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葡萄京娱乐场网址西窗 少年血 苏童(sū tóng 卡塔尔(英语:State of Qatar)

西窗里映现的最城市边缘特有的风景,浑浊而宽阔的护城河水,对岸的绵延数里的土壤其实是古代城墙的遗址,一些柳树,一座红砖水塔,还有烟囱和某种庞大的工业建筑从水泥厂的工地上耸入天空。河大概有二十米宽,这样的护城河在南方也是罕见的,河岸两侧因此停泊了许多木排和竹排,沿河的居民不知道它们从什么地方运来,也不清楚它们的具体用途,只是看见那些木排和竹排一年四季泊在岸边,天长日久,被水浸透的圆木上长满了青苔,而竹排的缝隙里漂浮着水葫芦、死鱼和莫名其妙的垃圾。河这边就是香椿树街,我们从小生长的地方。红朵的祖母在她家门口晾晒腌菜,那天天气很好,久雨初晴的日子使妇女们格外忙碌,不仅是红朵的祖母,许多香椿树街的妇女都在晾晒腌菜,我母亲也在家门口搭木杖准备晾晒腌菜。从外面清晰地传来盐卤从腌莱上滴落在地的声音,以及沿街盘旋的苍蝇的嘤嘤嗡嗡的低鸣,在午后的寂静中我突然听见红朵的祖母与我母亲的谈话。你看见我家红朵了吗?红朵的祖母说。没看见,大概在竹排上洗纱吧?我母亲说。哪儿有她的人影,她把洗纱盆放在门口,不知跑哪里疯去了,红朵的祖母说。其实红朵当时就坐在我家的西窗前,她无疑也听见了外面的谈话,奇怪的是她的表情显得很漠然。别理她,别让她知道我在你家,红朵对我说。她在藤椅上欠了欠身子,侧首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经河水折射投到女孩的前额和脸部,制造了一种美丽的肤色,金黄色的,晶莹剔透的,可以发现女孩的脸部轮廓上还残存着儿童的细小的茸毛。唯有这些茸毛提醒我这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我猜不出红朵瞒着她祖母呆坐我家的理由,也许她想告诉我什么事情,只是不知道怎么启齿,她这样呆坐在我对面看我朝一杆汽枪上涂凡士林油,已经好久了。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这样呆坐在西窗前的藤椅上,除了藤椅残朽的部位偶尔发出几声难听的吱嘎之声,并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妨碍,但我还是想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你替我出去看一下,我祖母还在不在门口呢?红朵用一种急迫的声音请求我,使我感到唐突而可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放下手里的枪,走到门口看了看对面的红朵家。红朵的祖母现在正坐在门口拆手套,像往常一样,她把拆下来的纱线塞在一只木盆里,一边腾出手去驱赶那些叮吸腌菜的苍蝇。我返身回来对红朵说,她又在拆手套了,盆里的纱堆满了,你该去洗纱啦。不,不去,我再也不替她洗纱了,红朵坚决地摇着头,左手手指拨弄着右手的指甲,然后她仰起脸说,你再替我到对面家里看看好吗?看看老邱在不在家。怎么啦?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终于被女孩莫名其妙的遣差惹恼了,我拾起那杆擦了一半的汽枪,拍了拍泡桐木的枪柄说,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呢,我没工夫给你跑腿。红朵站了起来,我的恶劣的语气大概出乎她的意料,女孩的脸立刻涨红了,她拎着裙角闪到后门边,惶惑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落,最后停留在我那杆香椿树街独一无二的汽抢上,我看见女孩的黑眸突然亮了一下,她说,我要是有一杆汽枪就好了。对面的门洞里住了两户人家,红朵和她的祖母住在前厢,后面就是泥瓦匠老邱一家。据说那从前是一座尼庵的院落,有一只青铜香炉至今还存留在天井的墙边,还有两棵菩提树在天井里半死不活地遥遥相对。很少有人去那里串门,在香椿树街的妇女堆里红朵的祖母属于令人嫌厌的一类,自私、饶舌、搬弄是非,而且她的身上永远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也许是长年清洗那些肮脏油污的工业手套留下的气味,也许是别的什么。反正妇女们从来不去红朵家串门。至于老邱家的冷清,明显是老邱的患有肺病的妻子造成的,那个女人面黄肌瘦,眉字间凝结着深深的愁云,白天她坐在竹榻上,往一只破碗里不停地吐痰,夜里她的干咳声很响也很刺耳,即使隔了半条街也能听见。老邱却是个好人,他的热心肠和乐善好旋的品德在香椿树街有口皆碑。不管谁家的房顶漏雨或者有线广播坏了,主妇们都会说,去找老邱来修吧。老邱是个什么活都会干什么忙都肯帮的好人。我们家临河的小屋就是老邱带着几个工友来帮忙修筑的。我的父母偶尔为家事争执的时候也会提及老邱的名字,我母亲说,看看人家老邱,也是男人,你要是及上他的小拇指也就行了。所以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老邱的坏话很不适应,我不知道红朵说的话是真是假。红朵坐在我家小屋的西窗下,用左手手指拨弄着右手的指甲,过了好半天她从指甲缝里抠出一块黑垢,把它弹到窗外。红朵回过头偷偷地瞥了我一眼,终于说出了那句耸人听闻的话。老邱不是好人,他偷看我洗澡。红朵说。红朵说完就走了,她拎着裙角走到后门:端起装满圈状纱线的水盆往河边走。我看见她蹲在木排上,用一根棒褪努力捶打盆里的纱线,远远望去她的背影和姿态就像一个成熟了的香椿树街妇女。我后来忍不住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母亲。我母亲很诧异,她对红朵的话采取了一种鄙夷的态度。这个该死的红朵,我母亲说,她怎么可以往老邱身上泼污水呢?她家的日子全靠老邱帮衬,老邱待她就像亲生父亲一样。什么偷看她洗澡?骗人的鬼活,她跟她祖母一样,嘴里吐出来的全是骗人的鬼话。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的,红朵总是在黄昏前推开我家的后门,她似乎是利用了去河边洗纱的这段时间前来与我约会。但我们之间并没有通常的初恋之情,我始终无法揣摸她的意图。她有点拘谨有点木然地端坐在西窗前,手臂上还沾着洗纱留下的水渍和肥皂的酸味。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或者凝视窗外的护城河,但她似乎并不关心我在干什么,也不关心河上驶过的油船和驳轮的动静。我想她或许没有任何意图,她只是想在别人的窗前坐上一会。离她远一点,我母亲告诉我说,她跟她祖母一样,小小年纪就会说慌,她家的人说慌从来不脸红。红朵告诉我的一些秘密后来被证实是慌言。譬如她经常说起她的母亲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里当医生,说她母亲如何美丽,如何喜欢洁净,如何体恤和呵护她,但我后来亲耳听见红朵的祖母描绘的是另一种类型的女人,丑陋、放荡、缺乏人性,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抛在这里不闻不问。事实上红朵的母亲是一个纺织女工,她在丈夫车祸身亡后的第二月嫁给了一个外地的男人。红朵还曾用一种古怪的语调谈起老邱妻子的病情,她说那个病入膏盲的女人很快就要咽气了,即使她不死老邱也会把她弄死。你相信吗?红朵的湿润的手指在窗沿上来回划动,她突然睁大双眼盯着我说,昨天我看见老邱用瓦刀对着他女人,他想趁她睡着的时候砍死她,碰巧我到井边去提水,他就没有下手,不过你等着瞧吧,过不了几天老邱的女人就要咽气。几天后我就看见老邱推着一辆板车从香椿树街经过。他的面黄肌瘦的妻子靠着棉被坐在板车上,女人虽然满面病色但目光仍然炯炯发亮,并没有丝毫死亡的预兆。路遇者都停下脚步询问病人的病情,病人说,一时半载的好不了,也死不了,就是拖累了老邱。老邱扶着车把站在路上,精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微笑。他的五根粗壮的手指在车把上灵巧地弹击着,发出一种沉闷的类似乐器的声音。我听见老邱说,今天是星期一,每个星期一都要去医院检查的。我不知道红朵为什么对我说慌。对于一般的香椿树街人来说,最耸人听闻的莫过于老邱偷看红朵洗澡的谣传。我曾经向红朵问过一些细节,譬如她在两家合用的厨房里洗澡的时候,她的祖母是否替她守着门?红朵说,她是替我守着门的,我每次洗澡都让她替我守着门的。这就怪了,我审视着红朵的表情追问道,既然你祖母守着门,老邱他怎么能偷看到呢?他是从窗户里偷看到的。红朵的回答明显是支支吾吾。还是不对,难道洗澡不拉上窗帘?再说你家厨房的门和窗子是在一起的,老邱如果偷看了你的洗澡,你祖母怎么没发现呢?红朵受惊似地望着我,她的眼神悲哀、恐慌而显得孤立无援。我看见她的渐趋美丽丰满的身体在藤椅周围坐立不安,她像一只被追逐的兔子蜡缩在西窗下,左手挡住苍白的脸颊,右手顶住她的粉红色的不停颤动着的下唇,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我听见红朵说出那句更为耸人听闻的话。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告诉别人。红朵说,我祖母从老邱那里收钱,每次收一块钱。我惊讶地望着西窗下的女孩,仍然无从判断她的秘密是真是假,我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临河的小屋里潮湿地热,而红朵的白底蓝花裙子在斜阳余晖中闪烁着一种刺眼的光芒。现在想想无论如何我要为红朵保密,但我不知是由于幼稚还是别的什么,我把这件事作为一条可笑的新闻告诉了别人,从前的尼庵里的隐私很快就在香椿树街上传得纷纷扬杨。有一天我看见红朵的祖母在沿河的石街上追打红朵,红朵逃了几步就站住了,她端起木盆里洗到一半的纱线朝她祖母泼去,换来的是一串肮脏恶毒的咒骂。红朵木然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祖母和河边洗衣的妇人们,她祖母一边咒骂着一边朝红朵扇了三记耳光,我看得很清楚,红朵的祖母一共朝红朵扇了三记耳光。红朵后来疯狂地向我家奔来,她的因愤怒和屈辱变得雪白如纸的脸贴在西窗玻璃上,我看见女孩的嘴边有一丝血渍,她在窗外啜泣,她在骂人,但所有的声音听来都是含糊不清的。我知道她现在的愤怒缘于我的背信弃义,但我听不清她在骂些什么,红朵想推开我家的后门,但通往河边的后门已经被我父母钉死了。进入雨季以来红朵不再到我的小屋来。那些日子城市里雨声不断,护城河水每天都在上涨,河岸上的青草疯长着遮盖了满地的瓦砾和垃圾。我凭窗观雨的时候偶尔看见红朵,她穿着一身不宽大的塑料雨衣蹲在木排上洗纱,端着木盆来去匆匆,我知道那个女孩不再会偷偷地跑到我的小屋来了。也就是在这个潮湿的雨季里,红朵突然长成了一个成熟妇女的模样。有一天我看见她和几个女孩并肩走出东风中学的铁门,她的丰满的体态和落落寡合的表情使我感到很陌生。当我的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时,红朵猛然回头,直视我的目光充满了蔑视和鄙夷,我听见她用一种世故的腔调对同伴说,这条街上没有一个好人。我心里突然很难受,而且感到莫名的失落。如此看来红朵以前是把我当成街上唯一的好人了。我不知道她作出这种判断的依据是什么,说到底红朵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我家的房顶又漏雨了,泥瓦匠老邱应邀前来补漏,我作为他的帮手和他一起在房顶上度过了一个中午。当红朵扭着腰从街道上朗朗走过时,老邱用瓦刀敲碎了一块青瓦,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红朵那女孩子老是说谎,她的脑子可能有点毛病。我记得老邱说话的时候脸上呈现着类似青瓦的颜色,眉头紧锁着,看上去悒郁而烦躁,谈到红朵我无言以对,心里有无限的疑惑和猜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老邱对红朵的评价,它有点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老是说谎,老是说谎,她的脑子肯定有毛病。老邱一边干活一边重复着那句话。我体察到老邱的心情悒郁而烦躁,我没有附和老邱的说法,因为我还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另一种谎言。根据我以往的经验,香椿树街居民是经常生活在谎言和骗局之中的。站在我家房顶上可以清晰地俯瞰香椿树街周围的街景,红朵的背影已经从街角拐弯消失了,于是我只能看近处,看能干而热心的老邱怎样修筑漏雨的房顶。骤雨初歇的正午阳光灼热而强烈,我的右侧靠近夏日涨水的护城河,左侧就是这条湿漉漉的狭窄肮脏的香椿树街。红朵从香椿树街突然消失是那年秋天的事,红朵把装满脏纱线的木盆放在木排上,人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红朵的祖母第二天挨门逐户地打听红朵的下落,沿河的人家有人看见红朵一边洗纱一边和船上的船员搭话,还有人看见红朵跳到一只运煤的货船上去了。那天护城河的航道堵塞,有许多船只滞留在岸边。我从西窗里看见大大小小的货船、驳轮和农用机帆船像人群一样在河道拥挤着,到了黄昏时分仍然不见浚通的迹象,船上的人们就靠着桅杆捧着碗吃晚饭。我看见红朵蹲在木排上一边洗纱一边和船上的人搭话,我听见她发出尖厉的快乐的笑声,但我不知道船上的那些年轻男子对她说了什么笑话,那群陌生的异乡来客无疑给红朵带来了一份快乐,但我没有看见红朵跳到哪只船上去,我不相信后来流传在香椿树街的说法,他们说红朵跳到一只运煤的货船上去,跟着船上的一群陌生男人走了,他们说红朵是一个少见的自轻自贱的女孩子。无论我怎样想,红朵确实是突然离去了。她的洗纱盆还放在木排上,人却突然离去了。那天深夜河道里的船只终于散尽,红朵的洗纱盆依然放在岸边木排上。夏夜的月光照耀着城市的边缘,这个时而热闹时而空旷的地方,护城河水轻轻摇晃着那只孤独的洗纱盆。西窗外漾满汩汩水声。我发现那天深夜的月光出奇地皎洁明亮,月光在红朵的洗纱盆上涂满一层霜雪似的白光,它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香椿树街的居民没有谁再见过红朵。最初我曾怀疑红朵溺水而死的结局,怀疑红朵像那些不幸的戏水孩童一样葬身于木排或竹筏下面,这与人们的想法大相径庭,但我确实被种种可怕的不宜宣扬的设想困扰过。有一天我孤身下河,多次潜到红朵最后驻留的那块木排下面,我想打捞什么,结果是一无所获,我打捞上来的只是些已经腐烂的手套和纱线,即使是这些物品上红朵的气息也已不复存在,我想那是红朵无意遗落或有意抛掷的累赘,只是手套和纱线而已。后来我不得不默认香椿树街的普遍说法。如此说来红朵就是一个更不幸的女孩了,一个被出卖和抛弃的女孩,有人把红朵抛给一条过路的货船,有人把红朵出卖给一群过路的陌生人。就这么回事,你从西窗里还能看见什么?

请设想二十年前的香椿树街,深秋的一个傍晚,来自北方的凉风开始摇动屋檐上那些塔状的瓦楞草,石子路上有标语的碎片或糖果纸沙沙地奔跑。这条南方小街在南方的怀抱里仍然显得寻常甚至乏味,但是有一个惊人消息突然在街头传开,于是许多人,主要是妇女和孩子从各个门洞里跑出来,向化工厂门口聚集的人群围拢过来。请设想化工厂门口那群交头接耳的妇女,她们把毛线团夹在腋下,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谈论着那件事情,孩子们拉着母亲的衣角听大人说话,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孩的名字被频频提及,珠儿,珠儿。原来是珠儿失踪了。香椿树街有三个著名的美人儿,珠儿是其中之一。蓓蕾、贞贞和珠儿,珠儿是最乖巧最讨人喜欢的一个,珠儿还没有结婚,珠儿一直在苍蝇一样围绕着她的男子中间左躲右闪,人们说她找的丈夫肯定比蓓蕾和贞贞她们强,但是现在珠儿突然失踪了。珠儿失踪已经有三天了。珠儿的母亲站在蓓蕾家门口大声地哭泣,那个苍老干瘦的妇人脸上的悲伤已经僵滞,当她哀哀地哭诉时,两只红肿的眼睛不停地眨巴着,这使旁边围观的孩子觉得她很可笑。珠儿的母亲用力撑着蓓蕾家刚刚油漆过的那扇门,她必须用力撑着门,否则蓓蕾就在里边把门撞上了。据蓓蕾的丈夫小顾说,那个悲伤的妇人已经是第三次到他家来哭闹了,他们已经烦透了她,他们觉得与珠儿从前的来往现在成了一件倒霉的事情。“我不知道珠儿在哪里。”美人儿蓓蕾在门的里侧愤怒地尖叫着,“说过多少遍了,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她的佣人,凭什么非要知道她的下落?”“可是珠儿临出门时说上你家去了,她说你约她一起出去看电影。”珠儿的母亲说。“那她是骗你的,我又不是她的男朋友,约她看什么电影?”门内的蓓蕾冷笑着说,“是你生的女儿,你难道不知道她一向喜欢骗人?”珠儿的母亲这时候松开了手,她的眼睛里掠过某种灰暗而绝望的光芒,门砰地一声撞上了,蓓蕾趁机把那个讨厌的妇人关在了门外。人们看见蓓蕾的一只穿玻璃丝袜和红色拖鞋的脚,那只美丽的脚在门后一闪而过。蓓蕾的丈夫小顾抱着臂冷静地睨视珠儿的母亲,小顾总是用两根手指梳理他油光锃亮的头发,那天他就那样梳着头发对围观者说:“女儿失踪了,她应该向公安局报案,这样在街上哭哭笑笑的有什么用?”说到珠儿的美丽,香椿树街上的人们各有各的观点,那些在桥边茶馆闲坐的老人看见珠儿从石桥上走下来,他们说这女孩是街上水色最好的一个了。老人们毕竟老眼昏花,他们只能分辨出珠儿特有的冰清玉洁的肌肤。珠儿的美丽其实何止于此?街上的许多小伙主要是被珠儿的眼睛所打动的,珠儿的眼睛一泓秋水,低头时静若清泉,顾盼时就是千娇百媚了,他们说珠儿的眼睛会说话,珠儿的眼睛说了什么话?那便是她的美丽与街头小伙发生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也是珠儿的故事所滋生的渊源。女孩子则说,珠儿不过是走路姿态好看罢了,说珠儿不及蓓蕾和贞贞美丽,珠儿的眼睛其实还是单眼皮。女孩子们的评价当然是缺乏公正的,因为她们在议论街上另两个美人时,同样也会说,蓓蕾哪有珠儿和贞贞好看?她的腰很粗,你们注意没有?蓓蕾从来不穿紧身的衣服。就说珠儿独特的步态,假如你恰巧看见她从石桥上走下来,你真的觉得那是风吹柳枝的过程,那个穿浅绿色裙子的女孩袅袅婷婷地走下石桥,在走过香椿树街的每一只垃圾箱前,她轻轻抖开一块花手绢隔绝讨厌的臭气,那时候她会疾行几步,但步态仍然是像风中柳枝一样袅袅婷婷的。九月的一个傍晚,珠儿就这样走过长长的香椿树街,走过护城河上刚修筑的水泥大桥,有人看见她跳上了2路公共汽车。“她是一个人出门的,”那个目击者的回忆后来使蓓蕾摆脱了干系,她对珠儿的母亲说,“她是一个人,我下2路车,她上2路车,我问她去哪里,她对我笑了笑,只用手朝汽车的前方指了指,珠儿没告诉我她要去哪里。”珠儿的母亲开始追着贞贞不放了。珠儿的母亲假如不是急出了病,就是对贞贞产生了某种怀疑,她说珠儿以前从来不出家门,是贞贞把珠儿带出去结交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时髦男女,珠儿的母亲觉得贞贞对这件事负有责任,贞贞至少该向她提供一些寻找珠儿的线索。贞贞用梳子敲打着面前的桌子,她的头发仍然散乱着,早晨起来她一直想着梳头,但那个妇人的问题总是使她把抬高的手放下来,·珠·儿·的·母·亲·快·疯·了,贞贞就一次次地用梳子敲打桌沿,似乎想让对方清醒过来。“我告诉过你,珠儿在谈恋爱,那天她准是去约会了,这种事情她怎么会告诉我?”贞贞说,“连你做母亲的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珠儿以前从来不跟男的乱搭,她认识那些人都是你牵的线。”珠儿的母亲用一种谴责的目光死死盯着贞贞,还有贞贞手中的梳子,她说,“你得告诉我,那天她跟谁去约会了?”“你真要逼死我了。她认识许多男的,他们都追她,她对谁都不讨厌,我怎么知道她跟谁去约会?”贞贞说着突然轻蔑地笑了一声,她的目光充满讥讽的意味在珠儿的母亲脸上掠过,停留在一只玻璃花瓶和瓶中的塑料花上,贞贞说,“你以为你女儿是什么人?她在外面什么样子你不知道,要问那些男人,那些男人都说珠儿对他有意思,个个这么说。”珠儿的母亲这时候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她的身体在方凳上摇晃了一下,几乎要昏厥在贞贞的房间里。贞贞很怕她出什么事,她站起来把珠儿的母亲扶起来往外架,贞贞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算我把屎盆往自己头上扣,我把那些男人的名单开给你,你就一个个去找他们一个个去打听吧。”贞贞写的字与她的美貌相反,很难看而且不易辨认,它们像一些蜘蛛爬在一张前门牌香烟的烟壳上,而且名单上的人多为绰号,可见贞贞与那些男人的交往也是杂乱无章的。大马:印尼华侨,家住柳巷8号苍蝇:红旗照相馆刘医生:第三医院外科猪八戒:轧钢厂工人眼镜:食品公司采购员王刚:高干子弟,家住干休所长脚:高干子弟,家住干休所这张烟壳纸后来被珠儿的母亲交给了穿蓝制服的警察,绰号或者情况不详并没有难倒警察们,他们很快逐一找到了名单上的那些人,但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重要的线索。名单上的那些男人都承认自己认识珠儿,在工人文化宫的游艺晚会上,或者在贞贞家里,或者是在干休所王刚家的花园里。但是他们矢口否认与珠儿的失踪有关,他们有证据证明自己在珠儿失踪那天是清白无辜的。轧钢厂的猪八戒回忆与珠儿的交往时充满怨愤的情绪,他说,你们别看她外表文静,装得像个仙女似的,骨子里其实是个烂货,她以为自己长得美就想往高枝上飞,你们知道吗她脚踩两条船,不,脚踩八条船,她让我为她买裙子,我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可是她穿上新裙子就去找大马了。这个烂货,她光想着要嫁华侨,嫁高干子弟。警察们觉得猪八戒是个吃不着葡萄的倒霉鬼,他对失踪者的攻讦不可不信,但不可全信。后来警察们找到了本城最著名的风流青年王刚,王刚在他父亲的花园里练习拳击,他把拳击手套摘下来噗噗地拍击着,非常傲慢地回答警察的提问,“谁是珠儿?”王刚心不在焉地说:“香椿树街有三个美女,我都见过,一个是杨贵妃,一个是朝天椒,一个是小狐狸,珠儿就是小狐狸吗?”警察把珠儿的一张照片给王刚看,照片上的珠儿在拉小提琴,王刚突然嘻嘻笑起来,“果然是小狐狸,小狐狸拉小提琴?她哪里会拉提琴?”王刚不屑地把照片还给警察,“你们说她失踪了?那小狐狸比谁都精明,谁也拐不走她,肯定是出事了,肯定是让谁灭掉了吧?”王刚最后那句话使警察们的表情凝重起来,他们其实是赞同王刚对事件的推测的,问题是失踪者身上所牵拉的头绪紊乱无序,警察们的想像中已经有一个凶手的影子在飘动,但它是模糊变幻的,现在警察们仍然无从下手。浑浊的护城河就在香椿树街的南端散发着微微发臭的气息,平均每隔一个月,护城河里会出现一具浮尸,站在酒厂的小码头上,或者干脆跳到长年闲置的河边的木排上,你可以清晰地看清溺死者的性别、头发、衣饰和别的什么,一般说来男的俯卧,女的则仰面漂浮,这是香椿树街居民经过多次观察得出的经验。九月出现在河上的是一具女尸,人们看见了她水草般随波游动的头发,看见她的内衣变成丝丝缕缕的布条,露出青紫色的异常饱满的双乳,人们觉得自己应该背过脸去,但谁也没有背过脸,那些人出于习惯一直目送浮尸穿过水泥大桥的桥洞,朝护城河的下游漂走。珠儿的母亲也站在木排上,目光呆滞神气凄凉,旁边有好心的妇女挽住她胳膊说,“别胡思乱想,那女的起码有四十岁了,大概是西大门自寻短见的那个女教师。”珠儿的母亲喃喃地说,“不是珠儿,珠儿会游水。”但是说着说着她又嚎啕大哭起来。木排上的人们都体谅她此时此地的心情,假如河里的浮尸是珠儿,她会哭晕在木排上,不是珠儿并非证明珠儿就活着,所以,珠儿的母亲的哭号也是天经地义的。不管怎么说,那是护城河上出现的令人伤心的风景。秋天的那些日子,珠儿的母亲站在干休所高高的围墙外,透过一个洞孔朝里张望,她在窥视王刚家的小楼和花园,看王刚在家干些什么,看王刚会不会在花园里埋些什么东西。珠儿的母亲认为王刚倚仗父亲的权势无恶不作,当她听说珠儿曾经与王刚有过多次幽会后,脑子里立刻浮出一个可怕的画面:挖地埋尸。不知为什么她害怕珠儿死于王刚之手,而挖地埋尸的推想无疑是受到了一年前城东一起凶杀案的影响。珠儿的母亲守在那个洞孔窥视了三天,终于一无所获,到了第四天,这个忧郁过度的女人突然克制不住歇斯底里的情绪,珠儿,珠儿,你在哪里?她对着那堵高墙一遍遍地呼喊起来。有几个穿军装的人从干休所里跑出来,他们把珠儿的母亲从墙洞边赶走了。根据女人当时的眼神和表情判断,她好像是个疯子。穿军装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断定那个女人是疯子。国庆节前夕香椿树街已经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化工厂大门口挂出了巨大的欢庆标语,而糖果店门口煎烤鲜肉月饼的香气积漫了整个街区。香椿树街的人们记得珠儿就是在这么个明朗热闹的天气回家的,失踪了许多天的美人珠儿突然出现在香椿树街上,珠儿穿着一套式样新颖裹紧胸部的衣裙,穿着一双上了塔钉的白皮鞋,人们看见她拎着一只旅行包咯噔咯噔地走上石桥,美丽的瓜籽脸上洋溢着某种骄矜的微笑,她几乎是昂着头穿过了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的视线圈,步态仍然那么优美和独特。在桥头上珠儿巧遇她的两位女友蓓蕾和贞贞,蓓蕾和贞贞手挽着手往桥下走,她们听见一个熟悉的甜甜的声音在喊她们的名字,回头一瞥之间两个人竟然吓得失声尖叫起来。“珠儿,怎么是你?”蓓蕾捂住胸口说。“你怎么啦?”珠儿微笑着说,“看见我怎么像看见鬼一样?”“真以为是见了鬼,都以为你——”贞贞欲言又止,她伸手摸了摸珠儿的新裙子,“都以为你回不来了,这些天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去了上海,杭州,还有安徽黄山。”“你一个人去的?”“一个人,两个人。”珠儿有点忸怩地朝桥下瞟了一眼,“玩嘛,一个人两个人不都一样?”“你把你母亲急疯了还害了我们,她天天到门上来找我们要人。”蓓蕾说,“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就出门了?”“这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珠儿说到这里似有难言之隐,她朝自己家的屋顶方向眺望着,突然文不对题地埋怨起来,“这条街没劲透了,闷死了,呆在这里真把人闷死了。这里的人也没劲透了,女的庸俗,男的下流,”珠儿低头凄楚地一笑说,“不过走到哪里都一样,尤其是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珠儿这番话让两个女友觉得莫名其妙,贞贞的注意力完全被珠儿的新衣裙和白皮鞋吸引了,贞贞又蹲下来摸摸珠儿的白皮鞋,她说,“是牛皮的,是上海货?谁给你买的?”贞贞抬起头来观察着珠儿的表情,突然干涩地笑着诘问,“是肉联厂小胖给你买的吧?我猜到了,你肯定是跟小胖一起出去了。”“小胖?小胖是你的户头,我不认识他。”珠儿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悦之色,她鄙夷地扫了贞贞一眼,然后拎起旅行包咯噔咯噔地朝桥下走去。走下几级桥阶,珠儿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我做什么都要让你们知道?我就是不让你们知道。”美人珠儿又回家了,有关珠儿失踪的故事成了一个谜。一般来说香椿树街的生活是没有秘密可言的,许多人向珠儿或她的家人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个谜底,珠儿像戏台上的角色一样重复她的台词,我闷死了,到外地去玩玩,去散散心,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而珠儿的父亲和兄弟说起这事仍然迁怒于蓓蕾和贞贞,他们说,那两个妖精,珠儿是让那两个妖精带坏了。没有人知道珠儿失踪的那段日子和谁在一起,换句话说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那个男人无疑不在贞贞开列的名单中间,那么他是谁呢?美人珠儿成功地守住了她的一个秘密,但是众所周知珠儿的那次失踪贻害了她的母亲,从那个秋天开始,珠儿的母亲不再是个正常的香椿树街妇女了,人们经常看见她站在河边木排上,听见她在护城河边呼喊失踪的珠儿,她的声音异常凄厉惊人。这样的结局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正如一些艳阳高照的日子,护城河水古老而宁静的流淌着,你发现从上游漂来一条巨大的死鱼,但是等它靠近了你突然看清楚那不是死鱼,那是一具浮尸。请设想二十年前我们香椿树街人的茫然和惊喜,一个名叫珠儿的美人无声无息地失踪了,但是最后她又穿着一双新皮鞋回家啦!

骚货金兰在石桥上生下了她的孩子,金兰分娩那天她还没有做好应有的准备,混在早晨的人流里去玻璃瓶工厂上班,走过石桥的时候突然想上厕所,厕所在石桥的那一端,金兰刚刚爬到桥顶就失声大叫起来,出来了,出来了,谁帮帮我,快来帮帮我!那天早晨石桥那里一片混乱,好心的人们在桥上窜来窜去地寻找剪刀、纱布和平板车。似乎是命运的安排,叙德正巧骑着装满玻璃瓶的三轮车路过石桥,一个妇女心急火燎地冲上来拦住他的车子说,快送金兰去医院,真该死,那糊涂女人把孩子生在石桥上了!叙德说,哪儿不能生孩子?我要去药厂送玻璃瓶,送了她这些玻璃瓶怎么办?那妇女指着叙德的鼻子说,你的人心不是肉做的?人命要紧还是玻璃瓶要紧?叙德朝桥上眺望着,他看见一群人乱糟糟地抬着金兰往桥下走,当然人命要紧,用不着你来告诉我。叙德这么嘀咕着已经给三轮车调了头,救人要紧,他又夸张地喊了一句,然后便把一捆捆玻璃瓶从车上卸下来。金兰被几个妇女七手八脚地抱上车,叙德回头朝她瞥了一眼,看见一张苍白失血的脸。金兰紧紧闭着眼睛,双颊上凝着几滴泪珠,不知是疼痛还是害怕的缘故,叙德想这个女人确实糊涂透顶,别人在医院里生孩子,她却跑到石桥上生孩子。嘈杂声中有两个妇女也爬上了车子,其中一个抱着新生的婴孩,婴孩被谁用一件卫生衫包着,外面又裹了件塑料雨披,叙德看见了婴孩紫青色的沾有血污的小脸,还有潮湿的黑得出奇的头发,直到此时他才想起自己与婴儿之间存在的联系,他的心跳突然加剧,脱口问道,男孩还是女孩?怀抱婴孩的妇女用一种莫名的快乐的声音说,是个男孩!一群孩子追着叙德的三轮车跑,叙德不得不常常回头威胁他们,滚回家去,偷看女人生孩子,警察会来抓你们。叙德叫喊着已经忍不住笑了,他觉得心中的惶惑多于欣喜,但他忍不住地嘿嘿笑了。叙德听见车上的两个妇女的议论,一个说,孩子怎么不哭了?会不会给痰噎着?另一个说,拍拍他屁股,让他哭,叙德对于生孩子的事情一窍不通,但他忍不住也喊了一句,拍他的屁股,让他哭。塑料雨披里的婴孩哇哇啼哭起来。怎么哭得像猫叫?叙德回头一瞥,看见金兰的眼睛又像往常一样脉脉含情了,只是这次她睬视的目标不是他,而是她的新生婴孩。心肝,我的小心肝,他听金兰的喃喃低语,为什么要用这种甜腻而滑稽的称呼?女人都喜欢这一套,叙德想即使是非同凡响的骚货金兰,生了孩子也就与所有的良家妇女一样无滋无味了,譬如现在,她的目光多么痴迷愚蠢,她甚至无心朝他看上一眼,叙德断定金兰不知道是谁在蹬这辆三轮,她只要把头朝后偏转一下就看见他了,可她始终顾不上看他一眼。老朱从理发店那里冲过来,他想爬到叙德的三轮车上,被叙德拒绝了。你别上来,我蹬不动。叙德很不客气地推了推老朱,他说,你把我当车夫啦?你走着去,不愿走路就借辆自行车去。老朱慌慌张张跟着三轮车奔跑了几步,车上的两个妇女对他嚷嚷道,快回家拿点红糖,快回家把她的短裤拿来,多拿几条,哎,还有小孩的衣服准备了没有?一齐拿来。老朱嘴里连连答应着,跑出去几米远突然想到什么,又返回来拉住三轮车的挡板,他对抱婴孩的妇女说,给我看看孩子。那妇女就把婴孩的脸转过去让他看。老朱的脸上倏地掠过一丝迷惘,他问两个妇女,你们看孩子像谁?两个妇女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像金兰呀,眼睛大,鼻梁高,长大了肯定是个美男子,老朱如释重负地咽了口唾沫,说,像她好,像她漂亮,像她就好了。叙德很快明白了老朱那个问题的实质,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暴露什么,但他忍不住喉咙里轻蔑的怀有恶意的笑声,于是车上车下的人都听见了叙德的几声刺耳的冷笑。泡桐树的紫色花朵无力地掉落在香椿树街街头,春天渐渐地深;风也渐渐地热了,开始有人在特别闷热的日子里预测今年夏天的气温,肯定又是热死人。每年都有些怕热的人对夏季表示恐惧,但这并不意味着香椿树街人都喜欢怨天尤人,有人喜欢温和的春天,也有许多女孩缝好了去年上海流行的白裙等待着夏季来临,就像一些老人对这年凶祸不断概括为流年不利的恶兆,而街头更多的孩子则东跑西颠地寻觅那些发生过死亡事件的场所,他们喜欢看死人,铁路道门、护城河的木排、钢轨厂的建筑工地,即使需要横越整个城市他们也在所不惜。许多人身上的皮炎症状不知不觉消失了,当最后一片疮痴被剥除,他门发现这种流行病归罪于化工厂和食用水不免牵强,或许人跟树木一样也需要蜕皮换叶的,再说老皮蜕除新皮成长又有什么不好?于是人们对这个街区环境的怨恨再次消释,他们的心情也像暮色的天空一样明朗而美好了。东风中学的高音喇叭在放学以后反复插送着一支歌,是一个嘹亮而浑厚的女高音,反复颂唱着香椿树街人从来没见过的马。马儿哟——你慢些走啊慢些走啊放学的孩子列队走过香椿树街时齐声合唱这首歌:马儿呀,你慢些走呀慢些走啊,孩子们回家告诉父母,他们将在六一儿童节登台合唱这首歌。一支优美动听的歌在香椿树街是很容易被普及的,后来大人们便也在上班途中哼唱起这首歌来。鸡鸣弄里的几户人家对于他们的邻居老朱夫妇一直是特别关注的。因此他们对老朱金兰反目成仇的过程也一清二楚,据说金兰初为人母时还是像以前一样过着受宠的日子,金兰白白胖胖的,终日抱着儿子在鸡鸣弄里徜徉,她家门口放着一只脚盆,婴儿的尿布潮了就被金兰扔进那只盆里,邻居说,那么一大盆尿布等老朱回来洗?金兰嫣然一笑,一边逗孩子一一边说,当然是他洗,他不洗谁洗?邻居们说老朱是受了他母亲挑唆后拒绝洗尿布的,老朱把他母亲从乡下接来,原来是让她伺候产妇和婴孩的,但那个乡下老妇不划从哪儿听说了婴孩的来历,从此天天唉声叹气的,金兰起初对老朱的母亲视若无睹,她不跟她说话,要说也是这么说,喂,水开了,喂,饭烧焦了1那一锅饭给谁吃?我最不要看那种寡妇脸,金兰对邻居们讲,人忻,开凡小心的好,何苦天天阴沉着脸?脸上舶皮都要绷坏的。邻居们对这种婆媳纠纷向来待育公正的态度,她们说,你婆婆对你还不错,她人很老实的。但金兰冷笑着说,老实个屁,你门不知道她整天跟在老朱身后喊喊嚏嚏的,金兰说着脸上义露出一。种骄矜之色,哼,乡下女人就是蠢,她说,她以为老朱会听她嚼舌头?我跟老朱做了多少今夭要,我要是拿不住他还做什么夫妻?盆兰无疑是对家里的现状过于乐观了。老朱的母亲开始对男婴表露出各种厌恶和仇视,有一一次金兰亲耳听到她在老朱面前响咕,做牛做马的图个什么?你辛辛苦苦的养一只猫,养的却是只野猫,这算哪一出呢?老朱佯装没有入耳,但金兰在旁边恨得直咬牙。到了夜里金兰就在床枕上发威,她说,我再也不要看她的冬瓜脸,玻璃瓶厂那些冬瓜脸够我受的了,在家里还要看那种脸,不要看,让她回乡下去,老朱为他母亲辩护道,她是看不惯你,喜欢说些闲话,不过你也别太逞凶了,夹着点尾巴做人吧,这句话立刻把金兰激怒了,金兰几乎把老朱推到了床下,让我在她面前夹着尾巴,金兰尖叫起来,是我养她还是她养我?凭什么让我夹着尾巴?老朱那时明显地生气了,但他还是朝金兰做了个放低音量的手势,谁也别夹尾巴了,你们和平共处,老朱最后悻悻地说,苏修和美帝都在搞和谈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和平共处?老朱的母亲也许偷听了儿子媳妇的私房话,那个矮小而健康的乡下妇人第二天就拂袖而去,临走给老朱丢下一番话,这样的女人不如不要,这样的儿子不如不要,老朱的母亲告别儿子时热泪纵横,她把儿子的钥匙从老式荷包里一把把地掏出来,交到老朱手上,看住你的钱,看住你这个家,她说,你家里有黄鼠狼。鸡鸣弄的邻居们看见老朱和他母亲拉拉扯扯地走,母亲要走,儿子欲留,那种场面使旁观者看得几近落泪,他们听见金兰正在窗后为男婴唱着即兴编排的摇篮曲,金兰对窗外的一幕似乎无动于衷。那些素来歧视金兰的邻居便想到一个冷酷的现实,坏女人就是坏女人,一个坏女人是会让你膛目结舌,一个坏女人的典范就是骚货金兰,她总是在勾引诱惑一些人,也总是在嘲弄伤害另一些人,于是有一个仗义直言的男人在鸡鸣弄口拦住老朱说,老朱,你那手除了理发还会干什么?你他妈的不会握拳头吗?老朱送走了母亲,邻居们注意到他的脚步有点飘忽,他的枯瘦的面容阴郁如铁,谁都知道老朱是个讨厌暴力的男人,他会对金兰干点什么?邻居们心中无数,但是当天中午他们就听见从老朱家里传来惊雷似的一声怒吼,不洗,让你的姘头来洗!紧接着一只木盆沉闷地从他家门内飞出来,各种颜色质地的尿布纷纷扑倒在地上。多少年来终于看见老朱向骚货金兰发怒了,鸡鸣弄的邻居们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礼拜天叙德独自在家。金兰来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翻看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书中有一页婴儿钻出母亲子宫的图画,叙德盯着这一页胡思乱想,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就这么出来了,叙德想这件事情其实是很容易的,其实他早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是书上的图画比他的想象更加精确,更加具有说服力。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来,他以为是父母从医院回来了,他记得母亲说过要在礼拜天把父亲接回家。叙德匆匆把书塞到枕头下面去开门,他没想到是怀抱男婴的金兰站在门外。你来干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不好好在家带孩子,窜东窜西地干什么?我要出门了,到青岛去,我外婆和姨妈在那儿,他们都很疼我。你到青岛去关我什么事?去吧,你这种人在这里也只会制造混乱。狠心狗肺的东西。你就不能让我进去说话?你现在是跟我划清界线了?界线是划清了,不过你还是进来吧,我又不怕你强xx我,说,你慌慌张张的到底想干什么?我有两个箱子寄放在蚂头装卸队,你帮我拎一下,拎到火车站就行了。怎么不让老朱拎箱子?他是你的长工,我不是。让他知道我就走不成了,告诉你吧,我这次去了就不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老朱把你打出家门了?老朱敢打你了?要不是派出所准备抓你了?别跟我媳皮笑脸的,我讨厌你这副嘴脸,我讨厌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我要离开这条该死的街,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不回来能吓住谁?谁也没想留你呀。好了,跟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说什么都是白说。其实我金兰要找拎箱子的人还是能找一大把的,我让你送我是让你多看几眼这个孩子,你沈叙德不是傻瓜,你该知道我的用心。这么说你让我做了搬运夫还要我感谢你?不就是拎两只箱子吗?说那么多废话,别说两只箱子,就是八只箱子我照样拎着走,走,走,送你去青岛。午后艳丽的阳光照耀着礼拜天的街道,叙德跟在金兰身后,始终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街上人多眼杂,金兰怀里的孩子又不合时宜地啼哭起来,叙德前后左右观察着行人的眼色和表情,觉得浑身别扭,他疾走几步超过了金兰,说,我在前面走,你别让孩子哭,再哭堵住他的嘴。他不知道金兰在出逃途中何以悠然至此,金兰说,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想把他呛死呀?他们从护城河边抄了小路朝火车站走,金兰去装卸队取箱子的时候叙德抱了一会儿男婴,叙德的脑袋几乎俯在男婴粉红色的小脸蛋上,他像是研究一件瓷器那样研究着男婴的外貌。没有什么惊人的发现,但叙德觉得男婴憨态可掬的样子与他幼年时的照片非常相似。金兰在旁边看着他,嫣然一笑道,大狗嗅小狗,嗅出什么名堂啦?叙德就把孩子塞给她,提起了两只皮箱,他说,孩子的身上有一股香昧。远远地看见了火车站笨重的建于旧时代的青灰色建筑,那团杂乱的嗡嗡之声现在也听得清楚了,是一个女播音员预报车讯和另一只喇叭播送歌曲混淆后的声音。火车站的特殊气息使叙德莫名地感伤起来,他记得小时候常常与达生红旗他们溜到火车站来玩,其实也不是玩,是靠在月台的铁栅栏外看人上火车,看火车启动。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叙德没想到火车站至今仍然给他以这种言语不清的悲哀和失落。当他把两只皮箱放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一句脏话脱口而出,火车站,操你妈的,金兰白了他一眼,火车站怎么惹你了?叙德笑着叹了口气,他说,怎么没惹我?老子从小到大没坐过一次火车。叙德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成为后来事情变化的契机,或者那是金兰蓄意策划安排的结果。他记得他在身上到处搜寻半盒香烟时金兰在一旁窃笑,金兰的笑容诡秘而意味深长,你没有烟了,我有烟,她一边摇着孩子,一边伸手拉开提包的拉链,亮出里面的三盒前门牌香烟,别动,她拍掉了叙德伸过来的那只手,她说,现在不给你抽,给你在火车上抽,够你抽到青岛了。你让我送你到青岛?叙德大吃一惊,他说,你让我一起上火车?眼睛别瞪那么大,你不是说从来没坐过火车吗?这回就坐上一天一夜,一起去青岛,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金兰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叙德的脸,她说,你别担心车票,火车站我很熟,检票员和车上的列车员都是老熟人,跟他们打个招呼就上车了。你疯了。你去青岛走亲戚,我去干什么?干什么?傻瓜,你跟我一起住我外婆家,带着孩子一直住下去,他门没见过老朱,我就说你是我男人。你疯了。冒名顶替?我要冒名也不冒他的名。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你不知道青岛有多美,就在海边上,夏天可以在海里游泳,你不是喜欢游泳吗?金兰说着把孩子塞给叙德,再次拉开提包的拉链,从里面拽出一件没有袖子的毛衣,她说,这毛衣快织好了,不准备给老朱那杂种穿了,给你穿,你不用担心没衣服穿,到了青岛什么都会有的,我在那里有很多亲戚很多朋友。你让我这么说走就走。叙德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冽开嘴笑了,他说,我们三个人坐火车,弄得真像是一家子了,别人会说,沈叙德跟金兰私奔了。就是私奔,胆小鬼,你到底敢不敢?给我一句话,你要是做缩头乌龟,我也不勉强你,我什么时候勉强过男人?别说是你,就是美男子王心刚我也不会勉强他。你别吵,现在是革命的紧急关头,让我考虑一下,不,让我掷分币来决定,叙德从裤袋里挖出一个分币,放在手心里旋转着,国徽朝天我就上火车,叙德说,要是看见稻穗我就回家。镍币落在候车室肮脏的水泥地上,蹦弹了几下,两个人的脑袋都急切地俯下去,是金兰先失声叫起来,国徽,国徽,我就猜到是国徽。候车室里的人都注意到了掷分币的一男一女和他们的婴儿。受惊的婴儿哇哇地哭了,怀抱婴儿的女人却满面喜色,她一下一下地推揉着那个衣冠不整的青年,最令人迷惑的是那个青年,他瞪大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台,嘴里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人们猜测他是在模仿火车汽笛,可是那么大的人为什么还要学火车叫?因此那些人特别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们发现那个青年动作莽撞,而他的神色一半是欣喜另一半却是迷茫。叙德上火车的时候仍然跟着一双人字拖鞋。去北方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铁路桥,铁路桥横跨在香椿树街上空,多少年来香椿树街的人已经习惯于让火车在他们头顶上通过,穿越铁路桥桥洞时他们小心地躲避着火车头喷溅的水雾,他们能看见货车运载的坦克、汽车、煤炭以及那些被油布包裹的货物,但他们难以看清客车车窗边的人脸,那些人的脸总是像飞一样地稍纵即逝,有一天人们熟识的叙德和金兰也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了,但谁也没看见那对私奔的男女。寄居在铁路桥桥洞里的异乡夫妇在桥下捡到了一把铜质钥匙,他们估计钥匙是被火车上的人扔下来的,火车上的人会扔下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譬如水果核、糖纸、烟盒、酒瓶和塑料片,但扔钥匙似乎是第一次。异乡人夫妇看见钥匙上粘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写了个字:沈。男的认识字,他说,丢钥匙的人姓沈,他猜那是一把房门钥匙,也有可能是工具箱的钥匙。异乡人夫妇随手把钥匙扔在煤渣堆里,他们对姓沈的人从火车上扔下钥匙的原因不感兴趣。

我看见她从花店里冲出来,像一匹小马那样跑了一会儿,又像淑女那样扭摆着走了几步,然后她站往了,我看见她把手伸到后背搔痒痒。女孩子怀抱一束红石竹花站在区医院的门外,躲着脚仰脸望着六层楼上的某个窗口,看得出来她正在为什么事情犹豫着,她的两只手轮番梳理着花的细长的枝干,她的乌黑发亮的长发焦躁地向左右两边甩动。那天我恰巧路过区医院,女孩子看见我眼睛突然就亮了,她把那束红石竹花塞在我怀里,说,“你把这束花送给我母亲,我不上楼了,我要赴火车!”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女孩子已经飞奔起来,她一边奔跑一边向我挥着手说,“我来不及啦,他们在火车站等我呢!”女孩子名叫朱卉,我这么一说你大概就能猜到是住在煤店隔壁的那个朱卉,那个美丽的不可一世的女孩,她总是像一只金虫在街上没头没脑地飞。人人都看见她在飞,却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她自己也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后来她终于决定要去南方,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她却瞒着家人,更让人生气的是朱卉的母亲当时正躺在癌症病房里,我替她送去那束花,听说那可怜的女人正等着朱卉送稀粥去呢。朱卉一去杳无音讯,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朱卉的姐姐朱梅曾经接到她的一个长途电话,朱梅在电话里训斥了妹妹一通,训完了问朱卉人在哪儿,朱卉拖长了声调说,“在广东,不在广东在哪儿呀?”朱梅一时疏忽了,她该问清楚朱卉的详细地址的,但她当时只顾向朱卉打听广东那边的时装行情了,姐妹俩在电话里讨论夏天的花边凉帽,说着说着电话就咯嗒断了,好像是朱卉的磁卡用完了,后来就杳无音讯了。朱梅后来一直懊悔这件事,她母亲临终前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让朱卉回来,朱卉怎么还没回来?”家里人就说,“朱卉马上就回来了,朱卉已经在路上了。”母亲又说,“让朱卉乘飞机回来,别坐火车,这会儿就别省钱了。”家里人就说,“朱卉就是坐的飞机,朱卉在广东挣了不少钱,她才不会省那点钱呢。”说起朱卉的母亲,那也是一个典型的受人尊敬的妇女,她死后几乎半条街的人都出席了葬礼,当然在葬礼上许多人交头接耳的,谈论的都是来卉,因为他们发现朱卉还是没有回来。这种事情要是没人谈论才怪呢,就是一只小兔子吃过青草后也记得归窝,她朱卉凭什么就把母亲忘得一干二净呢?用不着再说什么了,反正你也认识煤店隔壁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美丽而活泼,可是却没心没肺的。她不是我们香椿树街人喜欢的好女孩。这些年许多青年离开香椿树街远走他乡,走就走了,也没有人稀罕他们。他们一走别人就开始忘却他们,渐渐地那些人的名字放在嘴里便含糊不清了,他们的模样也像水底的鱼朦朦胧胧了,人们正要如此忘记朱卉时,朱卉却回来了。我最初是从我祖母那儿听说朱卉回来的消息的,我祖母又老又糊涂,但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香椿树街最称职的哨兵。那天她坐在煤店与人闲聊时,一眼就看见朱卉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祖母说虽然朱卉把嘴唇涂得像鸡血一样红,把眉毛画得比棉纱线还要细,把头发钳得像钢丝卷那样顶在头上,她还是认出了朱卉。朱卉朝煤店里的人摆了摆手,然后就开始从出租车上搬箱子,我祖母当时数了数那些箱子,一共有六只,几年不见,朱卉竟然带了六只箱子回家,祖母说到这儿便开始怪话连篇了,“她出去做的什么事呀?脖子手上都有金货,还带着六只箱子!”祖母的嘴里啧啧响着,突然说,“煤店的彩凤说了,她在外面不会做什么好事。”有一天我在桥边的水果店里看见了朱卉,朱卉在挑选荔枝,一边挑着一边品尝着,我听见她对水果店的主人说,“告诉你啦,荔枝要用叶子垫着,你这种荔枝又干又老,在广东那边没人吃的,你这种荔枝,嘁,也只能骗骗这里的老土啦。”我发现水果店的人眼睛都直勾勾地瞪着朱卉,主要是瞪着她的上半身,朱卉那天穿着一件不怎么像衣服的衣服,大概属于背心之类的,肚脐竟然露在外面,还有她的黑色短裙也像黎明的夜色罩不住双腿的春光,你也不能怪别人直勾勾的目光,朱卉现在确实让人觉得触目惊心。我自以为与朱卉熟捻,用一种老友重逢的热情向她搭讪,没想到朱卉不领这份情,她眨巴着眼睛打量着我说,“你好面熟,你到底是谁嘛?”我很窘迫,转过身想走,可是我听见朱卉在后面噗哧一笑,她说,“你这人好奇怪,不认识就发张名片嘛,你不给我名片我可以给你,何必这么小家子气?”那番话说得我进退两难,我只好愚蠢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去,然后我看见朱卉一边吐掉一颗荔枝核,一边伸手到皮裙口袋里掏出了她的名片,用两根手指掂着给了我。我敢断定朱卉其实是认识我的,我不知道她装作不认识我是为了说明什么问题,反正我觉得她看我的目光脉脉含情的,她脸上的微笑虽然略显做作但总的来说还是妩媚的,鉴于这种魅力,我还是原谅了朱卉,所以那天我站在水果后门外与她交谈了很长时间。名片上的朱卉是一个什么美容中心的经理,单凭这张名片便足以让我对她肃然起敬了。像我这样的街道青年很容易犯不懂装懂的毛病,也很容易在女孩子面前卖弄幽默,朱卉便一边怜悯地看着我,一边捂着嘴咯咯地笑,她说,“你搞什么搞呀,美容中心不割双眼皮,你说的是整容中心!”朱卉笑够了就剥一颗荔枝,她好像并不愿意多谈那家美容中心的事,“现在生意不好做,我把它交给合伙人啦。”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靥,“告诉你啦,我要在这里开一间发廊!”朱卉的表情和口气很像在宣布她要发射一颗原子弹,她就那么向我摇晃着肩膀,得意洋洋的样子,突然用纤纤素指点了点我的鼻子,撒娇似地说,“我的发廊八号开张,你可记得来捧场哦!”我看着朱卉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水果店,她肯定是搽过了香水,人到哪儿哪儿就暗香浮动,我和水果店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发现人们的表情都很轻薄,而且有点鬼鬼祟祟的,水果店主人学着朱卉的腔调,对我挤眉弄眼地说,“你可记得来捧场哦!”朱卉的发廊租用了从前五金店的门面,装磺倒是简单,门前挂了一盏波浪灯,玻璃橱窗上贴了许多美人头,其中一个美人头最大最鲜艳,你一眼能看出那是朱卉自己。我觉得这个朱卉就是不同凡响,她就是敢于与那些世界闻名的超级美女比一比,根本就不管站在橱窗前的那些女孩如何掩嘴窃笑。发廊开张那天我看见店门口放着许多花蓝,许多孩子大声念着红布条幅上的贺词和人名,除了孩子,大人却不多。我就看见朱梅和她的秃顶丈夫从玻璃门里出出进进的,不知在忙些什么。我没有进去,虽然我记得朱卉那天对我的期待,但一看见煤店里那群交头接耳的妇女,一看见我祖母也挤在她们中间监视着发廊的动静,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况且我的头发刚理过,就是进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捧场。我说过我祖母是街上的消息灵通人士,那天晚上她对朱卉的发廊又发表了一通议论,尤其是对那堆花篮的说法使我感到很意外,祖母说,“你以为真有人给她送花篮?八只花篮全是她自己花钱买的!这个公司祝贺,那个经理祝贺的,全是瞎编,彩凤亲眼看见她姐夫从花店买的八只花篮!”我祖母看见全家人瞪大了眼睛,便又在这个话题上自由发挥起来,“她倒是很有钱,盘下五金店的门面要花好几千元呢。”祖母的鼻孔里轻蔑地哼了几声,说,“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挣这么多钱?我看彩凤她们说得对,不是什么干净的钱!”我祖母又封建又糊涂,你要是觉得我会受她影响那就错了。我祖母三番五次地警告我不要走进朱卉的发廊,但我却在等待头发生长,我觉得在理发中接近朱卉几乎成为我的一场预谋,尽管这样的预谋缺乏一个叫确的目标。后来我的头发就长了,于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衣冠楚楚地溜进了朱卉的发廊。店里只有朱卉一个人,顾客也只有我一个人,这种场面反而使我局促起来,我站在盥洗池边东张西望,不敢去看朱卉,我说,“怎么没有顾客呢?”“你是第一个顾客,”朱卉斜倚在椅背上抱着双臂,对我莞尔一笑。说,“开业快一个月了,你是第一个顾客,还是你够朋友嘛。”“我要理发。”我坐到椅子上,仍然东张西望着说,“喂,你会理发吗?”“你搞什么搞?不会理发我怎么会开发廊?”朱卉走过来用一块白布扣在我脖子上,然后她的手在我头上轻柔地抓了一把,“你这是什么头发呀?”她说,“又干又涩,丑死了,要焗油罗。”“我不知道,随便你罗。”我学着她的腔调说。不知怎么我忍不住地把头扭来扭去,我坐在那里一直东张西望着,突然我的脑袋被朱卉用手扳正了,我听见朱卉说,“理发就理发嘛,干什么老是东张西望的?”“怎么没有顾客呢?”我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我说,“没有顾客你开发廊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朱卉说,“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我会吃人的样子,我知道许多人在背后说我的闲话。”“说你什么闲话?”我明知故问地转过头去。“你没听说过?怪不得你敢来,”朱卉忽然嘻嘻一笑,她在我头上喷了一点水,用梳子轻轻地梳理我的头发,梳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又在嘻嘻地笑,她说,“你真的没听他们说我?说我在那边做妓女呀!”尽管针对朱卉的风言风语已经在街上传得沸沸扬扬,但这话从朱卉自己嘴里蹦出来,还是吓了我一跳。我又开始东张西望起来,也就在这时我看见我祖母扭着小脚从煤店那儿过来了,一看她那种救人似的步态和表情,我就猜到她是来救我的,与其让祖母进来还不如我自己出去,于是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我上班要迟到了。”我扯下脖子上的白布,慌忙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改日再来,改日再来吧。”我冲出发廊的玻璃门,听见朱卉愤怒而尖厉的声音,“你搞什么搞?神经病,三八,你们都是神经病!”我后来一直为那天下午的行为感到羞愧,当然我不会去把责任推到我祖母身上,问题主要出在我身上,其实我说不清去朱卉的发廊的真正目的,用我祖母的话来说,去那里的没什么好人,都是心怀鬼胎。我想我可能也是心怀鬼胎的那类人,否则我不会再有勇气走进朱卉的发廊。我记得那天下着雨,街上店铺里都没有什么人,我拎着雨伞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朱卉和狗狗,朱卉正在给狗狗理发,你知道狗狗就是小学王老师家的那个傻儿子,我一进去狗狗就用鱼一样的眼睛瞪着我,嘴里嚷着,“我在理发,你别来捣乱。”朱卉始终没有朝我看上一眼,她用剪子细心地修整着狗狗杂乱如草的头发,我听见她对狗狗说话的声音异常温柔而沙哑,她说:“狗狗别乱动,小心我剪着你的耳朵。”“这一阵生意怎么样?生意好点了吧?”我坐在一旁随口搭讪道。朱卉不理我,她对狗狗说,“狗狗的头发又长又脏,臭死了,你妈妈怎么不给你洗洗头呢?”“我要好好理个发,”我摸着头皮说,“上次你说我的头发该焗油?等会儿你给我焗油吧。”朱卉不理我,她对狗狗说,“狗狗的头发其实又黑又亮,弄干净了很好看呢,我给你剪个最时髦的发型,像郭富城那样,好不好?”狗狗嚷嚷道,“你会把我的头发弄成卷卷毛吗?我要卷卷毛!”朱卉笑了笑,我以为她这时会疯笑一气,但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她说,“狗狗不能要卷毛,女孩子才烫头发呢,男孩得有男孩的样子。”我感觉到了朱卉的敌意,我想化解她的敌意,因此我坐在那儿七拉八扯地说了许多话,后来朱卉终于向我转过脸来,朱卉的眼神冷若冰霜,她说,“你别等了,等不到什么好事,我给狗狗理完发就回家。”我很尴尬,我觉得朱卉装出这种烈女的样子未免太过分,忍不住说了一句猥亵而阴损的话,然后我就看见朱卉的双手抓着剪子和木梳停在半空中,朱卉红润而年轻的脸变得苍白如纸,然后我听见傻子狗狗愤怒的咆哮声,“我在理发,你别来捣乱!”我不记得那天的事情为什么如此恶化起来,或许只是因为我的出言不逊,或者因为朱卉终于忍无可忍,我匆匆走出发廊的时候,一瓶洗发液从背后飞过来,差点砸到我的脚跟上。某种衙头青年的恶习使我的行为近乎疯狂,我把脸贴在玻璃门上朝朱卉扮着鬼脸,还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朱卉不再看我,她的双手仍然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无力地落在傻子狗狗的头顶上,我看见傻子狗狗转过脸,茫然地瞪着朱卉,我看见朱卉把狗狗的脑袋再次扳回去,朱卉用梳子在狗狗头发上轻轻地挑了一下,然后我清晰地看见一滴晶莹闪亮的泪珠,那滴泪珠恰好滴落在狗狗的头顶上。那滴泪珠后来使我愧疚了很长时间。假如不是因为遗忘在发廊里的雨伞,我第二天绝不会再走到朱卉的发廊前面转悠,我在煤店附近转悠了半天,发现贴在橱窗上的朱卉的美人照不见了,透过那一大块玻璃可以看见一个女人在里面给自己吹头发,我终于认出那是朱卉的姐姐朱梅,那不是朱卉。我走进去寻找那把雨伞,这才注意到发廊里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八只花篮堆放在台板和椅子上,朱梅知道我找雨伞,显得很吃惊的样子,“你来理过发?”她说,“听朱卉说没有做成过一笔生意,朱卉就给狗狗理过发,还是免费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抓着雨伞往外面走,走到门边我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朱卉怎么不在?这店要关门啦?”“开不下去只好关门。”朱梅说,“不关门怎么办?没人找她做头发,总不能到衔上拉人进来呀。”“朱卉人呢?”我又问了一句。“现在大概已经上火车了,她又回广东去啦,”朱梅在镜子前照了照刚吹好的头发,“她在那边过惯了,回来反而不习惯,她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她的。”我的脸突然燥热起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杀人犯逃离了现场,我抓着那把雨伞低着头走过煤店,我听见我祖母在喊我的名字,我没有理睬她。煤店里的那群妇女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朱卉,一个声音说,“她哪里做过什么经理?小白知道她在那边的底细,天天晚上在舞厅等人嘛,什么狗屁经理?”另一个声音像打气筒一样嗤地笑了一下,然后一大群声音跟着快乐地笑起来。我早就说过就连香椿树街上空的云都是由闲言碎语组成的,我习惯了这种叽叽喳喳的声音,但那天我极其仇视那种声音,就像一个杀人犯总是会有嫁祸于人的举动,我突然怒火中烧,把手中的雨伞狠狠地扔进煤店店堂,我听见了一阵尖叫声后心里就舒服一些了,妇女们和我祖母都惊惶地追出来喊,“怎么回事?你疯啦?”我嘻皮笑脸地对她们挥挥手,我说,“你们才疯了,神经病,一群神经病!”这么骂着我突然想起朱卉骂人用的那个新词汇,于是我一边笑一边对她们喊着,“三八,三八,你们都是三八!”我的行为愚蠢可笑,实际上只是想减轻心中的罪孽,我真的不希望你把我看成一个街头无赖,我心里其实藏着许多美好的东西,就说那个远在南方的朱卉,我每次想起她便想起一个怀抱红石竹花站在医院门口的女孩,但那个女孩你现在再也见不到了。她又去了南方。当然她在香椿树街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譬如那八只花蓝。我每次经过那间荒弃的发廊,总是会伸头朝玻璃窗内望一眼,总是会看见那八只花篮,后来朱卉走的时间久了,人们不再谈她的事,那八只花篮也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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