”程玲说,”你根本不相信他。”程玲带她来到婚后将搬进的新家,里面正在重新装潢,各种建材散置一地。地板全部被撬起,露出灰色的水泥地。木屑在空气中飞,工人的烟屁股放在餐桌上。”我希望证明我是错的,我所有的怀疑都是多余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当你有任何怀疑的时候,事情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也许是我多虑,我一向是个多虑的人。””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他不见得会说实话。””唉,你们就像我这个家,”程玲踢开地上一块木板,”以前很漂亮,现在外面看起来不错,里面却满目疮痍。””可是重新装潢后,它会更好的,对不对?”静惠很高兴抓到程玲的破绽,”你花了这么多钱,就是相信现在这些只是暂时的,将来这个家会更漂亮,对不对?””你和她还有联络吗?”早晨的餐桌,他看着报,她从果汁中突然抬头问。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上,她想,就算吵开了,她还可以逃到公司。用一个礼拜的忙碌来麻痹自己。”当然没有。你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他的口气很平静。”我觉得你最近怪怪的。””没有啊,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上礼拜四我们回家,半夜两点多,你接了一通电话,那是谁?””是小江啊。””真的吗?”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再走回来,”你打电话去问他。”她看着他,知道一场风暴要来了。他站在她面前,电话仍拿在她鼻子前,她不拿下。”你从来没有真正要相信我对不对?”她想要提起那天一大早她打电话回家,他的电话一个多小时都在讲话中的事,但说不出口。”当然不是,”静惠辩解,”我相信你。只是这些事情,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你,这有错吗?””你不是’告诉我’,你根本就是在’审判我’。我们天天在一起,你为什么还会这么想?和你在一起,我电话都不敢接,就是怕你起疑心。过去我三天两头去party,现在人家找我,我理都不理,也是在乎你。但你还是不相信我。我感觉像一个有前科的犯人,只因为做错过一件事,到后来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了。”他的声音很大,在清晨听起来更为刺耳。他背对阳台,挡住早晨的阳光。屋内很阴暗,空气流动得很迟缓。灰尘黏在她的皮肤上,她全身发痒。她从来没有看他这么生气过,脸涨红着,手不停地颤抖。她走到他身后,搭上他肩膀,他用力把她甩开。她离开。那两天她一直打电话给他,手机没开,家里和公司都是答录机。她留言,问他好不好。她到他家门口等他,没看他进出。她打电话到公司,找到总机小姐。”他这两天请假。”总机小姐说。她打开抽屉,找出从电信局调出来的通话记录,拨徐凯曾打过的那个号码。刚好也关机。是巧合吧,她想。徐凯失踪后的第四天,她终于用手机找到了他。晚上10点,他身后十分嘈杂。”你好吗?””还好啊,你呢?””我们见面谈一谈好不好?””现在吗?”她被他犹豫的语气刺伤了,好像他们只是吵架的同学,过去的关系仅只于互抄作业。他们之间没什么大问题,有问题也不需立刻解决。”别这样,我们谈一谈嘛……”静惠恳求。”好啊……不过我现在在外面……我们约明天好不好……””你现在在忙吗?””没有啊……””那为什么不现在谈?”他不讲话,她听着他身后的嘈杂声音。是西门町?忠孝东路四段?某个舞厅的门口?某个pub的洗手间?”那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静惠问。”下午……””那我明天下午再打给你好了!””静惠……””嗯?””谢谢你打电话来。”她挂下电话,接下来一个小时,看着像棺木一样静默的电话。她以为徐凯会立刻打给她,但他没有。她想,她和徐凯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人,不在于年龄、学历、工作,或价值观,而在于悲伤时的自处之道。不在一起的时候,比较难过的总是她。徐凯很容易找到分心的方法,她则总是无谓地在原地挣扎。徐凯能够去热闹的地方,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像坟场。她这样想了四个小时,直到半夜2点。电话没有响,他应该已经睡了吧。她突然很好奇,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打他手机,响了十几声后进入语音信箱。十分钟后她再打,仍是相同的反应。她拿着无线电话,用天线戳自己的额头,她怎么让自己变成这样?过去她自由独立,一瓶矿泉水就可以快乐过一天。现在找不到徐凯,她坐立难安,对所有其他的事物失去兴趣。她是一个专业的美金交易员,白天在持续的压力下做即时的判断。碰到徐凯,她丧失了判断和承受压力的能力。她不想看电视、不想看书、不想打电话给程玲、不想闭上眼睛。她打电话到他家,响了很久,他接了起来。”你回家了?””对啊……””你睡了吗?””嗯……””我们见面好不好?””明天吧……””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不是说好明天见面吗?””这样你睡得着吗?”他不说话。”那为什么不现在见面?把事情讲清楚,大家都可以睡个好觉。”他们静默了一会儿,她已筋疲力尽”我现在过来,我尽最大的努力,要不要见我,你自己决定。”她快车到徐凯家门口,打电话上去,他接起来,”我下来。”雨丝飘过白色的路灯,脆弱得像掉落的白发。她注视路灯泛开的白色光环,眼睛模糊开来。他走出来,脸色很沉重。”我想给你一个东西,”她装出微笑,把音调提高,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这是《Bounce》的票,明天晚上的,我今天去买的预售票……””谢谢……”他收下,没有特别的表情,”我们去走一走。””我们上去谈嘛……””我想走一走,”徐凯说,”我们去走一走。”那一刻,她就知道不对了。那一刻,她就该走的。为什么她不走呢?不甘心?不服气?不了解?不认输?”为什么不让我上去?””没有啊,我想透透气……””上面有人对不对?”他笑笑,摇摇头,”别这样……””那我们上去,我的东西还在你家……””我改天拿给你。””我现在就要。””何必急于现在呢?””你现在给我好不好?””好,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给你。””我跟你一起上去。””静惠,别这样……””我没有怎么样啊?我只是想上去拿我自己的东西。”他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我送你回家吧……””不是要上去拿东西?”太晚了,明天吧……”徐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些从街灯飘下来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她觉得好痒。可以走了,她告诉自己。她对自己的羞辱已经完成,她的尴尬明亮得像头顶的路灯。”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拨手机叫车。”不!”她粗鲁地抢下他的手机。”静惠……””让我上去。””别这样,我们不要这样……”她握着他的手机发抖。徐凯说:”想想纽约,想想阿金,我们之间有过一些美好的东西,不要让最后变成这样……”他又提到阿金,她生气了,放声大叫,”这句话你应该讲给你自己听!””静惠……”她堵在门口,不说话,脸贴在铁门上。徐凯抓着她的手,试着拉开她,她用力抵抗。徐凯感觉她在施力,松开了手,她的手反弹到铁门上,嘣的一声,在深夜,撞击声更为响亮。”静惠,我们去看《Bounce》吧……”她很固执地摇头,背贴着铁门不动。他们沉默对峙。徐凯蹲下,看着地上一摊积水,小雨不断地打进去。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却突然想起几年前在美国看过的一部纪录片,她常用那部片来激励自己,告诉自己那是她要的爱情。那部片讲的是1996年5月,12队登山者挑战珠穆朗玛峰。其中最大的一队有50人,由经验老到的新西兰登山高手罗伯特·霍尔领军。5月8日,他们在攻顶时遇到一场暴风雪,队伍被打散,8人丧生。领队罗伯特·霍尔知道自己也没有希望了,用无线电和营地的同伴取得联络,同伴为他接通了远在新西兰的太太珍。他在零下100度的低温、6700米的高峰、史无前例的暴风雪和地球另一端的太太告别。最后,他们一起为珍腹中七个月大的孩子取了名字。然后他就在冰雪中睡去,任凭珍在无线电另一端叫喊,也醒不过来。她想,和罗伯特·霍尔比起来,自己好猥琐、好卑贱。然后他们听到楼上铁门打开的声音,好像从珠穆朗玛峰传来。她醒来,徐凯站起,他们四目交接。”静惠,我送你回家吧……”徐凯走过来,试图牵她的手,她仍紧贴着铁门不放,”静惠,我送你回家吧……”她摇头,杵在门口,背贴着铁门,徐凯靠着门边的墙壁。细雨打在她的嘴唇。现在走吧,还来得及,何苦这样伤害自己?细雨打进她的眼睛。”静惠……”楼梯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现在走吧,就当作这是一个梦。明早醒来,你什么都不会记得。”静惠……”现在走吧,徐凯说得对,你们有过一些美好的东西,公园、基隆、小艾琳、心诚则灵,为什么要把它们完全破坏?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静惠,来,我送你回家……”走吧,你如果爱他,就给大家都留一点颜面。她仍站在门口不动。高跟鞋声走到一楼……静惠移到门旁。铁门从里面被打开,嘣一声,好像黑夜中有人开枪。里面走出的女子擦撞过静惠,一直往前走。静惠没有看到她的正面,只看到她浓密的卷发、高挑的身材、雪白的腿、还有那双高跟鞋。徐凯低头站在一旁。没有人讲话,静惠的屁股沿着铁门慢慢下滑,直到她坐到地上。她的手卡到门缝,让铁门关不起来。裙子坐在地上,立刻就湿了。她的腿张开,内裤露出来,鞋掉在几步之外,脚踩到地上的脏水……”静惠,我们起来……”徐凯蹲下来抱住她,”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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