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落月电影剧本_游戏剧本_好工学网

作者:钱久元 剧情梗概
在遥远的蛮荒时代,头人统治着一切。猎户杨绣山的女儿杨小月颇有姿色,被头人看中,

在神奇雄伟的大巴山,那里奇峰侧立,树木葳蕤。在莽莽大森林中,不仅常有野兽出没,更有被人们称之为百兽之王的野猪出来为害乡里,捣毁村民们的庄稼。因此,生活在大巴山里的村民们,不仅生存条件异常艰苦,且世世代代都以打猎为生。特别是那些出生在大山里的男丁们,当他们到了十来岁的年纪,就会跟着父辈们去赶山,从小学习一身打猎的好本领,当然,阿三也不例外。
  阿三是大巴山张猎户的儿子,因排行老三,因此,被当地人称之为阿三。
  在阿三小的时候,本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学名,叫“张伟峰”。可这名字一直被叫惯了他阿三的家人及乡邻们闲置着,以至后来当人们提起猎户阿三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若有人问起张伟峰这个人,倒没有几个人认得。
  虽然阿三娘去世得早,但在大巴山的灵山秀水的喂养;以及两个姐姐的拉扯下,阿三不仅人长得高大壮实,相貌也非常英俊。当年,在阿三还是个半大毛伢子的时候,他爹为把他培养成一名优秀的猎人,便时常带着阿三到山上去打猎。在大巴山莽莽丛林中,生性聪慧的阿三通过向老猎户学习,不仅能准确分辩出各种鸟兽的叫声。还能根据动物们的蹄印抓痕,准确分辩出它们是什么动物,以及它们的体重。
  在阿三生活的那个叫蓼子村的小村落里,那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山里不仅时常有山鸡、野兔、獐子、野獾等小形野生动物出现。野猪的繁殖能力也非常强,因此,泛滥成灾的野猪,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成群结队出来糟蹋村民们的庄稼。
  对于大山里层出不穷的野猪毁坏庄稼的事件,村民们可谓怨声载道。那时,村里若有猎人捕杀到一头野猪,纯朴善良的村民们准会抓上家里的一只大红公鸡相送,以示感谢。在村民们心中,仅仅会打猎的猎人,算不得真正的英雄好汉,唯有那些能手刃野猪的猎人,才会被村民们津津乐道地颂扬。阿三因从小就身强体壮,聪慧过人,且又跟他家老爹学了一身过硬的打猎本领,因此对那些野兽们的习性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在多年的打猎生涯中,阿三每次上山打猎都会载誉而归,而且他捕杀到的野猪不仅数量最多,个头也最大。因此,有着一身好本领的阿三,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人们心中目中的英雄。
  在阿三二十二岁那一年,有不少村里村外的媒婆来向他家提亲。最后,在他家的一位远房亲戚牵线说媒下,硬把山外一位高挑漂亮的姑娘与阿三撮合到了一起。阿三拜堂成亲的那天,村上村下好不热闹,在那个只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落里,老猎户杀鸡宰羊大摆筵席,一村的人足足在阿三家闹了三天。自漂亮媳妇娶回家后,从小失去母亲的阿三沉溺在儿女情长中,日子也过得舒心随意。
  那时,在大巴山的南麓,有一头常带着家中妻小捣毁村民们庄稼的大猪王。虽然那里的猎户们曾集中精力对它进行捕杀,可几次斗智斗勇下来,那头大猪王不仅毫发无损,还差点夺去了一位年轻猎户的性命。据说那是一年秋天,村民们辛辛苦苦在地里种上的土豆,苞米,眼看就要收获了,可一夜之间,大片大片的土豆苞米,在那头猪王的带领下被捣毁过半。于是,乡亲们只好把村里年轻力壮的猎户全都组织起来,每到夜深人静时,轮班守护在那些快要到嘴的庄稼地边。
  有一天天刚蒙蒙亮时,那头生性狡猾凶残,额头上生有一撮白毛,体重达二百多公斤的大猪王带着它的猪子猪孙、猪妻猪妾们全体出现了。在那场人猪交战中,猪王的腿上吃了猎人们一枪,受了重伤。因此,本就无人敢去招惹的猪王变得愈发凶残起来,当时,几位猎人被发起反攻的猪王追赶到再也跑不动了。这是,有一个叫二狗的年轻人情急之中爬到了一棵手臂大小的杉树上,眼看那头暴怒的猪王已经追到杉树下。可不曾想那棵小杉树承受不了二狗的体重,竟像一张弯弓一样向地面坠了下去。这时,那头已斗红了眼的猪王见机会来了,于是猛地蹿了起来,向爬在树梢上,早已吓得面如土灰的二狗扑了上去,在二狗本以为将命丧猪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慌乱中,他的一只脚竟触到了猪王一对长长的大獠牙上,不想那棵小杉树竟又像荡秋千一样,在猪王的头顶弹了回去。
  几个回合过去以后,那头狡猾的猪王被头上荡来荡去的二狗彻底激怒了。它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停止了攻击,准备重新调整战略战术,一举取下二狗的性命。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间,另外几位被猪王追得东躲西藏的猎人,在同伴尖锐的嚎叫与呼救声中又赶了回来,见自己再没有机会从二狗身上讨到便宜,那头猪王夹着尾巴,消失在了莽莽森林中。至那件事情过去以后,不仅那位被猪王吓破了胆,当时拉了一裤子的二狗赌咒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打猎了,而且大巴山南麓的那些猎户们,也没有一个人再敢去招惹它,仅是任由猪王祸害庄稼,横行乡里。
  那一年冬天,因连续下了几场大雪。到来年又该播种下苗的时节,乡亲们辛辛苦苦种在地里的庄稼,刚刚从地里探出头来,就被成群结队的野猪连苗带根拱了出来。有一天,大巴山的南麓的老李头找到阿三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老猎人控述大猪王近来犯下的累累罪行,并恳请老猎人与他儿子阿三一同出马,把那群猪子猪孙连窝端了。见老实巴交的老李头那哭天抹泪的样子,老猎户的心像被人揪着一样疼。在莽莽大巴山中,村民们世世代代以种植土豆苞米为生。老猎户知道那些土豆苞米,不仅是村民们一年的口粮,更是他们的命根子。一年四季中,除了山中层出不穷野味,土豆苞米可是山民们唯一的主食。
  民以食为天,这群野猪毁了村民们的粮食,就等于是断了他们的命啊!
  那老李头到阿三家去的那一天,正巧阿三陪他媳妇回了娘家,家中只剩下老猎户一人。送走李老头以后,前思后想一番后的老猎户,背上了他的猎枪,拿出一柄长长的杀猪刀,在家们前的大青石上磨得铮亮铮亮的。这一天,老猎户打算凭着他一身的本领,单独去会会那头横行乡里的猪王。
  就在大巴山最后的一抹余晖从天边消逝时,老猎户带着四条跟随了他多年的大猎犬出了门。在他家的四条大猎犬中,一身毛发乌黑发亮的黑子骁勇善战,旋风身手敏捷,阿黄聪明机智,赛虎专打外围。在过去一次次与野猪交战的过程中,这四条凶猛的猎犬总能协同作战出奇制胜,并且能救主人于危难之中。每次打猎当有猎物出现时,老猎人只需对它们一声令下,四条猎狗便会勇猛地扑上去,把猎物团团围住,当把那些猎物围困得再也动弹不得时,老猎户便会提起手中的钢刀飞步上前,一刀使其毙命。
  这天晚上,当老猎户带着他的四条大猎狗,到达野猪时常出没的大巴山南麓李老头家的那块庄稼地附近时,星星在淡淡的云层中眨着眼睛,一弯弦月已高高地挂在了夜空。老猎户在那块庄稼地边停了下来,仔细勘察好地势以后,便与他的猎狗们埋伏在庄稼地边茂密的草丛中。这时,躲在远处树丛中的猫头鹰,在夜空中发出一声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悲惨叫声。当到下半夜时,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而草丛中的露水,已打湿了老猎户的半个身子。在夜色的掩护下,四只大猎狗乖乖地匍匐在老猎户的身边,它们一个个像训练有素的战士,只等老猎户的一个手势或是一声令下,它们便会向四支利箭一般射出去,直指猎物的要害。
  老猎户与他的四只猎狗,整夜潜伏在庄稼地边的草丛中,眼看天色就要破晓了。这时,从村子里传来的公鸡雄壮的打鸣声。由于整夜没有等到那些祸害庄稼的野猪出现,又困又乏的老猎户,感觉自己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了,就在他打算放弃这次的行动带着四只猎狗回家时,却见身旁的黑子警惕地动了动身子,背上的毛发一下竖了起来。黑子的这一细微的变化,令老猎户一下兴奋了起来,即刻睡意全无,他知道猎物就要上门了。老猎户紧紧地攥了攥手中的刀柄钢刀,轻轻拍了拍黑子的头,示意它继续保持警戒。
  又过了一会,一头小野猪出现了,它先在树丛中警惕地探出了那颗尖溜溜的脑袋四处瞅了瞅,见四周没什么动静了,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开始不停的拱地里的土豆。这时,经验老道的老猎人并没有去理会那头小野猪,与这些猎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猎户知道,好戏还在后头,这头小野猪只是猪群里的一个小喽罗,等同于一个小哨兵,每次群猪要出动之前,会先派出一个哨兵出来打探一下情况,当它们觉得周遭的环境安全了,那些大家伙们才会从后面跑出来。
  果不出老猎户所料,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树丛中的树枝开始悉悉簌簌地摇晃起来,又有两三头大一点的野猪撒腿向土豆地里奔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老猎户拍了拍黑子的头,这时,早已蓄势待发的黑子率领它的伙伴们,像离弦之箭般向那几个黑影射了出去。在四只猎犬的围攻中,那群野猪散的散逃的逃。就在最后一只野猪快要从土豆地里逃脱时,黑子英勇的冲上去,与那头体形最大的野猪展开了殊死搏斗。
  在黑子的带领下,旋风、阿黄、赛虎也一齐向那头野猪扑了过去。在它们的团团包围中,黑子抱住了那头野猪的脖子,对着它的咽喉狠狠地撕咬了下去。旋风与阿黄主功野猪的下路,而赛虎则紧紧拽住了野猪的尾巴。见其它几头野猪都逃跑了,这时老猎户从他藏身的草从中快速地站了起来,他提起手上的那把大钢刀冲了上去,照准野猪的肚子一刀剌了下去。
  血,从野猪洞开的腹腔里喷涌而出,紧接着,它的内脏也流到了地上。在那堆流淌到地上的内脏中,在两个紧包在粉红色胎胞里尚未出世的小野猪在蠕动。老猎户看到这一幕,惊呆了。虽然他打了一生的猎,可从不对怀孕在身的动物下手。就在老猎户发愣的间隙,只见那头大野猪瞪着血红的眼睛,仇恨地扫视了老猎户一眼,并从喉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紧接着轰然倒在了地上。
  见那头野猪倒下了,老猎户从它体内拔出了钢刀,嘴里嘟哝了一句:“狗日的,竟然带着崽子出来偷食,今天让我造孽了。”说完,他提起那把大钢刀,在那头倒在地上还没断气的野猪身上蹭了蹭,反手把它插在了背上。正在这时,一阵阴风袭来,同时,那股阴风中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味。老猎户刚开口叫了声“不好”,只见那头瞪着一双血红眼睛的猪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老猎户扑了过来。
  刚刚回过神来的老猎户还没来得及拔出背上的钢刀,他的身子已被从远处飞扑而来的猪王撞出几米之外。这时,黑子,阿黄它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见自己的主人被那头凶残的猪王撞飞在地,黑子与它的同伴们立即向主人身边跑了过去,竖起背上的鬃毛,呲着尖利的犬牙,与实力远远胜过它们十倍百倍的猪王对峙着。说时迟那时快,那头根本没把老猎户与众猎犬放在眼里的猪王猛地后退了几步,然后又使出浑身的力气,向刚刚从地上站起来的老猪人再次扑了上去,并用它一对长长的獠牙,准确无误地剌入老猎户的胸膛,把他的身子高高地挑了起来在空中猛烈地甩动着。那一刻,老猎户似乎预感到自己的大限将到,于是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大叫了一声“黑子”,便失去了知觉。
  一阵腥风血雨过后,世界又归于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春日温暖阳光的抚触下,天,渐渐亮了。已在地上昏迷过去的老猎人,这时慢慢地苏醒了过来。当他虚弱地睁开眼睛一看,旋风,阿黄,已惨烈地战死在他的身边,黑子,也伤痕累累地爬在不远处呜咽着。黑子的头上,有很大一块连皮带肉的东西耷拉在它的右眼上,而它的腿似乎也已经折断再不能动弹。黑子见自己的主人睁开了眼睛,哀切地向主人叫了两声,虽然它努力的试图向主人爬过去,可一连试了好几次,却动弹不得,于是,它只好眼巴巴地爬在地上,用一双哀伤的眼神注视着他的主人。
  这时,不知所踪的赛虎带着村民们边跑边叫,它率先冲到了老猎户的身前。村民们也一脸惊恐的向老猎户围了过来。当他们走到老猎户身边一看,满地都是动物们的毛发及鲜血。而在老猎户的前胸,赫然呈现着两个黑乎乎的大洞,因夜晚的气温过低,从老猎户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早已经凝固了,远远看上去,就像穿了一件厚厚的血色铠甲。村民们流着泪把老猎户抱在怀中,只见他艰难地喘息着看着大家,抬起一只满是血痂的手,指向丛林断断续续地说道:”猪王……猪王……”话还没说完,老猎户就断了气。
  老猎户走了,村民们披麻戴孝的把它送回了家中。在村民们的抚慰下,已伏在老爹的棺木上嚎哑了嗓子阿三,一边捶打着棺木一边大声喊道:”爹啊!你咋就那么傻,为啥不等儿子回来与您一起去收拾那狗日的畜生!爹啊……“
  村民们把哭晕在地的阿三从他爹的棺木边拖开,他们一边安抚他一边说道:”阿三,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便吧,老人家是为我们走的,无论如何,这仇咱们一定会替他报的!”
  自从村民们安葬完老猎户以后,不仅阿三紧咬牙关不再说话,被人们从大巴山南麓抱回来的黑子,也开始绝食。任凭人们怎么哄它劝它,黑子一动不动的躺在老猎户家的院坝中,只哀戚的眯缝着一双眼睛呜咽着,看也不看一眼眼前的食物。没过几天,黑子也走了。那天,阿三抱着黑子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在他家的四条猎狗中,黑子最通人性,也最骁勇善战,每一次当阿三与老爹出外打猎遇上危险时,黑子总会冲在最前面,誓死保护着主人。

冬天已经降临了,金帐里烧着火盆,拓拔山月和大君对坐饮酒。
“世子的身子可还安好?”拓拔山月放下了酒杯。
“都好,不过东陆的大夫说他的心症远没有好,现在又有了离魂的症状,过去的所有事情,一样也说不出来。”
“据说人受了惊吓,就会这样,这半年之久,只怕是发生了很多大事吧?”
“我现在不想逼他去想,不过到底是谁在北都城里做这样不要命的事情,我们总会知道。不过阿苏勒已经回到北都,拓拔将军依旧滞留不归,没有选阿苏勒,也没有选别的王子,是依然决定不下么?”
“北都城里的说法,拓拔也知道一些,只愿世子能一世平安。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就霸业的。不过大君真的不准备改立世子么?拓拔本来是希望可以带新的世子回南淮城的,现在大君没有改立的意思,拓拔确实难以决断了。”
大君点头:“将军说得很坦白。我也有打算了,兽群正要路过北都,是冬猎的好日子了。我与将军,带着我所有的儿子们去火雷原巡猎,将军会看出我们蛮族未来的雄鹰。”
“如此最好了,定下日子了么?” “就在明日。”
草原整个已经黄了,第一场雪还没有下下来,微寒的冬风还说不上凛冽,看着连绵的草原像一张细绒的织毯那样铺在眼前,人人都有纵马驰骋的好心情。
冬天是猎物最肥的一季,趁着还没有冷得冻手缩脚出猎,是蛮族的老风俗。
大君仰头看着前方的豹云旗,听着阵前一阵欢呼。
一匹健马长嘶着奔回来兜了个圈子,是贵木的战马,马背上扛着一匹头顶中箭的小鹿。一箭毙命。贵木是隔着百步骑射,一箭中的,武士们自然地高呼助兴。即使在草原上的好猎手中,这样的箭法也是难得的,何况又是出自王子的手。
“我的儿子们,弓马都还过得去吧?”大君笑。
“说是很好也不为过了。”拓拔山月笑笑。 “这里找不出拓拔将军所说的英雄?”
“王子们都不错,可是要说英雄,却是千百人中才有一个的。五百年来草原上真正的英雄,只有逊王和大君的父亲钦达翰王殿下,孙子们虽然神武,比起爷爷还是不如吧?”
“钦达翰王……”大君重复了这个名字,并不多说。
“今天晚上可以歇在沙伦堡,按照地图上看,还有不到十里路。”旭达罕策马跟在父亲身边,“九王的大军跟在后面还有五十里,免得惊扰了猎物。周围没有军队活动的迹象,我们带的几百骑都是虎豹骑的精锐,父亲可以放心狩猎。”
大君点头微笑。
“大君!”一名武士的战马在远处急煞,他小步奔了过来,高捧着一条雪白的皮毛。
“这是什么?” “大君的吉祥兆头,前面巡猎的小队得到一头白狼!”
“白狼?”大君饶有兴趣地拾起了那条皮毛。
“这条狼皮在哪里得到的?”拓拔山月的脸色忽然一变,一把夺过了皮毛。
武士对着他的怒目而视,却不回答。
“不是拓拔山月冒犯,我生在火雷原的银羊寨,对这里的野兽素来熟悉。秋天火雷原上通常是没有白狼的,白狼只在虎踏河以西靠近夸父落日之山的地方才有。只有一种情况白狼群会从西边越过虎踏河一直深入草原觅食,就是西边的黄羊群冻死得太多、找不到食物的时候,这时候整个狼群都会移过来。我们弓马不多,在这里遇上狼群,会很棘手。”
“是在沙伦堡猎到的。”武士有点惊慌。
“不是大事。”拓拔山月摆了摆手,“九王的一万铁骑就在后面跟着,难道我们真还怕了狼群?不过为了大君的安全,还是掉头先撤回去和九王汇合。”
旭达罕拿着地图:“不去沙伦堡了?”
拓拔山月摇头:“从银羊寨被毁掉以后,沙伦堡以西都是野兽的地方,沙伦堡也只是可以驻扎的空寨。如果有狼在沙伦堡出没,那么再进总是危险的。”
“调转马头!”比莫干高呼起来,“回去!回去!”
虎豹骑们调转了马头,这时候天空忽然阴了下来,飕飕的冷风在身边吹着。人们回望东边的天空,发现成片的乌云已经席卷着退了过来。云层推进得很快,半个天空很快都是云了,骑兵带着战马小跑起来,可是乌云追得更快,空气中夹着一股水汽的味道。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起来。”旭达罕皱着眉。
“快一点!急行军赶去扎营地的帐篷!”大君下了命令。
拓拔山月却拉住了战马,他轻轻抽动着鼻子:“这是坏运气,晚了,是狼群。”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疾烈的风忽地从东面扫了过来,每个人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
“我猜得没错,我们的斥候猎到的是狼群里的斥候。”拓拔山月策马冲上一个小坡,“现在大军来了。”
远方的草原上有几片灰白色,渐渐的近了,虎豹骑的武士们都微微变色。真的是狼群,而且是成千上万头的大狼群,虽然是生在草原长在草原的汉子,虎豹骑的武士们也不曾见过如此之多的狼聚集在一起。它们绿色的眼睛在即将降临的夜幕下一齐闪烁,莹然得令人肌骨发麻。
都是白狼,一色的灰白。
“报!”前方放出的斥候忽然驰马回来了,“前面看见了狼群。”
“前后都有狼,”大君皱了皱眉,“真是扫兴的事情。”
“我们带着弓箭,还怕几只狼么?”贵木拍了拍马鞍上的死鹿。
“是狼啊!可不是只会奔逃的小鹿。”拓拔山月接过他手里的弓箭,微笑着拈了拈弦。忽然他张弓搭箭,三尺长的利箭骤然离弦,贵木嘴都来不及合上,百步外一头死狼忽然离地倒窜了几步。等到它落地,人们才看清那支长箭刺入了它的额心,它是被可怕的箭劲带着退后的。
狼群围着死狼的尸体,止住了脚步。不知道是哪一头狼长嘶了一声,忽然附近的狼都围了上去,撕咬着死狼。阿苏勒打了个寒噤,他也出猎过,可这是第一次看见狼惨杀同类,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狼被咬破了肚子,粉色的肠子流了出来,被一头黑狼窜进来拖走了。
大君扭头看见小儿子在一旁的小马上脸色苍白,把他抱到了自己的战马上,摸了摸他的头发:“没事的,一些野兽而已。”
自从这个小儿子失而复得,大君对他的慈爱就远远超过了兄弟们,只是不让他学刀,供给比以往多了几倍,安排了虎豹骑的武士跟随他出入。
群狼撕食了狼尸以后,就缓缓退去。但是狼嚎声依然在周围相呼应,那股腥臊的狼尿气味也越来越浓重。两百名虎豹骑围绕成圈,守在一片微微下凹的低地中,放眼看去,周围的草坡上不断地有狼影闪现,四面八方,不知道有多少野狼在徘徊。虎豹骑武士们扣箭在弦上,不敢放松。
“现在该怎么办?”大君看着自己身边的人。
王子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说不出什么。
“倒是不错的机会。”拓拔山月笑了起来,“将来诸位王子上阵,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敌人,这次遇见狼群,也算是我们的敌人。既然我们是出来狩猎的,只打一些小猎物未免也会让人耻笑吧?凭着强弓利箭,难道不可以杀退这些恶狼么?”
旭达罕引着一名虎豹骑从后面转了回来:“父亲,这人是个猎户,以前打过狼。”
虎豹骑战士翻身下马,脸色有些难看:“大君,还是赶快想办法发信号给九王吧。”
“几只畜生,真的非要我们的大军出阵?”
“禀报大君,狼这个东西一旦成群就不比普通野兽。孤狼好打,群狼难当,成群的野狼最狠,看见狼群连狮子老虎都逃。我二十岁时和十几个猎人去火雷原西北,想打几只白鹿,可是放马在草原上走了几天,居然连一只鹿都没有,当时一个老猎户就说不能留了,怕是有狼群经过附近,野兽都逃走了。于是我们急忙往回返,拼着跑死了三匹马,好歹总算赶到了附近的镇子。后来听说……”战士吸了口气,“澜马部一位王爷手下的五百个武士也是那时候在附近经过,就再也没回来……”
“五百武士?”比莫干大惊,“都被吃了么?”
“到了那年开春,老猎户才说狼群必然是去北方水源了,我们才敢离开镇子去草原上看看,后来找到那群武士的营寨……几百具骨头都在那里,附近中箭的死狼不下几千头!”
大君脸色不变,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拓跋山月。
“狼群的事情,我也曾听说过,”拓跋山月点头,“和他说的差不多,狼群大起来,几万头狼一起出没。当年东陆风炎皇帝北征,一支千人的轻骑绕过眉阴山奔袭贵部后方,大胜而返。这个故事,大君想必也知道?”
“胤朝李凌心?”
“不错,大胤李将军的名号,那时仅在苏瑾深之下。不过那也是他最后一战,他再未回到胤朝在雪嵩河的大寨,传闻都说他半路上被北斗贪狼所杀。”
“北斗贪狼?”
“狼群罢了。在下并不相信北斗武神会亲自下降杀死李凌心,多半是李凌心在半路遭遇了狼群。”
“父亲,儿子愿意杀出去,领大军来屠尽这些恶狼!”贵木说。
“叔父的大军至少在五十里以外,”旭达罕拦住了他,“狼群不比敌人,就算你杀出一条路,这些畜生死追不放又怎么办?照拓跋先生的话,还有野狼往这里跑,半路遇见了又怎么办?”
“来一个杀一个,死在我刀下的狼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头,有什么稀罕?”贵木说的不是大话,他八岁就猎了第一头大狼,是年他十六岁,猎杀的野狼确实不下五十头。
“那么两百头三百头呢?” “大君,”那个战士忽然说,“狼群是在等天黑呢!”
“天黑?”
“狼夜里能看见东西,而且越到晚上越狠,老人说,狼黑子晚上才出来……”
“胡说!”比莫干断喝一声打断了他。
“狼黑子”一说是蛮族猎户中所说的狼神,是多年老狼所化成的精魅,有人的形体,指挥狼群四方捕食,只是牧民相传的野神。
“狼黑子我们不用理,”旭达罕神色凝重,“不过他说狼群在等天黑恐怕不假,人眼晚上看不见,弓箭也没有准头,野兽夜里凶猛是肯定的。儿子担心走夜路,所以出来的时候让每人都带了火把,狼该是怕火,可是每人两个火把,却支持不了一夜。”
他这句话出口,周围的人一起震动。旭达罕是王子中最细心的,想到了旁人来不及关注的事情。现在虎豹骑所以自信能压制狼群,主要是仗着蛮族骑射功夫过人,两百张强弓射出的箭雨逼住了野狼。可是一旦入夜,骑兵们失去目标,狼群就会肆无忌惮地进攻了。
“大王不必担心。”这次却是拓跋山月打破了沉默,“还有半个时辰才入夜,入夜前也许还有机会。”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远处。
“诸位请看,又来了。”拓跋山月指向前方,众人扭头看去的时候,果然是狼群又逡巡着逼近了。此时天色已暗,群狼压低了身形,提着爪子小步奔跑,一片灰色中,不知道多少绿莹莹的眼睛在闪动。
“列队,听我号令!”比莫干一拔长剑冲到了虎豹骑阵前。
几个王子也各自动作,铁由和贵木一齐抽出雕弓,也各自搭箭并入了虎豹骑中。旭达罕脸无表情,拔剑立在虎豹骑背后,担当了督阵的责任。
“大君,诸位王子都是强干的勇士啊。”拓拔山月压低声音。
大君笑笑,并不回答,拓拔山月的目光落到大君马鞍上的阿苏勒身上,这个孩子惊惶不安地四顾,大君的手搂在胸前箍住了他。
此时狼群已经跑到了弓箭射程中,开始加速狂奔,一双双狼眼中绿光暴盛,在它们眼里大君出猎的队伍已经是新鲜的血食了。比莫干每次挥剑,都有数十支羽箭射出,冲在前面的恶狼接二连三地倒下,可是这一次,狼群好像发了狂一样,再不去动那些死狼的尸体,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大君抬眼四顾,骑兵们箭囊中多半只有六七支羽箭剩下,他按了按阿苏勒的头示意他趴下,亲自抽出了弯弓就要上前。
“大君看见那只瘸腿的黑狼了么?”拓跋山月忽然问道。
大君抬头看去,却只有一片狼皮的灰色。 “那里,在坡上。”拓跋山月指点远处。
大君抬头,才注意到高高的草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匹颜色不同寻常的黑狼。它并不进攻,只是在附近小步溜达,可是那对让人毛骨悚然的绿眼却始终死死盯着这边。那个样子,倒像居高指挥的将军。
“狼王,”拓跋山月道,“我想那就是狼群里的狼王,狼王多半瘸腿缺眼,因为身经百战,活下来可不容易。这次狼王亲自督阵,所以群狼奋勇,和行军打仗没什么区别。”
“擒贼先擒王。”拓跋山月低声道。
“它不肯近前,我们怎能诱它过来?”大君沉吟。那只狼王极其谨慎,始终在五百步外,以青阳武士所用的弯弓,根本不可能射中。
“可惜没有长弓长箭,”拓跋山月喝道,“只好上前射它!”
青阳众武士只听见背后一声暴喝:“闪开!”
骑兵所列的阵势微微一乱,一匹披着黑色马衣的八尺骏马闪电一样突出。那是拓跋山月那匹矫健的黑马。虎豹骑武士们吃了一惊,拓跋山月挡在前方,他们根本不敢放箭,而狼群还在扑近。拓跋山月单骑奔出,就像要去送命一样。
“不许放箭!”大君大吼。
这个瞬间,前面的野狼又扑近数十尺,而拓跋山月的战马神骏异常,距离狼群只剩下不到百尺。此时拓跋山月拔出腰间的弯弓,一手扣上三支羽箭,张弓射向了草坡上的狼王。那三支箭去势急劲,可是拓跋山月冲出的时候,狼王已经警觉,此时竟然蹿空一闪,三箭全部落空。
“可惜!”比莫干惋惜。
那匹狼王凶狠地盯了拓跋山月一眼,仰天吼了一声,竟然亲自扑下了草坡,无疑是暴怒了。
“呵呵,好畜生!”拓跋山月仰天狂笑一声。
两匹恶狼已经奔到了他马前,纵身跃起,就要咬向战马的脖子。拓跋山月一扯缰绳,战马通人性一样直立起来,两只铁蹄落下的时候,已经踩碎了恶狼的头骨。此时拓跋山月陷身在狼群中,随着一声大笑,貔貅刀终于出鞘,刀光闪过,一颗狼头已经带血飞起。拓跋山月长呼着恶战,一柄六尺的长刀舞成刀圈,周围一片都是恶狼的断肢。拓跋山月的刀如同一条飞舞开的怒龙,狠辣犀利,在狼群中没有一刀走空。
就在拓跋山月恶战的时候,一道隐约的黑影夹在无数灰狼中逼近了他。等到大君看见那匹黑狼忽然从狼群中跃起,凌空闪过貔貅刀倒扑下去的时候,想要提醒已经晚了。那只黑狼这一扑,对于野兽已经巧妙到了极点,拓跋山月的刀劈死右手一头狼后,刀势无法收回,黑狼就是钻了这个空子,谁也不知道它藏在狼群中窥伺了多久。
拓跋山月看见黑影一闪,腥风扑面,知道黑狼已经在自己面前。可惜他刀上力量,发而难收,千钧一发的关头,只能把左臂挡了上去。那只黑狼恶狠狠地咬住了拓跋山月的小臂,扭头用力,就要把这块肉整个撕下来。
“将军!”随军的雷云孟虎大吼。
“畜生,好一扑,给你个痛快!”拓跋山月冷冷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双狼眼,笑一声,貔貅刀在自己面前挑起一片血污。随后他旋身一斩,刀弧有如长河大海,一片血光中,战马踏着野狼的尸体夺路返回。
“放箭!”拓跋山月大喝。 “放箭!”大君怔了一刻,断然下令。
密集的箭雨再次覆盖了狼群,此时狼群更近,虎豹骑武士们的箭也更准,一片狼尸倒下,拓跋山月挥刀荡开了几支箭,就趁这瞬间的空隙拨马返回本阵。他背后,虎豹骑毫不吝惜箭枝地连射,又一次封住了狼群的进攻。
拓跋山月在大君面前住马,伸手抚摸着自己小臂上的狼头:“终究是个畜生而已。”
大君和诸王子们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只狼头到死依然咬着拓跋山月的小臂,可是它的两枚尖牙却被拓跋山月的铁护腕折断,只在乌铁上留下几道银亮的缺口。拓跋山月敢于用小臂去封狼吻,是心里早有打算,野狼终究不能和人类的智慧相比。
“东陆的名将,也是我们蛮族的勇士,今天拓拔将军的刀术,真是令人敬佩。”大君点头。
“这算什么呢?我知道诸位王子看不起东陆的武士,可是若是见到御殿羽将军息衍的伐山剑术,我这些伎俩还不过是二流而已。”拓拔山月也低叹了一声。
“断其爪牙不如斩其首脑,今日为大王斩狼,来日助大王杀敌。”他从小臂上摘下那颗狼头,一躬身捧给大君。
大君第一个鼓起掌来,周围一片都是掌声,拓拔山月笑而不语。
“将军!”雷云孟虎嘶哑的声音里透着惊惶,“狼群又上来了!”
“什么?”这次连拓跋山月也吃了一惊。狼性格孤狠,只是为了觅食和交配才会聚集成群,一旦狼王被杀,应该会立刻撤去。最多以后再恶战一场,决出一头新的狼王而已。
众人放眼望去,却看见先前的那群野狼逡巡在狼王无头的身体旁不肯退去,而另一侧的草坡上,果然是成百上千的恶狼疾行而下,两群狼之间嗥声呼应,后来的狼群竟然向先前的数千头野狼汇集而去。此时秋草的黄色完全被恶狼斑驳的灰色所遮盖,那些狼矮着身子奔跑,远看竟像是灰色的地面在蠕动。
“给我射!有多少箭都射出去!”比莫干高呼着下令。
箭雨对着狼群倾泻过去,不知道多少狼倒下,剩下的又顶着血雨冲锋。地下躺着的狼尸越来越多,可是狼群却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拓拔山月带着战马在四周的草坡上巡视,神色渐渐也透出了不安。
“大君,”他凑近吕嵩身边,“都是殇州的野狼群,确实是虎踏河西边过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是几个大狼群凑在一起,这里面,也许不只一头头狼。”
“拓拔将军是说?”
“不能再等了,我们所带的箭枝不多,现在射一轮,狼群退一点,转眼又冲上来。等到我们的箭射光了,狼群就冲过来吃了我们。只要能够退出三十里,九王的大军跟上来,带着强弓利箭,打几千头狼不是难事,可是我们现在,越来越抗不住了。”
大君摇头:“可是又怎么冲出去?”
拓拔山月仰头望了望天空:“天黑了,该点火了。”
旭达罕猛地醒悟过来:“点起火把,所有人都点起火把!”
数百支火把把周围照得一片通明,虎豹骑武士们的箭壶几乎空了。贵木拔出战刀挡在大君面前:“我护卫父亲。”
比莫干和铁由也夹峙在父亲身后。 旭达罕猛地举手:“冲锋,把火把都扔出去!”
虎豹骑稍微地停顿,整齐了马步之后,仿佛洪水开闸的瞬间,数百匹战马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冲锋出去,狼群被这种气势震惊了,它们退了一步,而后猛然恢复了凶猛,以同样的势头对着人群发起了冲锋。
虎豹骑们在奔近到一百步的地方对着狼群掷出了火把。无数火把划出照亮夜空的轨迹,翻滚着在狼群中溅开,灼热和光亮在狼群中炸开了一个缺口。它们不安地四处奔跑,虎豹骑围护着大君,在短暂的瞬间冲过了缺口。
一声高亢甚至尖锐的狼吼在夜空中反复回荡,拓拔山月猛地回头,看见漆黑的山影上一头白色的狼影仰头对着天空。
“这才是真的狼王吧?”拓拔山月勒马回望,高举起貔貅刀,斩落了又一颗狼头。
狼群围绕着虎豹骑的队伍追咬,它们中奔跑得最快的野狼在前面阻挡,其余的在后面围堵。它们对着马腹,锋利的狼爪和狼牙都可以瞬间把马的整个内脏掏出来。
大君这时才贴近看清了狼群,明白拓拔山月的决定是何等的急迫。这样庞大的狼群,后面层层叠叠都是狼的灰色在涌动,再不冲锋,射光了所有箭的虎豹骑只是它们嘴里的一块肉。
惨叫声开始从阵后传来,贵木满脸都是狼血,回头的瞬间看见一匹战马倒在地上,狼群已经啃食了一整条马腿。那名落马的虎豹骑战士已经倒在了血泊里,狼皮的灰色包裹了他。
“别看了!”拓拔山月拖着貔貅刀冲上来大吼,“畜生就是这样,咬掉一条马腿,是怕它还能跑,再就不管了。战场上,人何尝不是这样?”
整个虎豹骑两个百人队已经完全被狼群冲散了,只有拓拔山月和贵木比莫干仗着刀术还能跟紧大君,拓拔山月满脸都是狼血,他那匹黑马仿佛真的嗅到了战马的味道,狂躁得像是一条恶龙,狠狠地注视着周围逼近的野狼。
“父亲!”旭达罕在远处大吼了一声。
拓拔山月和贵木惊得回头,看见一条灰色的足有驴子大的狼猛然从狼群中跳了起来,那一瞬间,它临空扑下。而大君的重剑被脚下那头狼的利齿咬住,身子完全暴露在狼的爪牙之下。
“大君!”比莫干去摸腰间,拔出了弓,箭壶却是空的。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成群的野狼就把大君和整个队伍隔开了。大君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大狼,猛地伸出手臂挡在小儿子的身前。他以手臂去封狼吻,却没有拓拔山月小臂上的厚甲。
血溅在阿苏勒的脸上,他清楚地看见狼牙咬紧了父亲的胳膊,父亲忍着剧痛放手抛下重剑,拔出自己胸前的小刀,把狼的脖子砍开了一半。
一匹狡猾的狼从马下恶狠狠地一扑,前爪探进了大君座马的胸口。不是亲眼见过的人无法想像那匹恶狼竟然像是人一样,一爪生生地掏出了骏马的心脏。
大君抱着儿子一齐摔下了马背。
咬住重剑的狼放弃了武器,一口咬死了大君的小腿。大君坐在地上,在那匹狼来得及撕下他的肌肉前,又是一刀割开了它的半边脖子。
阿苏勒滚了出去。
绝大的恐惧牢牢地抓住了他,无处不是恶狼的腥臭气味,他暴露在狼群面前,对着流涎的狼口。
“火把!火把!”远处的比莫干忽然想了起来,对着身边的所有虎豹骑大吼,“把剩下的火把全部给我扔出去,烧出一条路!”
火把纷纷地落在狼群里,着火的狼整个皮毛燃烧起来,发出焦臭的味道。野物天生就害怕火焰,它们跳窜着闪开,大君和虎豹骑之间有了一条通路。
比莫干犹豫了一下,跳下战马,一刀劈在自己战马的马臀上。
战马几乎是惊跳起来,本来畏惧着狼群的战马此时完全跑疯了,草原上的公马对狼群也是可怕的敌人。它们的铁蹄踢出去的时候,完全可以踢暴一头狼的头骨。战马长嘶着冲向了大君。狼群纷纷地闪避。
“父亲!上马!上马!抓住马啊!”比莫干吼着。
大君是驯马的好手,谁都知道他赐给比莫干的雪漭是自己从一匹疯狂的公马驯服为坐骑的。
那匹马从大君身边一闪而过的时候,大君猛地回头看着颤抖的阿苏勒。 “阿爸……”
大君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儿子们在远处的呼喊,对着阿苏勒缓缓地张开了双臂:“阿苏勒,别怕,别怕,到阿爸这里来。”
阿苏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有着白翳的、一贯犀利如刀的眼睛。平生第一次,他感觉到父亲眼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要告诉他,可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父亲背后的狼群闪开了一条道路。
他挣扎着扑过去抱住了父亲。
“阿苏勒……阿苏勒不要怕,跟着阿爸。”大君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的腿上和胳膊上都在流血。
他忽然感到肩上一阵剧痛,他猛地扭头,看见了那个白色的狼影,它像是小马那么大小,浑身都是虬结的肌肉。而那张钳子一样的狼嘴咬住了他的肩膀。那是狼王,狼王悄无声息地藏在狼群里逼近,就像黑狼逼近拓拔山月那样。
他想再去效仿刚才的办法杀狼,可是他抱着自己的儿子,而刀也无法运在肩后用力。
“就这么死了啊。”他心里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他知道这样一头狼,只要一扭头,可以把他整个肩膀的肌肉都撕下来。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无人预料到这个瞬间发生的事情。那个虚弱胆小的小儿子忽然在父亲的怀里伸出了手,他的拳头重击在狼头上,瞬间爆发出去的力量使得狼王也眩晕着后仰了一下,松开大君的肩膀倒摔出去。
大君诧异地看着小儿子站在自己的身前,就像是那次保护真颜部的小女孩一样,张开双臂把自己拦在身后。
“阿苏勒!阿苏勒闪开!你想干什么?”大君咆哮着,他看见那匹白狼已经缓缓地站了起来,它绿色的眼睛里光芒更甚,像是邪恶的宝石一样。
“阿爸,我很爱你和阿妈,我不想姆妈死,更想永远都和你和阿妈在一起。”阿苏勒回头看着他,“阿爸,我会用刀的,木犁将军教过我,我会保护你的。”
孩子跳下马背,大君要伸手去拉他,却没有拉住。他从地上拾起了大君落下的重剑,那柄足有他那么长的大剑在他手下显得那么的笨重和可笑,可是他高高把长剑举起来,举过头顶,仿佛举着整个天空。
白狼似乎在畏惧着什么,不敢迫近,别的狼也只是在周围徘徊。
“跟着我念,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这是你祖宗的血!”黑暗里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耳边。
阿苏勒感觉到了那种可怕的脉动,向着无尽黑暗里沉沦的感觉又回来了。可怕的力量仿佛火焰一样流向全身各处,不规则的脉动像是要把他整个身体撕裂,眼前开始发黑,黑得越来越浓郁。剑在手里变得很轻,狼骚味闻不到了,心里渴望着血的温暖和味道。
无尽的黑暗压了下来,又回到了那个黑夜。那一钩冰冷的月还照在他头顶,浓腥温热的液体泼溅在他脸上,那刀锋的铁色上走着鲜红的痕迹,无数的枪尖从雪白的胸膛里涌现。
还是那笑容,带着最后一丝温暖的唇吻在他的额头。
他高高地举起了父亲的重剑,火光照在他雪白的大袖上,变幻有如鬼魅。
“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这是我祖宗的血!”
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在黑夜和狼嚎中爆炸开来,那是狮子的声音,在震撼整个狼群。
“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孩子的声音被狼群的腥风扭曲了,“这是我祖宗的……血!”
他的身体一震,而后握剑的手忽然坚硬如铁石。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和白狼一齐向着对方冲了过去,狼行有如奔马,孩子的冲击仿佛狮子。
“白狼团!”比莫干指着那匹白狼,忽然大吼。
可是已经无人去注意他的吼声,落地火把的光中,孩子在距离白狼一丈的地方,旋身挥舞重剑。四尺长的剑刃在他身边旋动,一个巨大的完美的圆形对着白狼劈斩出去。无人能够比喻那个圆的完美,仿佛天地初造的瞬间那一刀就在那里,无数祖宗砍杀出去的都是同一刀,完美的,开天辟地的一刀。
奔行中的白狼忽然变成了两半,从胸口开始,它生生地被剑刃破开成两条。一泼血整个地涌起来在半空溅成血花,谁也不曾在一生中看见这样的情境,狼王身上所有的血都在瞬间涌出,那是蛮荒时代才有的血腥苍凉的壮丽。
“阿苏勒!”大君喊着。
白狼的背后,所有恶狼已经对着孩子临空扑下。他已经失去了力量一般,没有再次挥动武器,只是扭头回去看着临空降落的狼口。
一匹黑马忽然从狼群中现身。仿佛长河大海一样的刀光瞬间在恶狼身上带过,黑马狂嘶着挣掉嚼头,一口咬住了一头狼脖领的皮毛,把它摔在地上。另一头狼凌空被马背上的人掐住,他冷冷地看着狼张大的嘴还要咬自己的手腕,手上用力,捏碎了它的喉骨。
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拓拔山月已经带动战马,找到了最合适突进的缺口。
远远地传来了吼声,千千万万的火把在空中抛出的光线照亮所有人的眼睛,九王的大军还是赶来了。
拓拔山月低下头,看着孩子空白的眼神。他犹豫了一瞬,小心地伸手触碰他的肩膀,看他没有反应,这才把他抱上了自己的马背。
“想不到能有机会见到这样雄伟的刀术,剑齿豹家族青铜色的血还在。”拓拔山月面对蠢蠢欲动的狼群,从容地带动了战马,“让我保护蛮族未来的雄鹰杀出一条路。”
他把貔貅刀举过头顶,尚未凝固的狼血流下来滴在他脸上,拓拔山月以一种神圣的语气低叹:“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
回到北都之后,大合萨以东陆文字,在名为《青阳纪年》的帛书上记录了这件事:
“霜年,十月十一日,恶风,麋死阿古山脚。
大君、五家王子、共东陆下唐国使节拓拔将军山月西狩,遇狼。其时护兵死伤,余众寥寥,群狼噬马,大君有灭顶之危。而有五王子吕归尘阿苏勒,奋祖先之威,拔剑斩狼,决其喉,断其首,救父于危难。其余诸子皆退避,不能及。
护兵大呼跪拜,震惊四野。”


  “呜——吆——呜——吆——”
  张大嫂一闭上眼皮,便听到一个女人,好象死了儿子似的,在呜呜吆吆地哭。在这深更半夜里,张大嫂好害怕。她想推醒丈夫,又考虑到劳累了一天的他,刚刚合眼。她强忍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了,便用脚碰醒了丈夫。丈夫张大哥揉揉眼,生气地说道:“我刚眯着,有什么要紧事,明天天不亮了唢?”
  “你听到没?一个妇人,好象死了儿子一样,伤心巴意地哭。昨晚我就听见了的,以为是耳鸣病复发了,所以没告诉你。今天晚上,这声音越哭越大,我心里害怕。你胆子大些,起床去看看,是哪个妇人在哭呀?”
  张大哥偏起脑壳听了听,没听到哭声:“闯你的鬼,哪儿来的人哭?我没听到!”
  “我就是怕你闯了鬼,出了意外,两个儿子还小……”
  “我活鲜鲜的,走路精蹦蹦的,就是有人想打死我,也要累死他嘛!别胡思乱想的,睡觉!”
  “你再仔细听听,看我说了谎话没有!”
  张大哥屏住呼吸,张着两只耳朵,连老婆的呼气和吸气声都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什么哭声。
  张大嫂又听了一会儿,而后将嘴巴附在张大哥耳边,神秘地说:“你听,这个鬼婆子在檐沟里哭!”说完,她又听,听完她又说,“一路哭到堂屋里来了。”
  张大哥听说这人哭到堂屋里来了,他迅即翻身下床,撒着脚丫子跑进堂屋,慌忙打开电灯开关,两眼如炬地将旮旯角角都扫了一遍,说:“堂屋里什么也没有啊?”
  张大嫂半躺在床上,她往外探了探身子,说:“又哭到屋侧边去了。”
  张大哥趁着夜色,撒着脚丫子,又一趟子跑到屋侧边,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他气鼓鼓的走进卧室,什么也没说,一倒床便打起了呼噜。
  张大嫂还是睡不着。她听到那个妇人又回到堂屋里来了。她不顾张大哥生气,又伸腿蹭醒张大哥:“你立一下筷子,看是哪位先人在作怪。把他找出来了,你给他求个情,说只要他从此不来我家闹事,我们明晚就给他泼水饭。”
  张大哥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厨房,拿出一个细白瓷碗,舀了半碗水,将三支筷子立在碗心。然后一手稳住筷子,一手从碗里浇水到筷子上,嘴里念道:“爷爷,如果是您,您就站起来。只要您在阴间保佑我家平平安安,我明天就请您喝酒吃肉,还给您烧钱。”
  张大哥说完这句话,就将稳住筷子的手赶快松开。手刚一离开,那筷子就哗地滚到了地上。
  张大哥捡起筷子,又重复着前面的动作,只是嘴里将爷换成了爸:“爸,如果是您,您就耿直点,马上站起来!只要您保佑我们全家平安无事,我明天专为您煮一只腊猪脚,端到你坟前,让您吃个够!”
  张大哥念毕,一松手,那三支筷子又哗地倒在了地上。
  张大哥将自己能想起的前辈,都一一请了个遍,一个都不是。正当他准备收拾碗筷回屋睡觉时,张大嫂忽然披着上衣服,来到张大哥跟前,小心翼翼地朝堂屋里的二梁上指了指。
  张大哥心领神会,他眼瞟二梁上那个东东,默默地给它求了情,并许了冥币和水饭。许完愿,他稳着筷子的手乍一松开,那筷子就稳稳当当地立在碗中心了。
  夫妻二人会心地相互递了一个眼色。
  回到卧室,张大哥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挂在二梁上的那个东东听到了,说:“明天我把它处理了……”
  
  二
  张家一连三天,每晚丢一只鸡子,而且还是正在生蛋的新母鸡。农村人“养鸡吃盐,养猪过年。”一口气丢了这么多鸡子,最心疼的莫过于张大嫂了。
  每次鸡子下了蛋,张大嫂就会从鸡窝里及时取出,那蛋还带着鸡的体温,捏在手心里,热烙烙的。那一个个雪白的鸡蛋,就是心爱的宝贝儿子,拉着她的手叫着嚷着,她也舍不得煮一个他们吃。把玩够了,张大嫂再揭开装谷子的木柜,将蛋轻轻摆在谷堆表面。待积攒到一定数量,她就挎着竹篮,去集上换来食盐、肥皂、小书包之类。
  近几天,张大哥一直在琢磨,这些鸡究竟是谁盗的呢?以前村里穷,有人偷鸡摸狗,现在土地承包到户好几年了,大家不缺吃不缺穿的,没有这样的贱人了,肯定是野物捣的鬼!
  张大哥是一个细心而且头脑灵活的人,入夜前,他在进村路上,撒了一层细沙。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从足印上,他一眼便把它认出来了。
  张大哥采取在它的必经之路上,挖陷阱、支压板、下套子的办法,皆未逮住它。只剩最后一招了,假若还逮不住,他就甘拜下风。
  张大哥去集上买来细铁丝,做了个大笼子。又拿出家里熏蚊子的艾蒿火把,在火把上再缠上干辣椒和旱烟。去安放笼子的那天傍晚,张大哥与它狭路相逢。张大哥扛着铁笼子,气喘吁吁地追,那个东东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跑,仿佛在故意吊他的胃口。跑到半山腰,它幽灵似的钻进一个石洞子里去了。洞子幽深而曲折。
  张大哥将艾蒿火把伸进洞子,点燃,然后把铁笼子牢牢支在洞口。一股呛人的烟气,浓浓的,缓缓飘进洞子深处。火把燃到一半时,一个毛茸茸的东东,紧闭双眼,猛地从洞里蹿出来。它还没来得及睁眼看清方向,就糊里糊涂地钻进了张大哥的铁笼子。张大哥眼疾手快,他迅速押住笼口,紧接着背到附近小河里,将它淹死了。
  张大嫂看见老公扛着个湿漉漉的东东回来,说:“是个什么东东啊?怪吓人的!”
  张大哥说:“瓜子脸,梅花脚,早起不洗脸,晚睡不洗脚,兔子见它跑,小羊见它躲。你猜它是个么子东东?”
  张大嫂说:“狼啊?”
  “正是。它要我家鸡子的命,我要了它的命。我把它弄到河里淹死,而不是打死,就是怕伤了皮毛,卖不起价。”
  说完,张大哥将死狼从铁笼里拉出来,摆在一张塑料布上,准备剥皮。张大嫂弯下腰,走到狼跟前,见这只狼奶根肿胀,奶头又粗又大,说:“这只狼刚生了小孩。有儿子咂奶,身子虚,难怪它天天来偷吃鸡子。母子连心哪,母狼死了,狼孩不是要被活活饿死吗?”
  张大哥没理睬张大嫂的啰嗦,他拿出尖刀,开始剥皮。
  剥皮的时候,张大哥先从嘴上开刀,再顺着狼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下。等剥到母狼的肩部时,他抓紧狼头死劲往下一拔,一张完整的狼皮便从狼身上脱离开了。他提起狼皮,炫耀地在妻子面前抖了抖,吓得妻子连连后退。他再从狼嘴里塞进一些稻草,把狼皮撑得圆圆的,一头活鲜鲜的狼又呈现在眼前了。
  张大哥将狼皮挂在堂屋的二梁上,计划晾干以后,再拿到市场上去卖个好价钱。
  
  三
  张大哥手提狼皮,走在通往集镇的路上。走到半途,遇上一好友。好友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赶快提回去!要是被政府的人看见了,不光狼皮要没收,还要罚你的款。狼是保护动物,难道你不晓得?”
  张大哥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他不敢把狼皮提回家去。思来想去,他找个僻静处,拿出打火机,一把火烧了。
  回到家,妻子问他卖了多少钱,他给妻子讲了事情的经过。
  妻子说:“烧了也好,免得它阴魂不散,又来我家找岔儿。”
  晚上,张大嫂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吃饭之前,张大哥想起昨晚给母狼的承诺,就将桌上的菜,挨个儿挑了一碗放在一边。
  临睡前,张大哥舀来一碗清水,与挑出来的那碗菜充分拌匀,做成水饭。等冥币燃旺了,张大哥朝火苗上喷了一杯白酒。酒助火力,火苗窜出好几尺高。张大哥一边围着火堆泼水饭,一边恳请母狼尽情享用。将母狼安排妥当了,他才高声对着黑黝黝的夜空喊道:“路过的大鬼小鬼,都来领钱,都来喝酒吃饭。吃饱喝足了,希望你们走得远远的,再也莫找我家麻烦了……”
  将母狼的阴魂打发走了,路过的大鬼小鬼也打发走了,夫妇二人才回屋睡觉。当晚,他们睡得香香的,甜甜的,一夜无事。
  第二天晚上,张大嫂又听到类似婴儿的啼哭声。
  张大嫂说:“是狼孩叫。”
  一阵山风从屋顶掠过,那风卷起的树叶,落在屋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着山风飘过来的,还有狼孩的哀鸣。张大哥听后,自言自语道:“真是狼孩在叫!好奇怪,连母狼也差点熏死了,狼孩怎能存活呢?”
  张大哥说完,忽然想起,在追逐过程中,母狼在一个岔道上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朝另一方向大步跑开。母狼是不是玩的调虎离山之计呢?张大哥把这个想法告诉妻子,妻子说:“我们先去看看再说。该死的已经死了,狼孩是无辜的。”
  次日拂晓,张大哥领着妻子,顺着母狼第一次走去的方向,对直走过去。还没走出多远,他们便听到了那熟悉的叫声。再走一会儿,他们远远发现,在洞口外面,一只狼孩软塌塌地躺着,时而抬起头哼叫一声。张大嫂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狼孩搂在怀里,像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婴儿。狼孩以为妈妈喂奶来了,不断地用小嘴拱着张大嫂的胸脯。张大嫂说:“别拱,没奶水了。”
  狼孩不懂人话,还是不断乱拱。张大嫂用她那粗糙的手,抚摸着狼孩的头,索性把奶头喂在狼孩嘴里。狼孩用力吮吸着,发出刺耳的“啵啵”声,虽然没吸出奶水,但狼孩停止啼叫,整个身子也焕发出了活力。一回到家,张大嫂立马给狼孩熬了粥。有张氏夫妇的精心伺候,狼孩不久就长成了一条大狼。
  
  四
  狼孩是张家人一勺勺喂大的,虽然它失去了狼性,但听到山上野狼的长嗥,它偶尔也会应和几声。山上没有野狼嚎叫的时候,它就对着清冷的月亮,肆意呼啸一阵。狼、野猫、狐狸都是农家土鸡的天敌,村里其他人家的鸡子,都成了野物的美餐,唯有张大嫂家的鸡子,因为有狼孩守护,故得以保全。人们都说,这是狼孩在替它母亲还债。
  张大哥在山下公路边开了个鸡毛小店。白天,狼孩在老家守护鸡子,晚上,狼孩就去店里给张大哥壮胆。
  有一次,张大哥有事外出,深夜才能赶回店子,狼孩被遗留在老家。睡到半夜时分,狼孩忽然跳起来,咬住张大嫂身上的被子,把她努力朝床下拖。张大嫂骂狼孩说:“你疯了啊?”
  狼孩见张大嫂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退到了一边。
  张大嫂盖好被子,继续睡觉。刚躺下,她听到狼孩去到堂屋,把大门撞得轰轰响。门太牢固,撞不开,它就用尖利的牙齿啃门板。张大嫂觉得狼孩今天有些反常,便翻身下床来到堂屋,见狼孩已把门板啃出拳头大一个洞。
  狼孩见她来了,就走到她跟前,咬着她的裤管,把她朝大门方向拖。张大嫂心里一惊,未必老公今晚没赶回来,山下的店子遭了盗啊?想到这里,张大嫂下意识地打开了大门。
  狼孩立即冲了出去。
  张大嫂打着手电,也跟在狼孩后面朝山下小店狂奔。在黑咕隆咚的半山腰,张大嫂高一脚低一脚地奔跑着。跑着跑着,她看见小店前,一架摩托车呜呜嘶鸣着,那是发动机启动的叫声。随之,两个车灯发出耀眼的光芒。
  摩托车离开小店,顺着公路猛跑,狼孩在后面猛追。转过一个小山包,狼孩和摩托在张大嫂的视线中消失了。
  一会儿,张大嫂听到“哐”的一声巨响,听声音是摩托摔到山谷里去了。
  张大嫂赶到小店时,见店门敞着,店里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她赶快跑进卧室,见丈夫太阳穴处,有鸡蛋大一个眼,口里鲜血如注。张大嫂顿时晕倒在地。
  等张大嫂清醒过来时,狼孩像一只丧家之犬,围着她不停地哼叫,不停地打转转。她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刚安装不久的固定电话,报了警。
  警察迅速来到现场,提取了物证。同时,警察还在距店子不远的山谷里,发现了嫌疑人的尸首。在嫌疑人身上,警察搜出了店里丢失的钱款。在摩托车的后架上,警察还发现了一包儿童食品。经张大嫂辨认,这些食品均出自她家。在距死尸不远的公路边,警察还发现了一个饿得精瘦的小男孩。通过DNA鉴定,嫌犯与这个小男孩系亲子关系。
  警察还原了犯罪现场——嫌犯先把小男孩安放在逃跑的路边,计划抢劫完成后,再带着孩子逃离现场。他拨开店门,趁张大哥熟睡之际,一锤结果了他的性命。嫌犯劫走店里所有钱款,还顺了些儿童食品后,便开始逃亡。嫌犯由于路径不熟,再加上狼孩的追赶,不慎坠谷身亡。从穿着上看,嫌犯系流窜作案的外地人。警察在嫌犯身上,没有找到可以确定其身份的物证。警察想以车找人,可是摩托车挂的是假牌照。警察想从小孩身上寻找突破口,然而小孩才两岁,还不知事向。
  
  五
  张大嫂身边带着个小男孩,她上坡干活时,小男孩寸步不离,她在家煮饭时,小男孩也跟着她,在灶前灶后转。张大嫂叫小男孩张龙,小男孩叫她妈。她对小男孩的关心无微不至,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个小男孩就是两年前,杀害她丈夫的嫌犯遗留下来的。
  那一次,公安干警勘察完毕,便开放了现场。村里民风纯朴,几百年来,连吵架打架案都没发生过,这血淋淋的场面,村民们只在电视里见过。看到这血淋淋的场面,村民们都流下了伤心的泪。
  警察启动警车,打算把小男孩送给孤儿院。
  张大嫂说:“把他送给我吧。”
  张大嫂要收养仇人的儿子,警察们听到这句话,都觉得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把他送给我吧,我不会亏待他的。”
  张大嫂再次重复了一遍,警察们还是觉得这句话不是出自张大嫂之口,而是天外来音。
  警察们把小男孩抱到警车前。
  张大嫂走了过去。
  警察提醒她说:“你没这个责任,也没这个义务。他父亲死有余辜,这个责任应由社会承担。再说,你有两个儿子,也不符合收养条件。”
  “我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法律。我只知道,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罪是他爸犯下的,孩子是无辜的。孩子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他比我还可怜……”
  在场的乡亲们也插嘴说:“他的爸爸把你丈夫都打死了,你还要收养他,真是傻得可爱!你还年青,安排好后事,你还可以带着两个儿子去嫁人。”
  “我这辈子不嫁人了!老公生前遭罪,死得也惨。我活着,要在这里陪他;我死了,也要埋在他身边,陪他。要是我嫁到外地去了,孩子们也不回这里了,这个家不就散了吗?老公不是成了孤魂野鬼吗?张家的祖坟不是断了香火吗?”
  警察听到这里,见张大嫂是真心的,便伸出大拇指,称赞她说:“从古至今,我们还真没听说过,有人愿意收养仇人的儿子。你真是个以德报怨的典型哪!”
  张大嫂带着三个孩子,身心交瘁地苦撑了两年,自己的两个儿子便辍学了。但此时,张龙却到了上学年龄,张大嫂毫不含糊地给他报了名。
  邻居们听说后,又愤愤不平地来到张大嫂家,为她的两个儿子打抱不平:“你不送自己的两个儿子读书,却偏偏要送仇人的儿子读书,天下哪有这样的母亲?”
  张大嫂说:“我无钱供两个儿子上学,那是我自己的事。张龙虽然不是我亲生,但如果我养了他,又不供他上学,你们不是更要戳我的脊梁骨吗?我的两个儿子再惨,他们还有妈在。张龙如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不送他上学,谁送他?”
  从那以后,每天清早,人们便能在这个古老的村落里,看到这样一幕风景:狼孩口衔书包走在前面,张龙紧随其后,他们一起朝山下的幼儿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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