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章 举例女性 皮皮

刘云母性般温柔地扯起耿林,走进卧室。”你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儿茶。”刘云动手为耿林铺床。耿林感到浑身发沉,钻进被窝,说了谢谢,便像被母亲照料的婴儿一般睡着了。刘云在厨房为耿林准备热水沏茶,突然想起耿林更喜欢温热的米酒,总是在这样的小睡之后。她决定把两样喝的都给耿林端进去。刘云再一次回到卧室时,耿林还没醒。她把茶和温好的酒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熟睡着的耿林。她知道他马上就会突然醒来,就像从前一样。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耿林脸上的每一个角落,她没有觉到丝毫的陌生。她后悔自己这么晚才开始关注自己的丈夫,像女人关注男人那样,而不是像朋友或邻里一样的关注。她决定等耿林醒来跟他推心置腹地谈谈,无论他是怎样想的,她都愿意去理解。她不想白白丢掉自己的丈夫。今晚,她有的感觉是她和耿林通过他的小小的外遇,开始了新的生活。这时的刘云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是误解,而是不能理解,理解不了,不管你主观上事先做了什么样的准备。耿林好像闻到了温热米酒散发的香气,跟刘云想的完全一样,突然就醒了,他看见坐在床边注视着自己的刘云,不好意思地笑笑。刘云先递给他米酒:”快喝吧,一会儿该凉了。”耿林受宠若惊地坐起来,双手接过刘云递过来的米酒,心里暖极了。这种幸福他好久好久没有过了,即使是刘云也忘记这么做了。”谢谢。”他说完喝了一口酒,热酒穿过肚肠,甚至让他产生了错觉:这额外的幸福是因为他眼下有两个女人才得到的。”茶在这儿。”刘云对耿林指指床头柜上的茶,”我去冲个澡儿。”刘云走了,她想给耿林一点时间,好好看看他们特别的卧室。耿林喝完米酒又端起热茶,安详地打量着卧室里毫无变化的一切,好像忘了,他刚刚对这儿的生活说了”不”字。他们刚搬进这个房子时,卧室是另外的模样,刘云坚持重新装修。他还记得刘云的理论是他们都是上班族,大部分在家时间是在卧室度过的,所以卧室一定要特别舒适,所以卧室的墙壁都用木板包了起来,除了电视和一只巨大的单人沙发,卧室里再有的就是这张床。卧室里总是散发着好闻的木头味,使他不由想起自己往昔的生活。那会儿他对刘云有着强烈的欲望,刘云甚至开玩笑说,他的欲望是因这卧室而起的。但刘云从没像今晚这样放得开。对耿林来说,刘云在今晚变成了一个新的女人。不过,他们刚人新居的那段生活耿林现在想起来仍旧充满怀恋,那是一段和谐愉快的时光,直到流产的事发生。刘云回到卧室,显然化了淡妆,看上去添了几分妩媚。她有些窘迫地站在床前,耿林伸手掀开她的被子,示意她上床。刘云穿着浴袍钻进被窝,靠着床头坐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下地,打开壁橱,为耿林拿出他的浴袍,耿林穿上之后,握握刘云的手,表示感谢。”我们能谈一谈吗?”刘云的口气放得很轻,有几分恳求。”谈什么?”耿林很小心。”我觉得,你离开,我肯定是有责任的。”刘云说得很真挚,因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想解决问题,所以先试图去寻找问题的根源。”我想跟你谈谈,倒也不是硬拉你回来。我当然不愿失去你,但你要是真爱上了别人,我也没办法,命运吧。可我希望你能帮我,把咱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搞清楚,即使今后就此分开,我心里也亮堂一些。”耿林扭头看着刘云,后悔自己在找别的女人之前,从没给刘云这样的机会,让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想一想过去的生活到底有什么问题。现在已经插进来另一个女人,他觉得什么都晚了。他无奈地笑笑,摇摇头:”我说不好,好像我们没什么问题吧。”刘云听见这样的话又升起怒火,她想马上责问他,那你为什么有别的女人了?但她又想起这样会搞僵,便说:”其实仔细想想,问题不少吧。””你指哪方面?”耿林感兴趣地问。”比如说流产的事。”刘云说出这件事击中了耿林,因为他一直隐约觉得流产带来的后果在他和刘云之间筑起了一堵墙。”你怎么看这件事?”耿林问。刘云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那个”轻松”的晚上,想起那对想在全世界面前展示恩爱的新婚夫妇。年轻的妻子不停地当着耿林的面儿对丈夫做出亲昵的举动。那时刘云怀孕四个月。那天的晚餐让刘云觉得无比漫长,因为她累极了。但耿林却要跟她睡觉,他极尽温柔之能事,刘云没有办法。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没完的时候,刘云便开始流血,耿林叫了120急救车,看着呻吟着的刘云大哭不止。在刘云的医院里,刘云的同事给刘云做了手术,术后他们告诉刘云,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刘云还记得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不是难过,而是茫然。失去孩子让她心里发空。这种空的感觉压倒了难过。耿林大哭不止,以至于那些想责怪他的大夫们都开不了口。”这件事也许在你心里留下了阴影。”刘云想到这儿说。”也许。”耿林不置可否地咕哝了一句。”有时在你跟我睡觉时,我发现你脸上有种古怪的表情,好像在问我你是不是又做错了。我不太懂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有时候我正做着就不行了。”耿林补充一句,好像他们正在回忆一件美好的事情。”为什么?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责备你啊,我好像从没说过你一句。””你说得对,你从没责备过我,你只是把冰凉的手放在我头上,像上帝一样暗示我,你原谅了我,但同时你也让我清清楚楚知道,我是罪人,是凶手。可能这就是你责备我的方式,一种吓人的方式,我怎么都回避不了的方式,你无处不在,我怕你。”耿林好像一边说的时候,才把这么多年不清晰的思路理顺了。”这太可怕了。”刘云说。”是啊,对我来说这比吵闹更可怕,因为它是无形的。””对不起,我现在也不能再因为这个跟你吵闹。如果我……””别这么说,刘云,不管怎么样都轮不到你说对不起。我这么说一点责备你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你的方式给我许多心理压力。””现在你能跟我一起把这件事忘掉吗?”刘云建议说。耿林看着刘云,认真地点点头。由此可见,这世界是男人的。他们即使在被原谅的时候也是高居在上。这是这个世界的错误,还是女人的错误?刘云投到耿林的怀抱,以为他们新的生活可以就此开始了。看到耿林并没有这样暗示刘云,她便又提起另一个话题:”跟我说说你的女朋友好吗?”耿林马上升起了戒备心,他不知道刘云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他决定不说。因为在他心里同时也认真地为刘云想了:如果另一个女人在刘云想象中变得清晰起来,只能加重对刘云的伤害。他不要这样。他看着刘云,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你担心我会受不了?”刘云问。耿林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想,你太小看我了。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不至于那么脆弱了。”刘云停了停又说,”我这么问你也不是为了好奇,我是认真的,如果那个女人非常适合你,那我也不应该把你硬拴在我身上,这样不公平。”刘云这么说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口头的话只是真诚的愿望,而非可能。世上肯定有这样理智大度的女人,眼下刘云还不是,但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她虽然已经四十岁,可从没机会了解自己。”你怎么知道她适不适合我?”耿林也被刘云的话说动了心。”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如果我不了解你,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适合你,谁还能知道?!”耿林有了外遇,但他还是一个十分传统的男人,他在精神上对他有另一个女人的事实,并不能坦然。所以,他跟谁都没能畅快地说说娄红,而在他心里,他又很渴望跟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谈谈这个很有现代味儿的女人,而且不回避她的缺点。于是,他进入了他和刘云以真情构筑的情境。”我还从没跟别人说起过她。”耿林解除了最后的犹豫。”但目前为止,我还不是别人,对不?再说,你说说她,可能帮助我们解决一些问题。””她并不是完美的女人。”耿林完全解除了戒备。”谁都不是。”刘云此时内心尚还平静,她几乎为自己高兴,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开始倾听的时候,几乎不带任何偏见。”她是那种刚看上去很高傲的女孩儿,但经过接触,谁都会发现她待人很和气,并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装酷的女孩儿。””很年轻?”刘云发现耿林说了两次”女孩儿”。”对,她二十五岁。”耿林目光往远处瞥了一下,好像不希望再关于年龄谈下去。刘云意识到了耿林的变化,决定再也不插话,听他把心里想说的都说出来。”她是新调来的,好多男人都很喜欢她,但她并不因此很得意,跟哪个男的都挺热乎。我从来也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尽管我也挺喜欢她,但她是那种敢爱敢恨的女孩儿,心里怎么想的,过不了多久就得说出来。”耿林说到这儿打住,不好意思地看着刘云,刘云专心平静地沉浸在倾听的状态下。”我这么说你很烦吧?”耿林问。刘云摇摇头,耿林心里很高兴,便继续说下去。”她是那种高高瘦瘦的女孩儿,穿戴很时髦,但心很善良。当然,他们所处的时代和环境与我们不同,她有一天来找我,第一句就是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爱我?我当时的感觉是不相信她真的这样说了,我想,世界上不会有人这样说话。””我说我听不懂她的话,她立刻对我吼起来,她说,你是说我在讹诈你?她这么说,我无话可说,接着她说了一大堆话,除了撒娇任性成分,她也说出了事实。””她说了什么?”刘云问了一句,她怕耿林把这些话省略掉。”她说她很喜欢我,甚至也爱上了我。但她不是一个能主动示爱的女人,因为没这个必要,她相信她喜欢的男人总会在她之前做出反应。当然,她把我也归到这类男人中。她说,我通过某些交谈,通过目光,通过许多具体的关心已经向她充分显示了我对她的感情。她举了一些例子,我不想否认。但是我对她说,我结婚了,有个很不错的妻子。我想,我太傻了……”耿林自己打断了自己。”为什么?”刘云问。”跟你说这些,我真是昏头了。””也许你说出来就清楚了,也许对我们两个人有好处。”耿林再一次惊异地看着刘云,刘云鼓励的目光,让耿林又说了下去。”她说她能理解我的心情,一个结婚这么多年,从没有过别的女人的男人,再有一次爱情也是很人道的事。”刘云忍不住笑了。”是的,她用了人道这个词,我也笑了,她还说,你的妻子早就不能吸引你了,你之所以离不开她,是因为你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外力。没有第三者,多数男人是离不了婚的。”耿林说到这里,再次看看刘云。他已经被这种倾诉的热情控制住了,但心里也隐约感觉到,自己不该太自私,不该把这样的倾诉建立在刘云的难过或痛苦上。但刘云的表情平静,目光只有几分鼓励。”其实,她这么说话的时候,我是挺反感的,但她马上改变了方式。她要我面对自己的内心,一个丈夫是否忠诚,最重要的是内心。她说,你不能怀着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情,去爱自己的老婆。””她说,我也不是让你跟你老婆离婚,也许我完全不是一个值得你离婚的女人,但你现在不能不正视我们之间的感情。她说,她也爱上了我,她已经努力不挑明这层纸,但她做不到。””她最后的建议我接受了,她说,也许你我之间的开始并不是你和你妻子之间的结束,可能正相反,过一段时间,需要结束的是我们,那样的话,不是正好吗?你通过这一段婚外恋情,发现你真正爱的是你的妻子,而不是别的女人。”耿林说到这儿,刘云心里闪过一些疑问,这个女人是不是太理智了?如果一个人这么理智,还能爱么?但她没有说出来。”大致就是这样,我们这样开始了。”耿林说到这儿突然担心,刘云会问他具体的事情,比如他们怎么约会,在哪儿睡觉等等。但刘云没有问,她希望更多地了解他们的精神世界。”你觉得能很好地理解她吗?”刘云问。”怎么说呢,年龄的差异肯定是有的。她有些奇怪的理论对我来说不是十分容易理解,但还是能明白,她很坦率,什么都能表达出来,我想这一点很吸引我,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心理问题,比如,她说,她很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女人多数是狭隘的,她说的没错,大多数女人是这样的。””她暗示我她有过几个男人,但她的态度是很自然的。她说,很多女人都喜欢或者说渴望被强xx,但她不,她的愿望是在跟自己喜欢的男人上床时,完全放松自己,甚至可以让自己在那一刻里变成妓女。”说到这儿,耿林的脸红了,”她总是喜欢说这些稀奇古怪的理论,所以大部分是我听,她说。但我喜欢她对待肉体很自然的态度,她可以毫不脸红地承认自己沉迷肉体之乐。””但她未必真的了解妓女。”刘云说。”肯定的,她还太小,虽然有过几个男朋友,但心态还是很纯洁的。””她很性感吧?”耿林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爱上她了?”刘云终于指向了耿林的致命处。耿林的慌乱被他掩饰住之后,心里突然高兴自己有一个机会,特别是面对刘云,看看自己的真实所在。他嘴上没有马上回答,但经历了以下心理过程:我爱娄红还是刘云?还是两者都爱?爱娄红因此失去刘云,我会受不了吗?我真的有勇气抛开刘云跟娄红重新开始吗?我能随之也抛弃我在生活中已经有的别的东西吗?比如房子,财产等?想到这儿的时候,他一直不能给自己肯定的答案。于是他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为了顾全这些,而失去娄红,我忍受得了吗?不。耿林马上在心里做出了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爱娄红,于是他对刘云做出了许多虚假安慰。

吴刚朝娄红走过去,娄红客气地要站起来,被吴刚摆手制止了。他坐到她的对面,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是不是因为娄红对他的特殊礼仪而得意,娄红几乎不为任何男人走近而起身迎接的。”今天怎么一个人啊?”吴刚首先开口,这时侍者已经为吴刚送来了他的绿色饮料。”你们这儿不接待单独的女客吗?”娄红眼睛一直在看吴刚的饮料。”我们喜欢接待女客。””你喝的这东西叫什么啊?”娄红感兴趣地问,”我怎么没见过啊?””酒单上没有。”吴刚补充一句。”是什么呀?””治高血压的芹菜汁。”吴刚说,”也可以说得时髦一点,叫西芹汁。””你有高血压?”娄红吃惊地问。”预防。”吴刚这么说的时候,娄红就相信吴刚真的有高血压了。她判断一个人从来都凭自己的直感。她曾经对好多人说过,女人就该相信自己的直感,除此之外的一切东西都是可以欺骗女人的,惟独直感不能。”耿林怎么没来?”吴刚不喜欢娄红的注视,就提起话题。”他有事。”娄红心不在焉地回答,心里想的却是跟耿林无关的事。”我猜你肯定离过婚。””你不是有事找我吗?”吴刚不愿别人谈他。”就想跟你聊聊,我没猜错吧?””没有。”吴刚只好如实回答。”那你保证了解离婚男人的心态。””多多少少。””他们会再一次全身心投入地爱一次吗?””这方面我知道得很少。”吴刚心想,如果再这样谈五句话,他就找由子离开。”他老婆去单位闹了我们一下。”娄红不愧是个聪明女人,及时转了话题,”不过,我才不在乎这个呐。我在乎的只是耿林的态度。””他的态度怎么样?”吴刚马上把这事和刘云最近奇怪的变化联系在一起了。”他没什么态度。”娄红低头摆弄酒杯,”他说为我离婚。””这不就是态度嘛!他想补偿你,因为他老婆去单位闹了。”吴刚决定跟娄红多聊几句,当然是为了刘云。”这话他以前也说过,我又不是第一次听。我心里发空,好像有很多空白的地方,没人能走近。””怎么跟我说起这个了?”吴刚对娄红抱了几分小心。”我早就发现你跟耿林不是一个类型的。””那又怎么样?””是啊,那又怎么样。”娄红伤感地重复一句耿林的话,现出的可怜相让吴刚心软一下。”你不是很喜欢耿林吗?””我想不止是喜欢吧,我爱他。”娄红笑笑说。”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谁说的?”娄红突然认真地对吴刚说,”有时候,你最爱的人根本不能明白你,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而一个跟你无关的参观者什么都知道。”吴刚听完娄红的话笑笑,觉得心被她用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很舒服的感觉。当这感觉过去以后,他问:”你想要什么?””我说不好。”娄红说完自己笑了,吴刚也笑了,他的笑意里有些许嘲讽。对他来说,娄红这会儿又变成了一个无病呻吟的女人。”有时候我想让他保护我。”娄红又认真地往下说了,”不让任何人伤害我。””他没有保护你吗?””他没有不保护我。”娄红说,”但也保护他老婆。””你想让他去伤害他老婆吗?”吴刚尽可能让自己表达平静。”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至少可以快一点儿离婚,可以果断一点儿。”娄红的话在吴刚心里引起一点反感,他想,如今的年轻人说话直接得近于残酷,但他们却理直气壮,认为自己至少说的是实话。吴刚想到这儿一时没有了判断能力,怎样才是正常的。而正常对他来说就是近人情的。”你好像从来没为他妻子想过吧?”吴刚不等娄红回答,又接着说,”上一次你跟我说过几句你跟耿林的事,但也没提到他妻子。””我没有必要为她想,她跟我没有关系。我既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她的父母。”娄红看看吴刚冷静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我还是为她想过,我想,对她来说,长痛不如短痛。””屁话。”吴刚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姑娘心肠真硬。”他暗暗想。”耿林从家里搬出去,让他老婆知道他又有了别的女人,这已经是一个女人承受不了的伤害。”吴刚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可是哪个女人也不能保证自己丈夫不出轨。””可这事对他妻子来说发生得晚了一点儿。””年龄又能说明什么?”娄红反问一句。”你现在要是四十岁,恐怕就不会这么说话了。”吴刚嘴上这么说,心里想说的却是,”仗着青春张狂,真他妈的该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对娄红说狠话,娄红身上总有一些让他不忍心伤害的气质。”你好像不喜欢我?””你扯远了。””你又结婚了?”吴刚摇摇头。”你要是现在带我出去,我不会拒绝的。”娄红突然这么说。”你真可爱。”吴刚的方寸没有被打乱,好像他常遇见这样美妙的可能性,也好像他天生就有抵御诱惑的能力。”那么自信。你一招手全世界的男人都向你走来了,心里是这么想的吧?”吴刚故意打趣说。”是又怎么样?”娄红的口气有些娇嗲了。”可爱。”吴刚微笑着,”可我走不过去,算你今天赶上了一个例外。””你太傻了,干吗要当那个例外,又不要你负责任。””我主要是想为我自己负责任。””我要是不让你……””你们谈得怎么样了?”没等娄红前面的话说完,陈大明已经走近,他抱怨说,”我等你们都等烦了。”他说话时舌头已经开始有点不灵便。”等我们干什么?”娄红不高兴地问。”我要跟吴刚谈我——”陈大明说在这儿被吴刚一把扯到椅子上坐下。”我们有点事要谈。”吴刚对娄红解释。”对,我们有点事要谈。”陈大明半清醒半糊涂地说。”那我太抱歉了,打扰你们了。””打扰什么啊,”陈大明抢先说,”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小事一桩。我……”没等陈大明说完,吴刚使劲推了一下他,”你别乱说了,女的都不愿意听你说话。”吴刚说。”吴哥,这你可说错了。我老婆可爱听我说话了。我一说话她听得跟一个傻子似的。””你老婆例外。”吴刚不耐烦地说,想早点结束这局面离开,又怕把半醉的陈大明留下出事。不知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娄红甚至耿林知道,他是知情者。”说的也是,”陈大明说,”她爱听可我不爱说。”娄红笑起来。她的笑声颇有感染力,像一块石头在玻璃上滚动。”哎,你咋这样笑呢?”陈大明也注意到了她的笑声。”你真傻,是人都这样笑。”娄红打趣地说。”我才不傻呐,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笑的人。”陈大明突然来了机灵劲儿。”你想说我不是人?”娄红像孩子一样急了。吴刚见状忍不住笑了。”姐,我哪敢呐,你要不是人,那我不也不是了。””你别管我叫姐。”娄红说。”我是不该管你叫姐,再说我也有姐,不用到处认姐,可我要是管你叫小妹儿,怕你多想,好像我要占你便宜似的。实际上,其实我现在就想找个词儿表达我对你的尊敬。你说叫你啥合适,我就叫了。””叫娄小姐。”娄红说。”对,娄小姐。”陈大明说着看一眼吴刚,”我吴哥肯定就这么叫你的,他什么时候都比我聪明,但我心眼儿比他好。””别屁了。”吴刚说,”快回家去吧。””那刘姐那事,我们还——””明天我找你。”吴刚又一次打断陈大明。”我刘姐真是好人,可惜命不好。””你到处认姐。”娄红丝毫没有多想,让吴刚松口气。”其实我看你这人心眼儿也跟我似的,又好又软,我得跟你说说我刘姐的事,说不定你有比我更馊的招儿呢。”说着陷入了可笑的沉思中。”他喝多了,一罗嗦起来就没完了。”吴刚在陈大明沉思之际,对娄红说,”我送你出去吧。”听吴刚这么说,娄红立刻站起来,十有八九她误会了吴刚。她打开提包拿钱,被吴刚拉住了:”算了,今天我请了。”娄红没有客气,拍一下陈大明的肩膀:”再见了。”说完就径直朝门口走去。”哎,别走啊。”陈大明如梦方醒,根本没搞明白,娄红为什么突然走了。娄红和吴刚来到街上,已经接近午夜。街上除了他们没有别的行人,街灯在远处传来微弱的光亮,把公园这一侧茂密的树林显得更加黑暗。他们通过公园墙的一个缺口走进公园。公园里的路灯都熄灭了,只有并不皎洁的月光给他们照路。这熟悉又不熟悉的情景让娄红心潮涌动:她不自觉地想起和耿林在这儿的开始,所不同的是那晚的月光更加明亮。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让她和另一个男人陷入这个公园的树林里。而今晚的月光似乎有气无力的,但却给娄红增加了几分绝望的心情,仿佛他们是最后的人,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他们不用再理会这个世界盛行的任何道德观念,一切都可以听凭本能的召唤。这感情压过了她对耿林的爱情。吴刚走得比较快,偶尔放慢脚步提醒娄红注意脚下。娄红小跑几步赶上他。”干吗走得那么快,你害怕了?”她问。”可能。”吴刚笑笑说,心里想的是怎么从南边出去,怎么能打到出租车。”怕什么,有我呐。我可以保护你。”娄红天真地说。吴刚看着娄红,发自心底地笑了。在这一刻里他甚至理解了耿林,愿意为这个女孩儿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转而,他又想了一下自己对刘云的感情,心不由地往下沉了沉。这份感情被埋藏得太久,太深,以至于它失去了任何热烈鲜活的色彩,只剩下刻满深情的挂念。”等一下。”娄红拉住吴刚,”你还没跟我说去哪儿呐。””我想你知道你要去哪儿的。”吴刚这时才发现娄红误会了。”你住哪儿?你父母那儿,还是耿林那儿?””我父母出国了,所以我今晚住哪儿我自己说了算。””不管怎样也得先打车吧。”吴刚说完又要往前走,心里后悔领娄红抄这条近路。”你不想现在吻我一下吗?”娄红问的时候一脸坚定的表情,好像吴刚这时领她私奔,她也会跟从。吴刚在心里轻轻笑笑,月光下他看着娄红激动的脸所感到的并不是激情难捺。自从有了酒吧,他更经常地碰到大胆的年轻姑娘向他示爱,有的甚至什么都不说,在走廊上直接扎到他怀里。现在面对娄红他又有了那种习惯性的温柔态度,既安慰她不受伤害,又得让她明白,不是每个男人都像耿林一样喜欢年轻女人,尽管大多数男人是这样的。”别这样,”吴刚扶住娄红的肩膀,像长辈对晚辈那样充满信任地摇晃一下。”不然,你以后再来酒吧,见到我会不好意思的。””我不会的。”娄红果断地说,并甩开吴刚的双手。”可我会。”吴刚清楚地说。娄红狠狠地盯着吴刚,吴刚依旧微笑着。娄红一甩手走了,没走出几步远,她就跑了起来。吴刚看看周围的环境,只好跟了上去。娄红跑到街上,恰好一辆出租车经过,娄红跳上车,车就开走了。吴刚也想打一辆车跟上,但一时没有另外的空出租车开过来。吴刚顿时很恼火,又发现手机在酒吧里,于是安静下来。他顺原路一个人慢慢朝酒吧走去,路上他又想起刚才的一幕,为自己没有应有的激动感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老了,老到他不止一次看到自己和这样年轻姑娘间的代沟,尽管他不比耿林更老。应该说四十多岁的男人还正在壮年,但吴刚宁愿把自己归入另一类男人中,他们二十岁时就已经变老了。他能理解耿林为什么喜欢年轻姑娘,他自己也觉得年轻姑娘十分可爱。但她们隐在可爱背后的任性和幼稚的自以为是又很倒他的胃口。今天经历娄红之后,他心里更清楚自己是怎样的男人。他喜欢平静而持续的感情,这样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加深,而不是消减。他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想到刘云,也许这时刻里他明白了喜欢刘云的原因,因为她也是个理性的人。回到酒吧,他给刘云打了电话,问耿林的手机号。刘云没有马上回答他,再三追问他的动机。吴刚只好说娄红一个人来酒吧,喝得不少,怕她一个人回家路上出什么差错。刘云把耿林的手机号告诉了吴刚,然后没有再见,也没有寒暄就把电话扣了。吴刚沮丧了好大一阵儿,刘云的态度让他觉得陌生。他想起娄红说刘云去找他们单位的事,心里顿时很乱,他不希望刘云在他心里变成另一个模样的女人。在与她同事的这么多年里,他远远地关注着刘云,刘云没有任何大起大落的变化,包括她穿衣服的风格。她永远是大方,善良,平和,安详。对此,吴刚已经产生依赖心理,他不希望刘云也有和别的女人一样的变化——从一个可爱的姑娘变成一个婆婆妈妈的大老娘们儿。但是吴刚没有想到,女人的理性就像毫无根基的浮萍,如果她们爱着,那么她们的理性就会百分之百地依赖外界。心怀爱情的女人永远也不能保有真正的理性,这外界是她们的爱情,爱人,或者婚姻,一旦这个条件变化了,她们的理性立刻就灰飞烟灭了,无论她们心中对事实对道理认识得如何清楚,都无济于事。女人的理性,可以说,是浮在爱情之水上的一层平静的油。而油和水的关系只能是这样:互不容纳,互不帮忙。

刘云回病房后没有马上参加手术,但一直在帮助看护术后的病人。心脏手术的手术看护几乎与手术同样重要,有好多病人渡过了手术台上的难关,却在手术后最初的恢复期丢了性命。这天中午侯博士和刘医生刚下台儿便找到刘云,他们决定把中午的聚餐改在晚上下班后,顺便为刘云重回心脏外科接风。刘云很感动地接受了,并暗自决定自己买单。”今天肯定创记录了。”护士小周风一样闯进来,”四十五分钟换一瓣。””这么快?”刘云多少有些吃惊。”她说得有点儿夸张,不过今天这个手术的确很顺利。””夸张什么呀?你以为手术是什么呀?是科学,科学能夸张吗?””肯定掐头去尾了。”刘医生说。”好了,不管怎么说,咱们晚上聚一次,为刘云接风。”侯博士说。因为短暂的离开,刘云发现她过去在心脏外科病房所拥有的同事关系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在门诊大家也都是热情随和的,但刘云总是能感到,他们仅仅是同事而已。而在病房的这些同事,尤其是经常在一个手术室的这几个人,让刘云觉得他们不仅是同事,也有点像近邻像大学的同屋。在耿林还没离开她的时候,她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在单位比在家更多些人气。这样较为特殊的同事关系,也可能来源于手术台。心脏手术,医生护士共同面对的是生死。这类场面一见多了,人容易豁达些。可是刘云没有想到的是,她再一次面对这样的同事们,却是那么难受。大家去了一家朝鲜饭店吃烤肉,这是他们常来的老地方。已经认识的朝鲜族女服务员顺子很高兴他们来,因为他们个个都喜欢开玩笑,尤其是手术中负责开胸的刘医生。”要不要心?”顺子喜欢这么问。”谁的?”刘医生也喜欢这么回答。”你的。”顺子笑着说。”你的啊?不要,我要中国心,不要外国心。”刘医生故意误解地说。”别胡说了,我是说你的。”顺子急了。”我的?这傻丫头该换脑了,我这么大岁数了,哪还有心了。你说的是鸡心吧?””就是鸡心。”顺子说。”来一盘。”每次的玩笑总是这样绕一圈儿结束了,在这会儿里,大伙儿先后坐好,并动手用餐巾纸擦杯子,擦碟子。顺子走了,把写好的菜单交到后厨去了。刘大夫立刻把注意力转到刘云身上。”对了,刘云,总也没时间问你,你们家后院儿到底怎么搞的?我们大伙都听说了,有事别闷在心里,咱们都是谁跟谁啊,你有困难,我们肯定不能看着。””谢谢你,没什么事了。”刘云笑笑说,她心里有些害怕别人提到已经发生的这些事。”我们那时还说,大伙儿凑齐了去看看你。可是一恢复手术,人就总也凑不齐。后来听说你要回病房了,干脆就等你回来再说了。”小周罗里罗嗦地说了一大通。刘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应答。”听说那女的居然打到医院来?也太张狂了,你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大家过去,她就没脸儿了。”护士小孙接着说。”咱刘云也挺厉害,给她挠个满脸花。”粗心的刘大夫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看见刘云的脸马上变了颜色。刘云觉得刘大夫的话像石膏一样把她封死了。”你爱人是什么态度?”侯博士坐在刘云身边,轻声问她,希望借此转移话题。刘云在这样的关怀下丧失了最后的护卫能力。她相信他们都是好心,是关心她才会这么问。但她却无法回答,这些问题都不约而同地捅到了她的疼处,是她自己也无法回答的,她看着眼前可亲可爱的同事们,想笑着摇摇头,却甩出了眼泪……落泪了,刘云便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仿佛泪水冲走了她的意志力。她用手捂着脸,双肩耸动着。在心里她突然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从前那么可爱的同事,现在要让她难过,要逼她说自己不愿说的话。护士小周坐到刘云跟前,搂着她。所有人的神色都十分黯然,倒不是后悔引起了让刘云伤心的话题,而是看刘云这样哭太可怜了。刘云在心里认真地怨着这些同事,她甚至觉得他们变了,当然她没有意识到,变化的不是同事,而是刘云,她做了自己事后无法面对的事情,关于这一点是吴刚帮助刘云搞清楚的。与此时刘云有同样心态的另一个人是耿林。他每天按时上班,但绝不主动引起话题跟同事说话,因为他内心和刘云相近似的恐慌,怕别人问他什么。娄红没有上班,这多少帮了耿林的忙。他不能想象如果娄红脸上带着伤来上班,他该怎样应付。在心底他感到虚弱,好像从浑身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支撑的力量。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搞明白,娄红被抓伤对他来说是怎样的灾难,他能觉到的不仅仅是内疚,还有绝望。有时,他很想再见到娄红,哪怕是紧紧地拥抱她一下。可是自从耿林见过娄红父母,尤其是她父亲,以及砸了刘云的家之后,耿林甚至能看到现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一切的一切似乎越来越没希望,他狠狠地伤害了刘云,是不是能得到娄红,跟她一起生活他再也没有把握了,但他却比从前更加”心平气和”,有一点真的无所谓了。”我已经一无所有,难道还怕失去吗?”有一次,他想到这句话时小得意了一阵,然后又为自己害臊了一番。他想,在娄红还没跟他提出分手时,他不可以这样想的。于是,他打电话叫红帆快速公司的那些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去单位附近的花店,他在那儿买了二十五朵黄玫瑰,然后写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我很想你!”落款是”爱你的林”。耿林把花和卡片交给赶来的小伙子时,心里好过多了。他刚要告诉小伙子送花的地址,小伙子笑着说:”是送给娄小姐的吧?我已经认识那地方了。”耿林吃惊地看着小伙子,发现这个小伙子看上去的确眼熟。”地址我已经替您填好了,您看看对不,没问题的话签字就行了。”小伙子说着把送货单子递给耿林。耿林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掏钱一边说:”我觉得你挺眼熟的。””我替您给娄小姐送过五次东西了,水果礼品,鲜花等等。不过,我这人没特点,不容易给别人留下印象。”小伙子谦逊地说。”别这么说,你很有特点,是我这些天一直神情恍惚。”耿林把钱交给小伙子。小伙子听耿林这么说,憨厚地笑笑。”你是大学生?””还不是,我想挣了钱再去考大学。”耿林认真地对小伙子点点头,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有志气的青年。”大哥,你也算我的老主顾了,我很愿意替你给那位娄小姐送东西,不过,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对您说。””说!”耿林鼓励地说。”我要是您,就不光送东西,而是也把自己送去。您知道,那见面和不见面可差得太多了。”小伙子说完走了,但他的话却在耿林这儿留了下来。看着小伙子渐渐骑远了,耿林在马路边儿坐下,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地吸进一口,然后让它在里面尽可能久一点留下,最后他吐出一团烟雾,目光毫无目的地滞留在远处,在那儿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在烟雾中慢慢松弛下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在到处寻找力量,去面对一切,或是让自己在这个短暂的小憩中站起来,重新回到办公室。烟吸完了,留在他脸上的依然是一种倦怠的神情,他起身慢慢回办公室去。路上他想,如果他渴望见到娄红,渴望把她实实在在地抱进怀里,他是无法平息这种欲望的,除非他见到了娄红,或是他知道马上就可以见到娄红,否则,他是无法等待的。他曾经为自己身上出现的这股热情感到吃惊,也感到高兴,他从这种热情中获得了无穷的力量。凭着这股力量他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和从前的婚姻、从前的生活,甚至已经离得无限遥远了。他因此那么肯定他爱娄红,他对娄红的感情绝不仅仅是情欲。现在他仍然能够肯定他还爱娄红,但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爱情还在,可热情却消失了好多。他像从前一样渴望见到娄红,但一想环境的压力,他马上就平静了:不见也可。”真他妈的烦!”他在心里骂一句,掐断自己的思路,快步走进了办公室。给刘云打电话的娄红,不自觉地开始了一种表面看起来十分安静的生活。她没有想到刘云在电话里会真诚地询问她的伤势,并告诉她多吃维生素E。对娄红来说这未免太突然了,仿佛是战场上两个正在肉搏的人,一个突然住手并对另一个发出微笑,娄红被刘云的突然变化搞晕了,她也一直在服用维生素E,因此她丝毫不怀疑刘云的提议是发自真心的,因为维生素E的确有助于她的伤口愈合。放下电话的时候,娄红还想了一下,刘云是不是在耍新花招,比如要麻痹她什么的。但娄红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在与刘云打交道的过程中至少有一点娄红能够肯定,那就是刘云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不会服软儿,即使为了欺骗对方,她也不会这么做;娄红能够感到,这差不多是刘云还能支撑的精神力量所在。接着,娄红发现自己被刘云传达过来的一种有些莫名其妙的善意给软化了。”也许我不该再给刘云打电话,对她进行伤害。”娄红首先想到这个,同时也是第一次,她心里从一开始就有的对刘云的仇视变得模糊起来。”她不是坏人,为什么我过去没这么想过,而且还那么恨她?”娄红想到这儿的时候,她父母下班回来了。娄红立刻把发生的事对他们说了一遍。他们互相看看没说什么,然后又看娄红。在他们的目光下,娄红觉得自己像个面对老师的小学生,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即使面对的是父母。于是她挥挥手,无所谓地说:”谁信她那一套,也许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呐。””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娄父坐下来认真地问女儿。看着父亲慈爱但严肃的目光,娄红心里突然就有了很庄严的感情。她说:”怎么说呐,我想过,刘云这么做可能是对耿林没兴趣了,想放手。”娄红停了停又说,”可是,我也想发生了这么多事,刘云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往心里去。””你是说刘云变了?”娄父启发地问女儿。”也许。”娄红渐渐进入了和父亲认真谈这件事的心理状态,”有时,我也想刘云做这么多坏事,也许不是出于本意。””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娄红的母亲换完衣服也坐过来加入谈话。”她过去也许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女人,可是被耿林和我的这件事给刺激了,就控制不了自己了,所以才会做那些坏事。”细心的人这会儿会看出,在娄红父亲的眼中闪过泪光。他被自己女儿打动了。”你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这个女人,是吗?”他小心地问。娄红看着父亲,艰难地点点头。”以前你没这么想过?”他说。”没有。”娄红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我想的是另外的道理。我想,她丈夫爱我,那就是不爱她了。如果她尊重自己,就该离开耿林,爱情就是爱情,掺不了假的。如果我是她,也会这么做的。”娄红的父母这会儿没有再插话,他们的内心都十分激动,为女儿正在有的巨大的变化,他们也是骄傲的。他们曾经以极大的耐心等着这一时刻:让女儿自己明白,她在生活中走偏了路。现在这时刻慢慢地近了,除了激动,他们也有些伤感,因为他们清楚地看见:女儿长大了,不再是他们的小宝贝,而是一个大人了。”所以那时候,我恨刘云,恨她的时候,我就想她是个坏人,可今天她那样问我,我……她的口气是很关切的……”娄红有些说不下去了,很窘迫的样子。”然后,你就明白了,她为什么做了那些事?”娄父问。娄红摇摇头:”我说不上我是不是明白了,但我不那么恨她了,很奇怪的,是不是?””愿意听我说说吗?”娄红的父亲问女儿,目光是认真的。娄红点点头。”其实不奇怪的,这说明我女儿娄红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儿。”娄父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娄红很生气地”哼”了声:”我当然很善良了,这还用说吗?””但是女儿,根据你老爸的经验,不是每个善良人时时刻刻都善良,善良常常被遮蔽住了。”娄红不解地看着父亲。”也就是说善良被遮蔽的时候,人们仍然有可能认为,自己还是善良的。反过来,对刘云来说也一样,她做了很多坏事,但她并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我都糊涂了。”娄红有点不耐烦了。”小红,”这时母亲开口了,”我和你爸关于这件事说了很多次,刘云肯定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做那事情的确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恶事,但她是被另一种恶激发了。””你是说,我和耿林相爱是恶事?”娄红急了站了起来。”坐下。”娄父按着女儿的肩膀要她坐下来,平静下来。”你妈妈的意思是说,你和耿林的感情对刘云来说是一种灾难。””难道她没相爱过吗?为什么她不能理解别人?”娄红又生气了。”小红,这么伟大的人不多,尤其是女人,别人抢了她的丈夫,她还能理解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爱情。如果你是刘云,也不会理解的。”娄父说。”有的人也许就能。”娄红嘟哝着。”那肯定是那个女人不爱她丈夫了,才会做出这样的姿态。”娄母插嘴说。”你和耿林之间的感情对你们两个来说,是美好的事,但对刘云来说就是恶事。这种恶把刘云身体里的另一种恶引出来,让她失控做下那些事,就不奇怪了。””你刚才还说她不是坏人呐。”娄红有些赌气地说。”她和你和我们一样不是坏人,但好人身上也有恶的一面,它是不是释放出来,就看你在生活中经历的是什么。”娄红没有说话,似乎有些厌倦了这场越来越抽象的谈话。娄红的父母也交换了下眼色,好像在互相询问,他们这时候跟女儿谈这个是不是为时过早。”她现在能在电话里关心你的伤势,就说明她也许醒悟了。”娄红的父亲索性说下去了,大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你将心比心地想想,娄红,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丈夫突然要跟别的女人跑了,她的生活可能一下就塌下去了,她肯定要有所反应。在我看来,她能首先这样对你也是她的幸运,不是每个女人做过坏事之后都能醒悟的。我甚至觉得刘云有点了不起,她肯定已经开始反省自己了。””小红,”娄母坐到女儿身边,”事情现在发展到这一步,再好没有了。你的感情伤害了那个女人,她反过来也伤害你了。现在她主动要求和好,你应该给她一个机会。””给她什么机会?”娄红警觉起来。”让她重新得到自己的丈夫,让她把这个看成是她醒悟过后,老天给她的一个礼物。”娄母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原来是这个意思。”娄红生气地说,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娄父说,”你也看到了,事情出现之后,我们一直给你时间,让你真正从心里搞懂,你该怎么做。我和你妈妈也对你说过,我们作为老人能提醒你的是,别光考虑感情,也考虑一下良心。如果你的决定让你的良心不安,以后也会影响到感情的。””我们以后再谈吧。”娄红突然甩给父母一句话,离开了他们。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到梳妆镜前,看着自己脸上结痂的疤痕,心又乱了。她又烦躁地想到了耿林。

作为一个男人,星期六上午他跟女朋友在被窝里厮守几个小时,直到抚摩女友青春身体的手掌麻木起来,直到饥肠辘辘。中午他跟再一次化妆的女友去一个只是轻声放音乐比较有教养的饭店用了午餐,然后两个人又逛了逛饭店附近的商店,然后又把女友挤在一个僻静处狂吻了一顿,以至于把女友嘴里的巧克力味道也带进了自己嘴里。然后他们按约定好的计划就此分手,然后这个男人得去他妻子那儿,他已经被巧妙地教会,如何对妻子解释进而提出条件。这样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处境下,在去看妻子的路上,即使不是雄赳赳气昂昂,至少也该有足够的力量吧?就像凡事都有例外一样,耿林作为这样的男人之一,跟娄红分手还没到一分钟,他去见妻子的勇气就消失得没了踪影。他好像是这样的男人,只要不当面干,他是有勇气做某些道德上不允许的事,所以他不能尝试当职业杀手,不见面怎么杀人啊。但他必须去见刘云,因为娄红不仅详尽地向他描述了酒吧里发生的事,而且还再三警告他事态已经相当严重,”你老婆疯了”,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尽管耿林不相信刘云疯了。去酒吧跟踪一次也许出于嫉妒,也许出于好奇,总之严重不到疯的程度。但耿林还是有压力,他觉得他今天必须去见刘云,因为娄红对他说的另一句话让他不安,她说,”你也得为我想想,我父母还不知道我和你有这样的关系,要是他们知道了肯定把我杀了,把你送监狱去。”耿林不认识娄红的父母,但听说过他们。他们不会把女儿杀了把女儿的情人送进监狱,但他们发现女儿的事也不会不吭气,他们会创造出一个耿林无法承担的后果。据说他们是一对不大也不小的官员,耿林几次向娄红证实,娄红都开玩笑地拒绝告诉他真相。周末的大街上总是有一种特殊的家庭气氛,夫妻加上孩子是最常见的街景。他们手拉着手,或者是前后簇拥着,议论着所见所闻,神态无比放松,好像在家里一样。耿林有些嫉妒这种幸福,因为这是一种阳光下的幸福,是经过所有一切允许的幸福,它不必因幸福而内疚。耿林快走几步离开闹市区,他隐约觉得自己永远也难有这样的幸福,即使他留在刘云身边也不行,因为她再不可能怀孕,而缺了孩子这种明朗的幸福就黯淡了。想到孩子,耿林的情绪更坏了,他决定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会儿,晚一点回家。他在路边看到一家茶馆,就走了进去。茶馆里面几乎没有装修,倒显出一份纯朴自然。它有点像他上中学时的大教室,放着条凳和条桌,墙上挂了几幅过去的奖状。耿林想起那些追求这种风格的酒吧,不禁哑然笑了。茶馆里没有另外的顾客。”喝点什么?”坐在玻璃柜台后面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招呼他。”都有什么茶?”耿林决定留下来。”花茶,十块钱一壶;红茶,五块钱一壶;绿茶,十五块钱一壶。”耿林考虑着。”像您这样的有钱人,喝绿茶吧。”老头儿说。”我不是有钱人。”耿林不好意思地说。”那也不是下岗的。””对,不是下岗的。””那喝绿茶吧?””行。””坐吧,我这就给您送去。”老头儿开始忙乎沏茶,耿林去看那些奖状。”我们这儿来的大都是不那么有钱的人,所以进钱贵的茶没用。”老头儿好像自己跟自己说话,”我们可不像有的茶馆,两个人喝壶茶得一百多块。一百多够五个人吃顿饭了。”耿林却被墙上的奖状吸引了,奖状上写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吴亚楠。他几乎走到柜台前:”大爷,麻烦问一下,这奖状是您家的?””是我女儿得的。””吴亚楠是您女儿?””对啊,你认识她?””她是我中学同学,我们还同过桌呢。”老头儿表情黯淡下去。”她前年就死了,不然,这茶馆是她开的。””怎么回事?”耿林问的时候已经后悔这么问了。”有病。”耿林选了一个角落坐下,他觉得自己进这个茶馆就像是被某种命运指引了一样,老头儿给他端来了茶,对他说:”这会儿不会有人来,你替我看会儿,坐着慢慢儿喝茶,我得去接一下我外孙子,他去补课了。中吗?””中。”耿林拉过另一个凳子把脚放上去,一只胳膊倚在桌子上开始喝茶。他想起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王书,他在过完四十二岁生日的第二天,开车去见一个客户,他有一个文化用品商店,便再也没有回来。车祸从不跟人事先打招呼。耿林希望这里不再有人进来,让他一个人把脚放在阳光里,让他不要面对任何人,只面对自己好好想想。王书的死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是耿林最近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因为它不仅仅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是死亡让他突然明白,拥挤在地球上的人们尽管都被固定的生活拴在不同的位置上,但失足掉到地球以外去是时刻发生的事。而提前离开的那些人很可能还带着未了的心愿。他记得王书死前有一次给他打电话,约他去喝酒。酒后王书对他说了好多话,他当时把那些话理解成了酒后戏言。他还记得王书说话时的表情。他一面大声说话,一面不停地摆手,可一旦停止了说话,他看耿林的眼神就十分凄楚,闪着泪光。”我活得没劲,”王书说,”没劲。””要是你活得没劲,别人就别活了。一年二三十万元挣着,你还要什么?””我还要什么?”王书低声重复耿林的问题,突然大声嚷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我要为自己活一把!”王书接着说,”我太贪了,我要上大学,要结婚,要孩子,要房子,要车,我为这些拼死拼活干了差不多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在哪儿?我他妈的整个一个奴才!””那你要什么?”耿林记得自己这么问王书的时候,也在心里问自己。”我要的不多,也不难得到。我就要一份安静。在一个小城里做工,挣点糊口钱,跟我最爱的女人在一起过日子,没有竞争,没有压力,平平和和的,就是没有希望也行。”想到这儿,耿林的眼睛湿润了,王书最爱的女人不是妻子,现在他的梦想也变成了遗憾。耿林不能肯定王书的死到底在自己的生活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但他知道那作用是巨大的,他通过王书照见了自己。娄红调到耿林单位快一年了,当然,从一开始耿林就被吸引了。但他没做过任何尝试,即使他发现娄红也很喜欢他,也保持这最后的理智。他总觉得自己没理由离开刘云,她不是那么不好的妻子。参加王书葬礼的第二天,他甚至没跟自己商量,没有半点犹豫就约了娄红下班后一起吃晚饭。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破烂的茶馆里回想着这一切,也感到了吃惊。他还记得吃完饭娄红把他带到了”身后”酒吧,他们坐在吧台前喝娄红最喜欢喝的龙舌兰酒。他看着娄红捏着酒杯的细长白皙的手指,她微扬着头时的瘦长脖子,她衬衫永远不系上第二个纽扣,仿佛允许你去想象她起伏不大的前胸有着怎样的神秘……他们离开酒吧时已经快半夜了,劳动公园的门已经被锁上,娄红提议跳墙进公园,说完自己先利索地跳了过去。耿林还记得那天夜里公园有明亮的月光,月光好像被事先分配好了似的均匀地撒在各处。耿林也觉得自己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里心中充满了勇气和渴望。他几次想伸手抓住走在身边的娄红,但总是被娄红突然想起的话题打断了。他几次想到王书,每次把王书从脑海中排遣开他都更加从容,好像他必须得到这个女人,不然死亡的脚步就会赶上他。娄红突然快走两步,然后站住等耿林走近,耿林看见她的口红在月光下有几分妖气,刚要伸手去拉她,娄红却摆手拦住了他。娄红面对着月光,耿林盯盯地看着她姣好的脸。月光在她眼窝旁涂下阴影。娄红轻轻抱住耿林的头,开始吻他。她吻得那么绵长滑润,她的舌仿佛是充满了雨水的云朵,把耿林的心悬吊到高处,让他一生中第一次有了深深悸动的感觉。他忘了自己忘了周围,他好像变成了这个吻的本身,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吻中缩成了一个圆点儿。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一个从容不迫技术熟练的吻中能产生这么强烈的冲动。”你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娄红吻过之后轻声问他,她的声音好像成了刚才那一吻的余韵,和正在落叶的树,和大片的灌木丛,和天上的星星都在一起了。”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爱我?”耿林已经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娄红开始脱衣服,她把脱下的衣服扔在草地上。她每脱一件衣服,都朝耿林斜乜一眼,直到她只剩下内衣时,耿林才如梦方醒。他一把把娄红抱迸怀里。”不,不,不能在这儿,你会冻着的。””我不怕。如果你怕我冷,就把你的身体给我。”耿林被娄红的话提醒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和衬衫,然后又把娄红搂进怀里。”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不能找到这么大的床。”娄红说。”不,不,不能在这儿。””那我们还能在哪儿?”娄红说得很幽怨,让耿林只感到撩拨,听不出抱怨。”我去租一个房子。””好的,我等着。”娄红说完离开耿林的身体,脱下最后的衣服,躺在草地上……耿林也许就是在这一刻里爱上了娄红,她用自己的身体向耿林展示了一种极端的美,一种让你心甘情愿付出代价的美。耿林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只爱娄红的肉体,但他马上做出了否定的反应。他从不拿别的女人的身体跟妻子刘云的身体比较,无论刘云比她们强还是比她们差。但比娄红更丰满更女人味的身体却从没对耿林构成这么巨大的吸引,以至于他脱了自己的衣服赤裸身体走向娄红的胴体时,感到了责任。他不能在这露天的夜晚跟娄红像亚当和夏娃最初在伊甸园那样做爱,因为他不是亚当,他是一个活在禁忌中偶尔有点冲动的普通男人。他卧在娄红的身上,很温柔地轻吻她,把娄红刚才用身体推到极致的激情舒缓下来。”为什么你总是像温水一样?”娄红紧紧搂着他问。”你要什么?””热水或者冰水。”娄红说的是心里话,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极端,完全不能忍受中间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在耿林心里变成一幅不断浮现的画面,逼他一步步向前。他向前走得太急了,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搞清楚,娄红为什么爱他。”你爱我吗?”他问娄红。”爱啊。””为什么?””因为你从不随地吐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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