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莆京娱乐网站k下篇 理发 河岸 苏童(sū tóng 卡塔尔

一切都要从已故的英雄豁子说起。我当时正在铁匠弄里的八一中学上高中,我们的学校一直像个饲养场,长满枸杞和石灰草,三排平房就像三排大鸡笼,关押着大群小公鸡小母鸡,乱糟糟臭哄哄的。我跟豁子坐在前后排座位上苦熬中学时光。豁子是个小巨人,身高已经抵达教室门框。他曾经给我们看过他的生殖器,也比任何人的都大。我坐在豁子前面上课时经常听见他随意地放屁打嗝,一回头就看见他厚实的上唇结了一条绛色的豁口。那就是兔唇,也是我可望而不即的英雄的标志。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有人剃了板刷头走进学校大门,那颗头颅异常神气勇猛,每一根头发都像钢针一样直立,每一根头发都只一寸长,依稀可见头皮下血液的颜色。那是世界上最男子气的头颅了。我记得第一个剃板刷头的英雄就是豁子。我穿过学校的操场往铁门外面走。沙坑前有一群小母鸡正在跳小山羊。我的上初一的妹妹阿咪也在里面。她们的体育教员穿着一条紧兜着屁股的田径裤头吆五喝六,令人恶心。我正好看见阿咪像猫一样跑起来向山羊冲去,结果坐在上面尖叫。我停住看着那个下流的体育教员如何把阿咪抱下来。阿咪辫子上的蝴蝶结给弄散了。她的一绺头发聋拉在大脑门上显得很可怜。我在学校里从来不搭理阿咪。我走过那群小母鸡身边时听见呵咪的声音,“你干什么去,还没下课呢。”我头也没回,我讨厌阿咪在别人面前老气横秋地跟我说话。去找豁子。去找豁子给我剃头。我跟他约好这天下午到仓库剃头的,但是他没有来学校。我趁地理教师在黑板上画地图时从教室后门溜出来,顾不上带书包了,我的头发虽然不算长,但我铁了心要剃头了。逃学的路上没碰见人。只有铁匠弄人家挑在屋檐下的晾衣绳在阳光下滴水,违章喂养的鸡鸭在路边扒坑拉屎,我跑出世界上最肮脏的铁匠弄,迎面就看见了河与石桥。豁子的家就在石桥那边的桑园里。我走过石桥时还是没碰见一个人,那个下午真是寂静得奇怪。豁子家的门牌号码是桑园里81#2号,这个奇怪的门牌号码说明豁子家是被房管所追认的自由建筑。他家的屋顶是油毛毡盖的,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和一只破瓦钵,他家门前不种桂花树,种的是一丛蓖麻。我敲响那扇木板门时,听见豁子的母亲跟着双木屐来开门。她是个黄头发的苏北女人,会抽烟,会像男人一样咳嗽吐痰。她像审视小偷一样斜眼盯看我。“我找豁子。”“他上学了,没在家。”“他没去上学,我跟他约好了,今天我们有事情。”“他死啦?他怎么会不去上学?”“我们约好今天给我剃头的。”“他死啦。他怎么会给你剃头?”面对一个凶恶的女人你就不能跟她噜苏什么,我转身从她身边逃开。午后的阳光透过桑园人家的桂花树叶洒在我的头顶上,有一种酥痒的感觉。豁子跑哪儿去了?我揪着头上细软的发丝惘惘然的,又朝石桥那边走,想起豁子留着板刷头站在石桥上抽烟哄女该的光辉画面我骚动得要发疯。豁子跑哪儿去了?大街上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好汉子朋友遍及城市各个角落,你只能追逐他的四十五码鞋的踪迹,你即使在某间挂满沙袋的空房间窗外看见豁子,你也无法走进去,因为你不是好汉豁子。这道理心里要明白。一切都要从我那天剃头说起。我走出桑园里走上石桥时,发现张家理发铺子的白帆布遮阳篷竖在桥堍下。剃头匠老张躺在一只转椅上打盹,另一只转椅上睡着一只猫。我只是朝那里张望了一下,老张就睁开眼睛朝我喊:“剃头吧,来吧。”我已经好几年没让老张剃头了。我摇着头,却又朝他走过去了,猫从转椅上跳走,把油腻腻的座位留给我。我抓住那张转椅转来转去地玩,看见坐垫上到处留下了那只黑猫的爪印,形状很怪异。“你不会剃的。”我说,“你肯定不会剃板刷头的。”“什么板刷头?你说出样子我没有不会剃的。”“说也说不明白,你看见豁子的头了吗?就要那样的。”“豁子的头?”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盯住我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两只有筋暴露的大手搭住我的双肩,把我按在转椅上,又抖开一块白布扎在我的脖子上。老张说:“坐着别动,什么样的头我都会剃。”在那座白帆布遮阳篷下剃头有一个天大的好处,可以眺望石桥与河上风景,就这样我坐在老张的身前,眼睛始终望着石桥,我看见石桥的桥孔上方长出一棵无名小树来,叶子被午后的阳光过滤得淡黄浅红的,结着细细的绒毛,就像女生的皮肤一样。那棵树下面写着几个红漆大字:不准下河游泳我的头发纷纷坠落。我的脑袋越来越轻。“你属虎吧?”老张说。石桥上走过了三个女孩,她们屁股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家伙。我一眼就发现他也是板刷头,跟豁子的一模一样,他在三个女孩后面说着什么,自己咧嘴笑着,嘴里一个黑洞,那个黑洞好奇怪。“你要是不属虎就属兔子。六二年六三年街上一下子生出来十几个小xx巴,家家挂尿布片子。河水都发出一股臭味,一直臭到现在。”老张说。三个女孩像三棵玉米苗走下桥,神态似受了惊一样兴奋。她们边笑边跳,跟小母鸡没两样。但后面那家伙站在桥上不走了。他甚至不再朝女孩们看,脸掉向石桥和河水的上游。我看清了他的脸,他确实是个陌生人。“你看见桥上那人了吗?”老张突然拍了拍我的脑袋,“那人昨天在城墙上让谁砸破了脑袋,满头是血跑我这几剪头发,他的头就是我剃的,你就是要剃那样的头?”“他是谁?”我说,“他不是我们街上人。”“他在这儿转悠两天了,你就要剃他那样的头?”我想那家伙是在等什么人。他掏出一支折瘪的香烟折直了,叼在嘴上点燃。他的等待显得极有耐心。我突然觉得在哪里见到过那张奇怪的脸,他的下颚向前突出而且宽大,神情漠然,只是在见到女孩时嘴角出其不意地咧开,现出不协调的一丝温柔。这时你就看见了他嘴里的黑洞。那其实是空了的牙床。我如果真的见过他就是在城南,他很可能就是城南小霸主丘奇。我曾经见到过丘奇落下的三颗牙齿。去年夏天豁子他们把丘奇骗到石桥来,六个人轮流把他狠揍了半夜。奇怪的是没有人听到桥上的动静,因为丘奇那家伙自始至终没有哼一声。第二天豁子带了一个小纸包到学校给我看。我问,“是什么?”豁子说,“牙齿,丘奇的三颗牙齿。”我抓住小纸包仔细研究了,三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我觉得丘奇的牙齿从他下颚掉落到别人手里后起了质的变化,它们活像三颗水泥磨光石子。“头发都是一样的剃,剃头匠只能剃头发,就是不能剃掉脑袋。”老张说。“我要剃豁子那样的板刷头,我不是要剃桥上那人的。”我回头发现老张的灰黄眼睛有一丝异样的光彩,“老张你千万别把我的头剃坏了。”从学校的红色围墙那里隐隐传来电铃声,我分辨不出那是第一节课下课铃声还是第二节课上课铃声。地理教师肯定已经发现了我的座位空了。我突然想起丢在课桌洞里的韦包,他们会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打开书包?只要一打开书包就会看见那把八成新的电工刀和半包光荣牌香烟。刀是豁子借给我的,买香烟的钱是我从阿咪的储钱罐里倒出来的,阿咪还不知道。当然这一切可想可不想,重要的是我明天走出家门时应该有一个好汉子的板刷头。“老张,把镜子拿给我吧。”“没剃好不给镜子。板刷头不就是要短吗?那就慢慢剃吧,保证短得让你满意。”老张突然怪声怪气地笑了,他笑起来像一个老疯子,一只手开始在我脑袋上乱摸,手掌像蜻蜒翅膀似地抖动。“老张,你他妈的笑什么?”“我笑你的脑袋,比鸡蛋还光溜呀。”“你要是剃不好我就掀了你的烂铺子。”“老子看着你钻出娘肚子,怕你这小xx巴?”老张用推剪把敲了敲我,猛地推动转椅,这样我的身体像陀螺一样转了九十度,正好面对那座石桥了。桥上那家伙的背影一动不动,阳光直射他的青蓝色的头顶,把他刻画成一块石头。“他肯定是在等人。”“谁?”“桥上那人。”“他等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剃头,”“老张,别给我剃坏了,如果剃成桥上那人的头也行。”“知道了。如果剃成桥上那杂种的头也行。”桥顶上的人突然背转了脸,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后背像弓弯一样绷紧了。他装作俯视河水的样子,突出的下颚处掠过狂热而紧张的白光。紧接着我看见了豁子威猛硕大的头颅出现在桥上,一切都清楚了,他在等豁子。我记得我从理发铺的转椅上腾地站了起来,朝桥上高喊,“豁子,小心!”但老张的双掌拼命地把我按回椅子上,“你别管闲事,你在剃头。”从我坐的方向可以清晰地看见桥顶上发生的事情。那家伙没等到豁子走上桥顶就猛虎下山,从腰间飞快地掏出刀子直刺豁子胸部。豁子发出一声奇怪的呜咽。他僵立着凝视那家伙足有五秒钟,才从桥上陷落。我听见了他从石桥上滚下去的声音,听见了类似滚石的巨响。有个女人在某扇楼窗后面狂叫:“杀人啦!”石桥两侧一阵骚乱。我每回从理发铺子上站起来的时候都被老张用劲地按下,我不知道老张心怀什么鬼胎,他简直是十足的老怪物老混蛋啊。“你放手,让我去看看。”我吼起来。“头没剃完,不准去。”老张同样地吼起来,他的大手鹰爪似地箍住我的头,越箍越紧。有人在桥上仓皇奔跑,他们一定把豁子抬到医院去了。我好像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桥上渐渐静了,老张的手掌渐渐松开了,他笑了一声,拍拍我的脑袋说:“剃完了,滚吧。”我朝石桥奔去,桥上恢复了死寂,空无一人,只有老张的猫趴在桥栏上一动不动,双目灰蓝。那天的太阳在下午四五点钟光景仍然强光四射,整座石桥呈现一种罕见的白玉色泽。我发现桥上有一条长长的车辙状的血痕,逶迤延伸到桥底。那血是紫红紫红的,又粘又稠,颜色异常鲜艳,你想像不到那天的太阳在下午四五点钟光景仍然强光四射,豁子的紫血渐渐凝固,仿佛是刻印在石阶上的。我一个人站在桥上,那么炫目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干涸的空气中有一股甜腥的气味灌进我的鼻子。那是豁子的血的气味。老张的猫正轻捷地走近血痕,猫的舌头吐出来舔了舔血,又叫了几声。我猛地感到恶心,想吐却吐不出来。我像在海浪中晕了船一样无所适从,新剃的头变成一只碎蛋壳流着痛苦的汁液。我走下石桥的时候看见我的小妹妹阿咪守在水果摊前等我。她的手里提着两只书包,右肩塌下去左肩就耸了起来。我认出那只画有德国贝雪帽的就是我的韦包。阿咪一见我就恐怖地尖叫起来:“你怎么啦?你的头怎么啦?”“别大喊大叫的。我剃了板刷头。”“怎么是板刷头?是光头,你的头发全剃光了。”我下意识摸了模头,什么也没摸到。我没有摸到像钢针一样直刺云天的一寸短发,老天,混蛋老张原来给我剃的是光头!“你像个杀人犯了,脸白得吓人。”我抱住我的光头蹲在水果摊子前,依稀看见石桥上豁子的血成为一条紫色小溪朝我奔涌过来,顺着血奔涌过来的还有老张的猫还有午后的阳光。我不知道那天的太阳为什么到下午四五点钟仍然强光四射。阿咪把一只书包套到我脖子上,一个劲地拉我起来,但我蹲着就站不起来了。“阿咪,你看见桥上有什么东西吗?”“有。有一只黑猫。”“你真是个笨蛋,你没闻见那股血腥味吗?”“你才是笨蛋,你剃了这么丑的头。”“阿咪,你说我怎么回家?”“我们一起回家,谁看你的头我就骂谁。”“回了家怎么办?”“把我的太阳帽送给你戴上吧,不过他们迟早会发现的是吗?”“我不知道,反正我再坏也没去杀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我突然听见前天买烟时剩下的一把钢嘣儿还在衣兜里叮当作响,那是属于阿咪的。它们现在变得沉重起来,牵拽着我的全身。我想我必须和阿咪一起把那钱处理掉。我望着水果摊子对阿咪说,“阿咪,你想吃酸橙吗?”“我爱吃酸橙。你呢?”“我不知道:“我低着头从水果摊上买来两只酸橙,剥开了却不想吃,都塞给阿咪,我剥酸橙的时候手指发颤,背对着那座石桥,姿势显得很别扭,阿咪摇着我的手臂问我,”你到底怎么啦?““你吃酸橙别去看石桥。豁子在桥上让人杀了。”我不知怎么差点哽咽起来,赶紧用手捂住燥热的脸部。我对阿咪说,“走,我们回家吧。”“等会儿,等我吃完橙子。”“走,快回家吧!”“等我吃完橙子再回家。”“别吃了!你光知道吃!”我猛地叫起来。那种泥浆般难辨颜色的痛苦化作冲天怒气朝阿咪发泄了,我冲过去从阿咪手中夺过两只橙子,狠狠地摔在地上,我高声喊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光知道吃!”我妹妹阿咪惊呆了,而后她放声大哭起来。她的茫然无知的眼睛自始至终询问着我,你到底怎么啦?而我连自己也没搞清楚,我到底怎么啦?我到底怎么啦?两只酸橙在石板路上滚动,在我妹妹阿咪的哭声里滚动,我看着它们各自停留在自己的归宿里。一只掉进下水道洞口,另一只却直奔墙角的碎红纸片上,像一个精灵栖息了。我看清了那张红纸片是上个月贴在衔上的标语残骸,那只被揉烂的酸橙正好点缀了一个大字.

河上十三年,最后一年我的心留在了岸上。我到人民理发店去,走到门边,看见理发店的两侧墙壁被打穿了,改造成两个玻璃橱窗,左边的一个摆放了三个塑料头模,都代表女人,分别披挂着波浪形的假发,三块小牌子,标示很清楚,长波浪,中波浪,短波浪。我搞不清楚,又不是金雀河的河水,又没有大风,为什么女人们都要把头发搞成各种波浪?我去看右边的橱窗,看见里面张贴了好多画报上撕下来的剧照,画质模糊,很多来历不明的城市女郎顶着各种新奇古怪的头发,在橱窗里争奇斗妍,有一张照片却是特别清晰熟悉的,那是慧仙自己,她举贤不避亲,把自己也陈列在里面了,照片上的慧仙侧着身子,明眸闪亮,注视着侧前方,她的头上顶着一堆古怪的发卷,像是顶着一堆油炸麻花。我研究着她新奇的头发,没有觉得那发型好看,也没觉得丑陋,脑子里想起我在工作手册上抄下的格言,向日葵的脑袋偏离了太阳,花盘就低垂下来,没有未来了。我知道慧仙这朵向日葵已经偏离了太阳。她离开综合大楼,让我觉得亲近,可是这不代表我有了亲近她的机会,她做了女理发师,仍然有人对她众星捧月,镇上那个时尚小圈子的人有机会亲近她,理发店的老崔和小陈天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工作,好多垂涎女色的大胆之徒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去亲近她,我既没有那样的无耻,也没有那样的胆量,如果不剃头,我怎么也不敢走进理发店去。我的头发不长,我的头发长得很慢,这是我的一个大烦恼。我坐在人民理发店的斜对面,坐在一家弹棉花的作坊门口。我必须坐着,把旅行包放在脚边,这是代表我在歇脚,坐得光明磊落。作坊里的工人弹棉花弹得很卖力,嘣,嘣,嘣,钢丝弦弹击棉花的噪音有点像我的心跳。我不能在理发店门口徘徊,徘徊容易引起注意,我更不能趴在理发店的玻璃门上向里面张望,白痴才做那样的傻事。我必须坐在斜对面,我坐着,看见人们从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我对他们都有一种本能的妒意。治安小组的王小改来得很勤,看得出来,他对慧仙心怀鬼胎,可是王小改就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心怀鬼胎,却能一本正经地走进去,谈笑风生地走出来。船队的船民中,数德盛女人最爱跑理发店,德盛女人爱美,德盛又宠她,别人都省钱,去街头摊子上剪头,她舍得花钱,要赶潮流,偏偏又与慧仙亲密,坐到理发店,既要和慧仙说话,又要做头发,还要东张西望观察镇上时髦女人的打扮,她一心三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的。德盛女人一来,我就只好钻进棉花作坊里,去看工人弹棉花。我坐在那里,心里怀着秘密,身体有时候发热,有时候却又冷又僵。理发店是公共场所,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大大方方地进出理发店呢?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了慧仙,我坐在那里,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温柔,也比所有人想象的更阴冷。我被父亲监督了十三年,只有在岸上,我才能彻底摆脱父亲雷达般严酷而灵敏的目光,这是我最自由的时光,我却利用这宝贵的时光来监督慧仙——不,也许不是监督,是守护——也许不是守护,是监视。无论是守护还是监视,那都不是我的权利,我只是莫名其妙地养成了这个习惯。进出理发店的男人很多,谁心里有鬼,我都看得出来。我心里有鬼吗?也许有。也许我心里有鬼。每次上岸我都穿上两条内裤,防止不合时宜的勃起,害怕勃起,证明我心里有鬼,两条内裤就是罪证。我心里有鬼,这使我胆怯,也使我紧张不安。透过人民理发店的玻璃窗,有时候能侥幸看见慧仙的身影固定在转椅边,更多的时候,她白色的身影是在晃动的,我离慧仙很近,也很远,那距离恰好在诱惑我想象慧仙,这是我最害怕的事,也是我最享受的事。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我想象慧仙。想象她和店堂里每一个人的谈话,想象她一颦一笑的起因,想象她为什么对张三亲热对李四冷淡,她保持静止。我想象她的内心,她偶尔走动,我想象她的腿和臀部的曲线,她的推子剪子在别人头上反复耕作,我想象她的手指如何灵巧地运动。我不允许自己想象她的身体,可有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把想象范围局限在她的脖颈以上膝盖以下,一旦越过界线,我会强迫自己去看路边的垃圾箱,不知什么人在垃圾箱上写了两个字,空屁。我怀疑那是对我发出的警告,对于我来说那是一种灵验的秘方,我对着垃圾箱连续念叨三遍,空屁空屁空屁,我性腺内的温度就降下来了,那种令人难堪的冲动便神奇地消失了。五月里春暖花开,油坊镇上街边墙脚的月季花鸡冠花晚饭花都开了,人民理发店店堂门口的向日葵也开花了,我从店堂门口走过去,那硕大的金黄色花朵竟然在我的腿上撞了一下,就是那么轻轻一撞,让我想起了多少往事,是一朵向日葵在撞我,不是暗示就是邀请,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勇气突然从天而降,我提着旅行包推开了那扇玻璃门,走进去了。店堂里坐满了人。我进去的时候并没有谁注意我。几个男理发师都在忙,没人招呼我,慧仙背对着门,正在给一个女顾客洗头,她的脸倒映在镜子里,我的目光在镜子里与她不期而遇,她的眼睛一亮,只是一瞬间,又暗淡下去,身子侧过来一点,似乎要仔细看看我,又放弃了,慢慢地扭回去。她也许认出了我,也许错认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我注意到店堂里有一个报架,一份几天前的《人民日报》被翻阅得皱巴巴的,精疲力竭地从架子上垂下来,我立刻决定利用这份报纸做我的掩体。我坐在角落里,一直在调整我的脑袋与报纸的距离和落差,怎么调整也不稳妥。一定是我心虚的原因,我总觉得慧仙在镜子里看我,我越是想表现得坦荡,就越是坐立不安。其实我不知如何与慧仙相处,过去不懂,现在还是不懂。我甚至不知道怎样跟她打招呼,以前在船队的时候,我从来不叫她的名字,也不敢叫她向日葵,我叫她“喂”。我一叫“喂”,她就过来了,知道我有零食给她吃。现在她变了,我也变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听天由命,如果慧仙先跟我说话,算我走运,如果她不愿意搭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底,我不是来跟她说话套近乎的,我是来监督她的。女人饶舌,到理发店里来做头发的时尚女人更饶舌。她们对慧仙的手艺好奇,对她一落千丈的现状更好奇。慧仙的打扮乍看像个医生,穿白大褂,戴一副医用橡胶手套,她倒提起女治安队员腊梅花的一把头发,搓羊毛似地搓她的头发。腊梅花的脑袋埋在水盆上,满头肥皂沫子,嘴不肯闲着,东一句西一句地盘问慧仙,你不是要去省里学习的嘛?大名鼎鼎的小铁梅呀,怎么到理发店来干这行?慧仙应付这样的问题,显然已经很老练了,她说,还小铁梅呢,早就是老铁梅了,理发店怎么啦,低人一等?到哪儿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嘛。腊梅花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吃文艺饭的,嘴里就是没一句真话。我可是了解你们这些人的,整天跳啊唱啊化妆啊卸妆啊,你们是种过一株稻子还是造过一颗螺帽?什么为人民服务?是人民为你们服务!慧仙说,你这话说别人去,跟我没关系,我早不吃文艺饭了。现在是我给你洗头吧?是你坐着我站着吧?你自己说,我们谁在为谁服务?腊梅花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闪烁烁地瞥一眼慧仙,小铁梅你别唱高调了,你不会甘心为我们这些人服务的,我知道你为什么在理发店啦,一定是在锻炼你的技术,要派你去给高级领导剃头理发吧?慧仙说,你还真能瞎编呢,高级领导我也不是没见过,人家有炊事员,有警卫员,还有秘书,没听说有女理发师的。腊梅花的鼻孔里又哼哼了一下,说,别以为你见过世面,你还嫩着呢,我告诉你一句话,女人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只能喝稀饭,女人凭姿色吃饭,凭靠山吃饭,才能吃香的喝辣的!慧仙说,说得对呀,我没有姿色,也没有靠山,只能为你服务了。腊梅花嘴里啧啧地响了几下,思考着什么,突然说,也奇怪了,听说你有好多靠山的呀,镇上有赵春堂,县里有何书记,地区还有个柳部长,那么多靠山,怎么一下都不管你了呢?慧仙恼了,冷冷地说,你是来做头发还是来造谣呢,什么靠山靠水的?我连爹妈都没有,哪来的靠山?你们稀罕靠山,我不稀罕!腊梅花被抢白了一通,嘴巴安静了,脑子没停,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没管住自己的舌头,小铁梅呀,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了,是“挂”基层吧?“挂”半年?一年两年?我劝你跟领导要个期限,听我这句话,再年轻的女孩子,也有人老珠黄的一天,老了丑了。就没有前途啦!这下慧仙不耐烦了,我看见她面露怒容双目含恨,两只手在腊梅花的头发上粗暴地揉了几下,随手从架子上抽了块毛巾,拍在腊梅花的头上,嘴里说,“挂”多久是多久,“挂”一辈子也不怕。要你操什么心?我从小就被“挂”惯了,不怕“挂”!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的脑袋再也藏不住了,我收起报纸,忍不住朝腊梅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茄子货,不说话会憋死你!我这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被骂的没听见,理发师小陈听见了我的声音,回头盯着我说,你骂谁茄子货呢,你要憋死谁?人家妇女拌嘴,你个大小伙子多什么嘴?我一慌,连忙矢口否认道,我什么都没说,我在看报纸。小陈说,你会凑热闹呢,这么多人在店堂里,你还挤进来看报纸?这儿是理发店,又不是公共阅报栏。小陈说话嗓门大,他嗓门一大我更慌乱,一乱就前言不搭后语了,我不是来看报纸的。我说,谁不知道这儿是理发店?我是来剃头的。你到底是来看报还是剃头?小陈说,我看你不是来看报纸的,也不是来剃头的,你鬼鬼祟祟的像个美蒋特务,你什么人,是从哪儿来的?这么一来,理发店里的人都注意到我了,我看见慧仙的目光投过来,余怒未消,懒懒的,很散漫的,突然双眸一亮,她似乎认出了我,用一把梳子指着我说,是你呀,你是那个——那个什么亮嘛。她对我莞尔一笑,惊喜的表情中夹杂着困惑。我看着她绞尽脑汁回忆我名字的样子,心里沮丧极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记不起我的名字了,不管是库东亮,还是东亮哥哥,哪怕是我的绰号空屁,她至少应该说出来一个吧?她的兰花手指朝我翘了半天,终于放下来了,脸上流露出歉意来,看我这什么烂记性,我明明记得的,怎么说忘就忘了?什么亮?你是向阳船队七号船的?我记得的,你们家船舱里有一张沙发!你别那么怪里怪气地看着我嘛,不过是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来了。她一定是注意到了我失望的表情,内疚地笑着,转身环顾店堂里的人,他叫什么?你们谁快提醒我一下呀,说一个字就行,我肯定能记起来的。店堂里有个穿花格子衬衫的青年,是码头上开吊机的小钱,他认识我,一直在那边怪笑,这时捏着嗓子说了一个字——空。什么空,你少捣乱,哪儿有姓空的?慧仙说,他姓空,你姓满啊?小钱说,你不是说只要一个字吗?我就知道他绰号,叫空屁嘛。慧仙啊呀一声恍然大悟,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出于敏感,我注意到她的脸颊上风云变幻,升起了两朵红晕,她卷起白围兜对着我肩膀打了一下,然后用白围兜蒙住脸痴痴地笑,看我这烂记性,你不是库东亮嘛,小时候我吃了你不少零食呢。说时迟那时快,我听见耳边刷的一声,一阵轻风袭来,带着光荣牌肥皂的清香,她已经把白围兜对准我抖开了,用一种命令般的口吻说,库东亮,来。我来给你剃头!我本能地抱住了头,头发不长,今天不剃,我马上就回船上去了。你怕我剃不好?我现在技术很好,不信你问他们。她的手朝店堂里潦草地一指,眼睛审视着我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叫起来,你梳头用梳子还是用扫帚呀?这算什么头发,是个鸟窝嘛,留着它干什么,下蛋呀?来,剃了!她挥动白围兜,啪啪地清扫着转椅上的碎发,坐上去,客气什么?快坐上去呀。我左右为难,看见她对准转椅踢了一脚,转椅自动转了一圈,转出了风,风把她的白色大褂吹开了,我看见她里面穿的是一条齐膝的蓝裙子,裙子也扬起来了,露出了她的两个膝盖。膝盖,膝盖,两个馒头般可爱的膝盖,两个新鲜水果一样诱人的膝盖。一瞬间时光倒流。我条件反射,赶紧低下了头。我低下了头,耳边依然响起一声严厉的警告,小心,给我小心。好像是我父亲的声音,也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低着头,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目光是危险的,目光最容易泄露天机,每当这种危险降临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脖颈以上,膝盖以下。可是我不敢看她的脖颈以上,也不敢看她的膝盖以下,我只能往店堂的水泥地上看。这样,我看见了地上一堆堆黑色的长长短短的碎发。慧仙的脚正踩在一堆碎发上,就像踩着一座不洁的黑色小岛。她穿一双白色的半高跟皮鞋,肉色的卡普龙丝袜,一缕黑头发不知是男客还是女客的,正悄悄地伏在她的丝袜上。你怎么啦?看你失魂落魄的,是刚偷过东西,还是刚杀过人?她狐疑地盯着我的脸,一边跟我打趣,几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怪里怪气的?不剃头,你跑理发店干什么?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不过是要给我剃个头而已,我为什么这么害怕呢?我到底在怕什么?我觉得自己心里有鬼,心里有鬼嘴里就支支吾吾起来,今天剃头来不及了,我爹身体不好,得回去给他做饭了。她哦了一声,大概想起了我父亲和他著名的下半身故事,突然想笑,不好意思笑,赶紧捂住嘴,巧妙地打了个岔,我干爹我干妈怎么样?我让德盛婶婶捎了好几次口信了,让他们来理发,他们就是不肯来,是对我有意见吧?她有时候无情有时候有义,全凭心血来潮,我知道这是问候孙喜明夫妇了,就替他们打圆场,他们对你哪来的什么意见?是嫌你们这儿理发贵,他们节约惯了,舍不得钱吧。贵什么?人民的理发店,能贵到哪儿去?回去告诉他们,他们一家来,洗剪吹烫,我都给他们免费,我现在就是为人民服务的。我嘴里应承着,到角落里去拿我的旅行包。店堂里的人都好奇地瞪着我,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不一样,但都若有所思。这里的人明显是有门第观念的,慧仙对我的热络引起了几个人的反感,他们觉得我不配,尤其是花格子衬衫小钱,他坐在椅子上,一只脚挑衅地伸出来踢我的旅行包,空屁,你的包里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每次上岸都带着个包,鬼鬼祟祟的,我要是治安小组,一定要好好查一查你的包。我打开了旅行包的拉链,针锋相对地瞪着他,你要不要查我的包?我让你查,看你敢不敢查?小钱朝我包里扫了一眼,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理发师小陈粗鲁地推起我肩膀,走吧走吧,都别在这里耍威风,以后不剃头的禁止进来,我们这儿是理发店,不是公园。那小陈对待我的态度最恶劣,看在他是慧仙同事的份上,我不便发作。我拿起旅行包走到门口,慧仙跟过来为她的朋友们开脱,她说,别怪他们反感你,我们这里的人,都很时髦的,你看看你这行头,土八路进村。一个大小伙子上岸,也不知道拾掇一下自己。她拍着我的旅行包,手在包上东捏一下西捏一下。这个动作我熟悉,长这么大了,她居然还改不掉这个习惯,喜欢捏别人的包。我的包里装满了坛坛罐罐,她摸得出来,不感兴趣,手缩回去伸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摸出一颗泡泡糖,举高了,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你替我带给小福,我上次在街上碰到他,他跟我要泡泡糖吹呢,我答应送他一颗,说话一定要算话。我刚把泡泡糖扔进包里,又听见她问,樱桃呢,她怎么样了,要嫁人了吧?樱桃是她的冤家,我的名字她记不住,冤家的名字她倒不忘记。我有点生气了,你还惦着她?我不知道她的事,她嫁不嫁人,不关我什么事。随便问问的,你紧张什么呀?她俏皮地指了指我鼻子,我又不给你们说媒,我让你给她捎话呢。看起来她与樱桃的嫌隙还在,我等着她捎的话,她斟酌了一下说,回去替我转告樱桃,让她别在背后说我闲话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一个女剃头的,没什么值得她嫉妒了,还说我什么闲话?我走出理发店时心情复杂,这次相遇,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对我的态度比想象中的热情,那热情坦坦荡荡的,让我感到三分温暖,却有七分不满。她为什么会忘了我的名字?她问这问那,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情况?我站在街上,回头瞥见那只垃圾箱上的涂鸦,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哀伤。空屁。我在她的眼里是空屁?空屁。我对她的思念是空屁?我思念慧仙思念了这么多年,记了这么多文字,吃了这么多苦,那一切都是空屁?河上十三年,最后一年我频频上岸到油坊镇去。我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旅行包里明明装着父亲的信,必须尽早投进邮筒,可是经过邮局时我的腿迈向了人民理发店的方向。船上的柴米油盐都是我负责采购,可是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总是安慰自己,不急不急,排队的人这么多,等会儿再来没关系。我急着到人民理发店去。我的魂丢在人民理发店了。也许是为了让慧仙记住我,也许是为了强迫自己遗忘慧仙,我怀着一半爱意一半仇恨,枯坐在理发店的店堂里,一坐就是半天。我强行闯入那个时尚的小沙龙,有时候我像一个哑巴沉默不语,只观察不说话,有时候我像一个盲人,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晒太阳,只倾听不抬眼。我的行为酷似侵略者的行为,起初是几个理发师想方设法驱逐我,我自岿然不动,后来连慧仙也讨厌我了,她讨厌我自己不好意思说,竟然绕个圈子让德盛女人来转告。有一天德盛女人悄悄地把我喊到船尾,她站在八号船船头凝视着我,目光很古怪,你今天又去理发店了?我说,我又不是反革命,行动自由,我去理发店犯法吗?她冷笑一声说,不犯法,犯恶心,慧仙说你去监视她呢!然后德盛女人就劈头盖脸谴责起我来,东亮,你究竟在动什么糊涂心思?慧仙是你什么人?你是她什么人?大老远的,你凭什么跑去监视她?你再这样监视她,我告诉你爹去!监视。德盛女人一语道破天机。尽管嘴上不认账,我心里承认,她们没有冤枉我,我是在开始监视慧仙了。河上十三年,最后一年我成了慧仙的监视者。

问题出在我离村之后,在大堡子的西安讨生活,我历史地失去了为人剃头的便利,便是我父亲不幸病逝,到我赶回家想给他剃最后一次头,也没能赶得上,早被村里另外善剃头的人,替我为父亲净了身子剃了头。在村子里,是个善剃头的人,也便是个受人尊重的人。好像是,在剃头的过程中,捉刀剃头的人和被剃头的人,在这个时候,有种特别的默契和亲近,有许多平时不能说的话,到了这个时候,便自觉撤走嘴头上的岗哨,很顺溜地便说出来了。

又据当代一些方家说,这种血腥的镇压式“强制奴化”情节,只在江南某些地方短暂发生过。由于满清统治者最高层的某些内部原因,加上同期颁布执行的《圈地令》《禁关令》在执行上出现的严重负面影响,《剃发令》并没强制“到底”。甚至有说顺治皇帝明确说过类似“愿意就剃,不愿意不勉强”这样的话。

常听见刀割般嚎哭的孩童声,几乎不用猜,就知道嚎哭的孩童,在家里正被强制性剃着头发。也不知这是什么理由,十三岁赎身前,孩童的头发,是由母亲给剃的。母亲心疼孩童,别说有的干脆拿不起剃头刀,便是拿得起剃刀的母亲,在给自己的孩童剃头时,都不免紧张失措,把剃头刀搭在孩童的头皮上,没有不剃出血口子的。好像是,孩童的头皮多出一道血口子,孩童就会长一寸身高似的,他们便是哭破了嗓子,嚎干了眼泪,母亲的剃头刀,也要战战兢兢地把孩童的头发剃光了。其中有个信誓旦旦的理由,孩童的头发剃一刀,下一次就会生得更黑亮、更硬扎。天下母亲,没有不愿意自己孩童的头发黑亮硬扎的。我的母亲,实在听不下我被剃头时的嚎哭声,为此,她用目光征求过父亲的意见,但最会使剃刀的父亲,躲过了母亲的目光,不接她求助的信号。母亲是无奈了,挣扎着给我剃过两回头后,就改用剪刀给我剪头发了。可想而知,针线筐筐里的剪子,剪出来的头发,就像耕牛犁过的地一样,一道一道,是很不雅观的。但那又有什么呢?就是母亲为我剃头,剃出的模样,比剪子剪出来的模样好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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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记着我善剃头的事,还有四叔一样的村里人,也记着我善剃头的事。在我给四叔剃过头后,我便收不住剃头刀,不断地有人喊我去他们家,给我熬茶烙油饼,让我给他们剃头。像过去一样,我为他们剃头,他们会很亲近地把平时不说的话,说给我听了。他们说自己的儿子,说自己的女儿,说自己的生活,我认真地听着,听出了大家的无奈和孤寂,还有伤感和忧虑。我必须承认,他们说的和我看到的一样,村子在老去,他们的儿女,还有孙子和孙女,差不多都离开了村子,打工的打工去了,上学的上学去了,十家院落,竟然有六七家院子里长满了齐人高的蒿草,冷不丁的,就有一只两只的野兔,从这一家茂密的蒿草里窜出来,窜进另一家的蒿草丛里……问题严重的院落,原来的大瓦房,因为年久无人居住,宽宽展展的屋顶塌下来了,高高大大的院落倒下来了,只剩下朝天矗立的木头柱子,和木头做的门窗,耸立在原来的地方,向天问着什么?

人们,特别是被屠杀的“重灾区”的江南地方的人们,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凭吊、缅怀头发还没被剃的旧时光。好比今天很有些人相当怀恋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感触的“民国”时候,剃了发的“清国新民”,开始谨慎抒发原本只是在内心的凭吊、缅怀之情。

至此以后,我的头发就都由父亲给我剃了。我被父亲剃下来的头发,还有他自己的头发和母亲梳头落下来的头发,是不会随便扔了的。这不是父亲要管的,我的母亲像与父亲分了工似的,都由母亲来收拾了。父亲给我剃头,或是自顾自地给他剃头,母亲就拿着把笤帚,等在一边,小心地收拾起来,团成一团,塞进院墙上的墙缝里。黑黑的头发,一团一团地点缀着黄土的墙缝,让我疑惑,那可是母亲写在土墙上的墨书。这样的墨书积攒到一定数量时,街道有收破烂的人来,母亲就会把墙缝里的头发,一团一团掏出来,捧到收破烂的人面前,给我换来甜甜的糖豆儿。那比豌豆大点儿的糖豆儿,红红绿绿的,是我孩童时期不可多得的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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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能给我剃头,更不能给他剃头了。在母亲的怂恿下,烧水给父亲洗了头,由我接过父亲用过的剃头刀,来给父亲剃头了。什么事都有头一遭,我头一遭给父亲剃头,剃得非常生疏,非常不顺利,就如母亲在我童年时给我剃头一样,心里是紧张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在剃光父亲头发的同时,也在父亲的光瓢上割出了几道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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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突然轻得没了斤两,站着走路,也突然感觉自己的腋下仿佛生出了两只翅膀,轻飘飘可以飞腾起来。

犯什么忌呢?会有人具体告诉你——对舅舅不好。所谓“正月理发妨舅”。如果您自己就是当舅舅的,那直接就“妨”了自己。所以,正月里,舅舅们的相关警惕性,会很高。

对父亲是这个样,对村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除非我不给他剃头。

“剃头”这个事儿,大抵是从清初才开始为中国人普遍认识的,说的是满族男性发式的“修理”,把前半个脑瓜顶剃得光溜溜,后半拉脑袋头发留下,编成单根麻花辫。那个跟现在的“理发”,两码事来的。您今时让人拿推子修打修打头发,弄整齐点儿、美观点儿,特别是女性,可能都不怎么“剪除”,只是攒弄攒弄一头秀发,求个鲜亮好看,这叫“理发”。

母亲一如既往地守在剃头现场,我把父亲的头皮割破了,父亲的面皮会抽一抽的。母亲不忍看父亲在我的剃刀下受虐,在父亲疼痛难忍而要抽一抽面皮时,母亲虽不张嘴辱我,但她会拿眼睛瞪我的。母亲的眼睛瞪在我的脸上,我没什么,倒是受了虐待的父亲,要翻着眼睛制止母亲的。正是有了父亲的鼓励,我剃头的手艺日臻熟练,用了不长时间,不仅给我的父亲剃头,还给村里需要剃头的人,动剃刀来给大家剃头了。在老父亲的跟前,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接过他的剃头刀子,给他剃头,就有摸老人家头的权力,不只是摸,还要反反复复摸个遍。

满清早已灭亡。除了影视化妆需求,没人再会去留那种发型了。剃不剃头,思不思旧,在今天,都真心没啥打紧。非要遵循“旧俗”,其实也只限于江浙一些地方的男性,并且仅仅只涉及“剃光”的情形。

天不能应,只有找我给他们剃头的村里人,絮絮叨叨地诉说。我多么想给孤寂的他们、忧伤的他们说些什么!可我找不出要说的话,只能一下一下地,给他们剃着头发,烦恼的、黑白夹杂的头发。

北京俏皮话形容,叫“我说前门楼子,您说胯骨轴子”,不挨着!

乡下不比城里,开着专门的理发店,头发长了,要剪要剃,都有专业的理发师傅,可以依据个人的喜好,剪短剃光,那是一点都不马虎的。乡下就不一样了,几百上千人是没有一个专业理发师傅的,谁要有了理发的愿望,只能相互凑合着剪,凑合着剃。而那种凑合,也是分层次的。

但这个完全是误传!

为我赎身的那一天,清早起来,父亲在利逼石上逼着他的剃头刀。一样都是磨刀子,铡刀、镰刀什么的,都用粗不拉拉的大磨石来磨。而逼剃头刀,就只能在利逼石上逼了。利逼石的质地太细了,就如研墨的砚台一样,腻腻的,滑滑的,手摸上去的感觉,就像摸着三岁小孩的屁股一般。剃头刀在利逼石上逼出来,才是最锋利的,才能够在锋刃上吹气断发。父亲这天来逼剃头刀,是要为我剃头了。我畏惧剃头,但是父亲给我来剃,我没有了畏惧,我在村街上看惯了父亲给人剃头,看惯了接受父亲剃头者舒服的模样。因此,在我终于听到父亲轻轻地唤着我的名字时,我即飞奔到他的怀里,像是豢养熟了的狗儿一样,被父亲夹在他的两腿间,缩头缩脑地接受着父亲的剃头刀。真是难以想象,父亲的剃头刀像是附着了他巨大的爱怜,在我的头上走动时,就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一下一下地,很快就把我的头发剃完了。父亲把我从他的腿间往外推,而我还赖着,不愿意从父亲的腿间出来。

儒家礼学之下,中国人不毁伤身体发肤的理念,在《剃发令》出台的那时候,已经绵延少说六七八百年了。传承那么久,保不齐会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头发被剃掉就意味着“损德”、“折寿”。这样的情境下,不肯、不愿剃发,实在跟爱不爱国,忠不忠于明朝,没太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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