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位(官场) 正文 第五章 肖仁福

葡京在线娱乐手机版,葡京国际平台,新葡亰496net,由于沈天涯他们活动有方,加上有曾长城在上面照应,财政厅很快就减免了昌都市两千万元财政赤字,还发了红头文件,每年给昌都市增加财政定额补贴六百万元。这可是财政厅有史以来从没有过的动作,仇厅长他们也算是给足了昌都市委市政府和财政局的面子了。欧阳鸿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又在不同场合将财政局好好表扬了一番。
与此同时,游作家那篇《作秀癖》的宏文越传越广,越传越神,机关里已经传出许多说法。而这种种说法又都与贾志坚有关。有的说,贾志坚就是昌都市的胡长清,他收受的贿赂太多,群众早有议论,他又没有别的手段遮人耳目,便搞了这么幅字挂到办公室,以正视听。有的说,那幅字是一位个体老板为了接触贾志坚特意送给他的。开始贾志坚还不想挂出来,不想那老板多少懂点书法,每到贾志坚办公室去送一次钱,就要倡导一次书法。第一次,他说在各种美术当中以书法为最高;第二次,他说书法五色却具画图之灿烂,无声却具音乐之和谐;第三次,他说毕加索都说过,假如他出生在中国,他一定是一个书法家而不是画家。面对那位个体老板对书法的推崇备至和他塞进贾志坚抽屉里的大额钞票,贾志坚不好意思了,终于还是把字挂到了办公室里,也算是对那位老板的一个交代吧。
还有的说,有一位爱好书法的省领导曾到昌都市视察指导工作,贾志坚为讨好那位领导,专门请他到自己办公室欣赏这幅字,想顺便送给他,日后好跟领导牵上线。那位省领导初见那字,还的确有几分喜爱,贾志坚就喜不自胜,要取字送他。字还没有取下来,领导又改变了主意。原来领导忽然想起来了,几年前他去江西南昌开会,曾受胡长清之邀,到他办公室小坐了一会儿,亲眼见过这八个字。领导不要贾志坚的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从此那位领导对贾志坚倍加提防起来,怕他给自己带来霉运,后来贾志坚多次到省里去找他,他都避而不见。贾志坚意识到了事情就坏在这幅字上,便迁怒到送字人的头上,以后再也不跟送字人打交道了。
于是传说的焦点集中到了送字人,说送字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个体户,而是昌都市一位想向上爬的机关干部。慢慢又传说这个干部就是财政局的,因为贾志坚分管财政部门,那个干部跟贾志坚来往多,才收了他的字,如果是别人,贾志坚还不见得会收呢。
这个说法很快传到了财政局:财政局的干部职工就纷纷猜测,这个给贾志坚送字的人究竟是谁:猜来猜去,就猜到了预算处,因为只有预算处的人跟贾志坚交往最多,至于具体是谁,有的说是沈天涯,有的说是徐少林,一时也没有一个定准。
这事既然已经传到局里来了.而且传得那么沸沸扬扬的,照理徐少林不可能没有所耳闻。沈天涯脑袋里多了一根弦,注意留心起徐少林来,却发现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的,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沈天涯开始还有些疑惑,转而又想,预算处是个炙手可热的地方,财政局的人哪个不巴望预算处出些事?几个月前马如龙病倒了,财政局的人狠狠地兴奋了一阵,现在兴奋劲儿已过,又出了这样的传说,大家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只顾站在一旁看热闹,哪个会去跟徐少林当面说?加上徐少林也确实忙,他具体掌握着资金大权,这个部门找,那个部门请,光吃喝玩乐就够他应付的了,还哪有心思顾及其余?这大概就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道理了。
不过沈天涯还留意到,徐少林的电话比以前多了起来。
这电话绝大部分是打在徐少林手机上,或是徐少林用手机打出去的,很少用处里的电话机。每次没有十几分钟收不了线,有时甚至要花二三十分钟。打这样的手机时,徐少林的神态有些特殊,常常是乐不可支的样子。声音总是很低,有些含糊不清,而且一只手紧握手机,另一只手把嘴巴遮住,生怕旁人听了去似的。沈天涯估计徐少林是被那样的电话搅晕了头脑,才忽略了正在机关里盛传着的风言风语。
后来徐少林减少了在处里打这样的手机的频率,手机一响,先低头看上一眼,并不接听,当即就关掉了,然后装着要上厕所的样子,或是找个别的什么借口。出了门。有一回徐少林关掉手机后,在桌上的纸筒里扯了一把卫生纸,朝沈天涯他们笑笑,意思是他要上卫生间去了。出门后他果然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问,关门的声音很响亮,预算处的人都听见了。沈天涯也装着有事出了预算处,看看男卫生间一侧的女卫生间没人,悄悄溜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女卫生间这边没处开窗,只在天花板下开了一扇百页窗,靠隔壁男卫生间来采光透气,所以只要走进女卫生问,就能听到男卫生问那边的动静。不出所料,徐少林根本没在那边方便,而是躲在里面打电话。他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沈天涯却分明听到徐少林如水如水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口气温柔亲昵。
沈天涯当然知道如水是谁,脸上不觉露出一丝浅笑。
那电话打了足足四十分钟,最后才听徐少林说道:“好呐,好呐,晚上老地方见,你等着,不见不散.啊?”
听着徐少林出了卫生间,又咚咚咚进了预算处,沈天涯才从女卫生问里钻出来。没直接往预算处走,先去了相邻的国库处,坐到一位正在上网的副处长身旁,看了一会儿股票行情,才大声跟国库处的人说了再见,起身回到预算处。其实徐少林正在接待两位县财政局来的人,大概也听到沈天涯刚从国库处过来,没起什么疑心。
县财政局来了人,市财政局对口处室有时也会接待一下,照理徐少林应该陪他们去吃一顿饭的,但这天他却找借口脱了身,把任务交给了沈天涯。沈天涯没有推卸,跟老张小宋小李几个陪客人去了银兴酒楼。
吃完饭后,县财政局要用车送沈天涯回家,沈天涯想活动活动筋骨,不让他们送,要走路回去。来到街口,忽然看见徐少林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沈天涯不想跟他照面,拐进了一条偏巷。只见徐少林走到公交车站牌下便停住了,却没上公交车,头一低,钻入一辆刚开过来的的士,向城里方向驶去。
沈天涯想起白天徐少林那些神秘的电话.好奇心顿生,也迈到路边,上了一辆的士。
徐少林的的士进入市中心后,往旁一拐,停到了一个叫做莲池新村的居民小区前。下车后,徐少林左右瞧瞧,习惯式地抚抚头发,昂起头,进了小区。沈天涯立即给了司机十元钱,也下了车,悄悄跟上去。
一进入小区,就望见徐少林正站在水池旁打手机,沈天涯便闪闪身,藏到了墙根下的车棚后。莲池新村是开发商投资承建刚上市不久的住宅小区,住宅楼中间设计了一个水池,里面有莲花雕塑和音乐喷泉,莲池新村大概因而得名。水池周围是茵茵的绿地和错落的小亭阁,偶有闲人流连其中。
没多久,水池旁一栋墙上标着青莲楼几个字的住宅楼里就闪出一个女人,跟徐少林并肩向小区门口走过来。借着晃晃悠悠的路灯,沈天涯一眼认出那女人就是那天晚上给他做日式按摩的碧如水。这天晚上碧如水穿着雾一样飘逸的粉色连衣裙,比沈天涯在那间昏暗的按摩房里见过的碧如水更加妩媚动人。
沈天涯猛然想到一个词:国色天香,虽然这个词用到这个女人身上有些不太恰当。
不知何故,沈天涯心头竟然有些隐隐作痛了。他想,这个世界怎么了?漂亮女人为什么多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沈天涯甚至恨起自己来,觉碍这是自己做的平生一件最蠢最让自己颓废的事。当初自己难道不可以充当一回怜香惜玉的角色,却要把徐少林的名片留给碧如水,生生把这个可人的女人推进他的怀抱?
沈天涯这么痴想着的时候,徐少林和碧如水已经出了小区,横过小区前的水泥路,进了对面的天马娱乐城。
沈天涯没有再跟上去,站在街旁,四顾茫然了。
这天夜里,沈天涯失眠了,躺在床上展转反侧,恨自己无聊无耻又无用,最后只剩了满心的无奈。
此后的几天里,碧如水的影子老是在眼前晃动,让他的情绪低落极了。他见不得女人,见到漂亮女人就想起碧如水,觉得别的漂亮女人没有碧如水那么让人难以释怀。见到丑女人也想起碧如水,觉得丑女人丑得不忍多瞧一眼。
偏偏蒙琼花这几天有事没事爱往预算处钻,沈天涯真是无助极了,直咒造物主的不公平。过后又觉得造物主并没有什么偏颇之处。想想碧如水那么天生丽质,可她却只能做男人掌中玩物,而蒙琼花长得枕头一样,却做了财政局副处级干部,不仅衣食无忧,生活富足,而且手中还有点小权,外单位的人要买小车来办控购手续,还得左一个蒙主任右一个蒙主任地呼她唤她,绕着她的肥臀转圈,好像她是高贵的公主一样。
蒙琼花来找沈天涯总是有借口的,不是控购办要给财政厅报资料,得找全市预算执行情况数据,进行可比分析,就是要沈天涯教他怎么给外地外单位发电子邮件,她发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硬是没别的借口了,就缠着沈天涯给她介绍老公。
沈天涯虽然一千个不愿意,却不好生硬地拒绝蒙琼花。一个女人长得不那么对得起领导和群众,已经没法了,又被丈夫无情抛弃,只得独撑门户,既要上班又要带儿子,的确也不容易,如果要沈天涯也对她不理不睬的,他做不出来。
这个时候预算处的人就笑蒙琼花,说:“你还要沈处给你介绍什么老公,你干脆让他把自己介绍给你得了。”蒙琼花乐呵呵道:“我当然求之不得,可我能跟他家里的叶处长比吗?人家又漂亮又贤慧,我这么做岂不太不道德了?”沈天涯笑笑,说:“别开国际玩笑,不然三人成虎就不好了。”处里人说:“蒙主任巴不得三人成虎哩。”
众人开这样的玩笑时,沈天涯忽然觉得少了一个人的声音,这才发现徐少林没在处里。沈天涯就问小宋道:“徐处哪去了?”小宋说:“下午上班时,市政府来了一个电话,他接完电话就走了。”沈天涯说:“哪个打来的?”小宋想了想说:“我没问,好像是秘书处的。”沈天涯就隐约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却也不再多问,低头做起自己的事来。
第二天徐少林没来上班。
也没听说他跟处里哪个打过招呼。平时徐少林不是这样的,有事晚到十几分钟,他都会打个电话到处里说一声。外单位来了好几起人找他办事,小宋打他手机,没开机,拨他家里电话,半天无人应答。直到上午快过去,大家准备下班了,徐少林才给沈天涯打来电话,说他高烧三十九度多,正在医院吊盐水。
徐少林向来身体素质好,精力充沛,一年四季连喷嚏都不打一个,怎么一下子就发起高烧来了?而且昨天上午还见他精神抖擞,满面春风的,根本就不像有病的样子。沈天涯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问他在哪个医院,处里人好去看看他,他不肯告知,只说吊几天盐水就会回来上班的。
有些处室,比如纪检室监察处法规处,在财政局里属于无关紧要的处室,他们的人十天半月没来上班,也没人觉察得出。可预算处的人,特别是像徐少林和沈天涯这样有望可做上预算处长的人物,是非常引入注目的,有谁两三天没到局里来,大家就注意到了。徐少林因为一连三天没露面,局里人就起了猜疑。有的说他跟市领导下县了,有的说他帮关系单位到财政厅要资金去了,有的说市行政学院正举办一期青干学习班,他已进入市委组织部的视线范围,被安排到那里学习去了。
也许是隔墙有耳吧,慢慢就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徐少林是被政府秘书处叫走的,把他与贾志坚办公室那幅字联系了起来,说那幅字并不是传说中个体老板送的,而千真万确是徐少林所为。在预算处长鹿死谁手没明朗之前,徐少林拍拍贾志坚的马屁,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本来就是贾志坚的人。不想报上登了那篇《作秀癖》的歪文,大家竞相传阅,弄得传说纷纭,一致认为这篇东西就是写的贾志坚,贾志坚恼火得很,想找写文章的作者和登文章的报纸讨个说法,可文章并没说到他贾志坚的名字,都是捕风捉影的事,贾志坚只好忍住了这口气,最后只得把徐少林叫去,骂了他个狗血淋头,叫他自己把字取走了。字取走事小,可徐少林想做预算处长的愿望恐怕要落空了。
这些说法自然也传到了沈天涯耳朵里。也有意思,徐少林一个副处长,两天没到局里来,就有了这么多说法,怪不得当大领导的几天没在报纸和电视上露面,社会上就要传出不少谣言来。比如去年顾爱民到中央党校学习了几个月,一时间昌都市电视里没了他的身影,报纸上没了他的名字。刚好省公安厅又在昌都市端掉了一个血债累累的黑社会团伙,昌都人就纷纷传言顾爱民跟这个团伙有瓜葛,被省里实行了两规。这些谣言传到远在北京的顾爱民耳里,他顿时就急了,先让秘书在市里一个会议上弄了个书面讲话稿登到昌都日报的显著位置上,旋即请假回到昌都市,奠了两次基,剪了三回彩,再让电视报纸一宣传,才算堵住了大家的嘴巴。
不过财政局的人对徐少林的种种说法,却并非一点根据也没有。这天小宋到银行送转账支票去了,老张和小李也有事没在处里,沈天涯趁机给政府办行政处一位处长打了一个电话,想证实一下传言。行政处负责政府办系统的财务开支,那位处长常到预算处来拨款什么的,跟沈天涯和徐少林都熟悉。他告诉沈天涯,那幅字的确是徐少林送给贾志坚的,那篇《作秀癖》的宏文登出来之后,贾志坚就把那幅字取了下来,重新换上了原来的为人民服务那一幅。还说,前不久省里确有一位领导到昌都视察检查过工作,也是去过贾志坚的办公室的,贾志坚可能也有意要把那幅字送给那位领导,只是那位领导不知何故,最后没有接受贾志坚的馈赠。
放下电话后,沈天涯在桌前痴了一会。忽有人在门外晃了一下,见里面只沈天涯一个人,一侧身钻了进来。原来是研究室的钟四喜。他笑嘻嘻道:“今天好安静,沈处一个人唱空城计?”沈天涯说:“你是代表局党组查岗来了?”钟四喜说:“我钟四喜什么角色,敢查预算处的岗?我是怕沈处一个人寂寞,来陪陪你嘛。”
研究室清闲,钟四喜没事爱到处转转,小道消息的来源广泛。沈天涯知道他肯定又掌握了什么重要新闻,憋紧了难受,找沈天涯倾诉来了。果然,开了两句玩笑,钟四喜就凑近沈天涯道:“我通报给你一件事,与你关系重大,你听了一定会非常开心。”
沈天涯就知道钟四喜要说徐少林了,这几天徐少林的事成了财政局的兴奋点,大家都倾注了很大热情。沈天涯说:“如果我不开心呢?”钟四喜说:“你若不开心,我这个钟字倒着写。”接着给沈天涯讲了徐少林到贾志坚那里去的经过。
徐少林接到贾志坚政府秘书处的电话后,听说贾副市长要接见他,心情格外激动,就脚打莲花落,屁颠屁颠下了楼。坪里正好有五个局里的小车司机在闲聊,见徐少林那兴冲冲的样子,就知道他要出去有事,都围了上来。
这些司机平时架子大得很,别说一般处室的处长科长,就是没管着要害处室业务的副局长,想请他们出趟车,他们都是爱理不理的。可徐少林是预算处掌权的副处长,而且明摆着是有可能做处长的,能给人办事,哪个见了不想巴结?当时五个司机就展开了攻势,恨不得将徐少林五马分尸,一人扯走一部分装到自己车上。最后徐少林选择了相对跟他铁一点的陈司机,去了市政府。
徐少林自然知道陈司机的意图,他已经多次对徐少林要求过了,要徐少林给环卫局领导打声招呼,把他那扫大街的老婆安排到环卫局机关里搞勤杂。于是下车前,徐少林对陈司机说:“老陈,你那事我已跟环卫局领导说过两次了,你知道现在办事没有交换是不行的,环卫局要求财政核算他们的经费时,在上年的基础上增加百分之八左右,这可是个高要求,不是敲敲算盘,改改数字就能办得到的,不过我多少会满足一点他们的要求,争取把你夫人的事给早点办了。”
见徐少林对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陈司机自然感恩不尽,徐少林下车后,要他先回局里,怕局里领导要用车,他也不肯走,一定要等着徐少林。
徐少林也就不再勉强陈司机,就让他等着,上了三楼。三楼东头是市长们的办公室,仍像过去一样,怕上访的人闹事,铁门紧锁着。徐少林就先进了西头秘书处,秘书处的人给徐少林开了铁门。
一进贾志坚的办公室,徐少林就发现墙上他送给贾志坚的那幅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贾志坚原先那幅为人民服务的字。徐少林立即意识到大事不好了,偷偷瞥了一眼贾志坚。只见贾志坚大口大口抽着烟,眼睛望着窗外,平时神采飞扬的脸色竞成了紫色,跟秋后的茄子一样。
徐少林蚊子叫一般说了声贾市长我来了,忐忑不安地把屁股搬到沙发边沿上。贾志坚像是没发觉徐少林一样,仍然望着窗外,抽他的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他额头上盘旋着,久久没有散去。徐少林感到胸闷气促,心底发慌,想站起来,好像沙发上涂了胶水,想坐扎实,又仿佛沙发上钉了钉子。
其实这天下午贾志坚并没把徐少林怎么样,不但没批评他,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贾志坚究竟是到了那个级别的大领导了,修养还是挺高深的。一直到手上的烟抽得快烫着指头了,贾志坚才下意识地把烟屁股揿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将桌上的几份报纸往前面推推,望定徐少林说:“你看看这些报纸吧。”
那篇《作秀癖》的文章在省里的都市报登出后,又先后被省内外好几家文摘报转载了,昌都市机关里好多人都在传阅这个东西。照理徐少林也应该看得到这篇文章的,可他也许是天天做预算处长梦去了,偏偏还真没看过这篇文章。所以当贾志坚把几份报纸推给他时,他并不知道其用意何在。连贾志坚都感到奇怪了,指着报上的《作秀癖》说:“这篇文章你真的没看过?”徐少林这才抓住报纸一口气把文章读完了,读得背膛直冒冷汗。
徐少林看过报纸后,贾志坚才从抽屉里拿出已经卷成筒的徐少林送的那幅字,放到桌上,说:“这个你还是拿走吧。”
徐少林非常绝望,心想完了,一切都完了,无奈地拿起那幅字,灰溜溜出了贾志坚的办公室。他也不知自己是踩着地板还是踩着空气到的楼下的。出了市府大楼后,连陈司机的小车就停在门口也视而不见,往传达室外直奔,是陈司机一边大声喊着徐处,一边开车追到他身旁,他才反应过来,上了车。
当晚徐少林就病了,第二天早上就住进了医院,至今还没完全恢复。
钟四喜说到这里,停止了叙述。沈天涯笑道:“你怎么说得像是你自己经历过的一样?你完全可以编一套徐少林演义,拿到外面去卖钱了。”钟四喜说:“都是陈司机说给我听的,你没亲耳听陈司机说,他比我说得生动多了。”
沈天涯想想,大概钟四喜没有说假话,如今的小车司机天天跟领导在一起,别的本事没学会,但领导的嘴上功夫就多少要得些真传。领导们没几个不是能说会道的,可在别的场合说起话来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的,很不畅快,只有到了小车上,身旁是自己信得过的司机,一般都会放开嘴皮子说个痛快,让强烈的表达欲得到充分满足。耳濡目染,日积月累,小车司机也口惹悬河了。
不觉到了下班时间,钟四喜再不走也不好意思了,盯住沈天涯说:“我走了,沈处什么时候请客,别忘了我这个时刻关注着你的老乡哟。”沈天涯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说:“你别乱说好不好?”钟四喜说:“我没乱说吧?我说的是事实。”然后意味深长地朝沈天涯笑笑,出了预算处。
看着钟四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天涯愣了好一阵也没回过神来。
晚上回到家里,跟叶君山说起徐少林的事情,叶君山比沈天涯本人还高兴,说:“这一下你的机遇可来了,得想法子把它抓住,再不能像上次那样,到了傅局长家楼下又打了转,结果傅局长分工时把实权都分给了徐少林。”沈天涯说:“那事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叶君山说:“不管怎么样,这次你得双管齐下,两手都要硬,两手都要抓。”沈天涯说:“你倒说说怎么个硬法和抓法?”叶君山说:“说白了就是一只手抓住傅局长,另一只手抓住市里的要害人物,而且要抓得死死的。”
沈天涯望了望叶君山,笑道:“真看不出来。你还一套一套的,比我有韬略多了,让你当个财务处副处长真是委屈你了。”叶君山说:“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吗?你倒挖苦起我来了,你良心被狗叼走了?”沈天涯说:“我哪是挖苦你?我是在奉承你嘛。”叶君山说:“我也不要你奉承,你赶快当上预算处长,给人民医院解决几个资金,对我也有些好处。”沈天涯说:“有什么好处?”叶君山左右瞧瞧,生怕屋里还有外人在场似的,放低声音道:“医院财务处老处长快退休了,好多人都想争这个处长当,如果你做了预算处长,把医院财政拨款部分的数字再往上加两三个百分点,这个财务处长不是我叶某人的还会是谁的?”
沈天涯这才明白过来,叶君山对他的事这么感兴趣,原来是另有企图的。只是沈天涯对叶君山想当财务处长的事并不怎么赞同,因为医院是个事业单位,不是行政部门,在那样的地方爬官是爬不到哪里去也爬不了很高的,就是爬到了院长的位置上,也只能自封局级,别人并不怎么认账。何况叶君山女流之辈,做到副处长已经很不错了,大可不必为什么处长不处长的去操闲心。
基于这样的想法,沈天涯就有意泼叶君山的冷水,说:“你们医院一年的营业收入不少于一个亿,纯收入也有五六千万,已经相当富裕了,可财政每年还要给你们安排五百多万拨款,你还想往上增加?恐怕没这样的好事。”
叶君山自然不怕沈天涯推托,她知道现在沈天涯还没到那个位置上,一旦他上去了,她做妻子的枕边风一吹,还愁他耳根不软?叶君山也就非常聪明地把话题拉回到沈天涯身上,说:“你先别管我们医院的事,先把自己的事管好再说。”又看看墙上的钟,说:“事不宜迟,现在还不到八点,今晚你就可采取行动了。”
叶君山说的也不无道理,沈天涯决定马上到傅尚良家里去一趟,一是打听一下徐少林的事,尽管钟四喜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却不足为凭,而傅尚良应该是知道底细的;二是探探傅尚良的口气,他是许过愿的,如果徐少林那事属实,他会有什么具体打算。
前次两袖清风走进傅尚良家,出来时人家林老师还送了一双皮鞋,这次沈天涯自然不会空着一双手了,两人于是商量起该带些什么好。沈天涯想起那天晚上劳动局熊处长送的那个红包,里面有四千元,这几天没时间去存银行,正好拿去送傅尚良。叶君山却不同意,说:“送点别的什么吧,送钱显得你没文化。”
请客送礼的事,女人自然比男人精明,沈天涯就由着叶君山。但这个时候到哪里去采购高档礼品呢?沈天涯就担心地说:“你总不能到街上买几条烟几瓶酒送给领导吧?”叶君山说:“再贵的烟酒,花一两千元就有几大包了,提着看是好看,却不管用,也不符合给领导送礼的规矩。”沈天涯说:“给领导送礼还有规矩的?”
叶君山就笑沈天涯三十多岁的人还这么不谙世情,苦口婆心道:“怎么没有规矩?给领导送礼和给亲戚朋友送礼不同,给亲戚朋友送礼是小礼,轻内容重形式,主要图个好看和热闹,包装要豪华气派,比如烟酒糖果什么的,花几十上百块钱就可买一大包,提在手上既有分量又很扎眼,送礼人有面子,收礼人也感到荣幸。”
沈天涯一想,确也如此,说:“那给领导送礼呢?”叶君山说:“给领导送礼却不同了,要送就送大礼,不过大礼不是表面看上去大,得轻形式重实质,内容要贵重要上档次,但包装却切忌虚张声势,万万不可张扬惹眼,越收敛越精致越小巧越好。”
说到这里,叶君山停顿片刻,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这叫做小礼要大,大礼要小。”
叶君山这话让沈天涯茅塞顿开,他像不认识叶君山似的,说:“看不出来,我这夫人真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啊。”又说,“那今晚你决定送什么,以体现小礼要大,大礼要小的要义呢?”
叶君山不语,胸有成竹地笑笑,转身进了他们两人的大卧室。
不一会儿,叶君山就出来了,手上拿着一个精致的红绒盒子,递给沈天涯。沈天涯疑惑地瞧瞧叶君山,把盒子打开了,里面竟是一根粗大的闪闪发亮的金手链。沈天涯还是结婚前送过叶君山一根小项链,结婚多年以来,再没送过她什么,也不知这根手链哪来的,说:“是情人送给你的大礼吧?”
沈天涯这话多少有些酸气,可叶君山并不在乎,说:“你怎么这么弱智?情人送我这么大的手链,我还拿到你面前现世?”沈天涯说:“不是情人送的,是在街上捡的?”叶君山得意地说:“上半年医院里发了六千元奖金,我没有存人银行,而是托人民银行一位负责金店的朋友,买了这根纯金手链。”
接着,叶君山又说出了买这根金手链的意图:“当然我不是给自己买的,我们医院新上任的院长离婚后娶了医院里一个年轻护士,我打算找个恰当的机会,把这根手链送给院长夫人。你不知道那位院长夫人长着一双好贵气的手,戴上这只手链肯定更加漂亮。”沈天涯说:“既然如此,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叶君山说:“没办法,为了夫君的伟大事业,院长夫人那里暂时放一放吧,以后再掏钱买一根就是。”
原来叶君山为她那个财务处长的位置已经蓄谋已久了。沈天涯也不好说她什么,两人把儿子阳阳安顿好之后,出了家门。
打的到了市政府干部宿舍楼.直接进了傅尚良家那个单元。
给他们开门的是新来的小保姆.傅尚良和林老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是沈天涯和叶君山,林老师立即起身跟他们打招呼.嘱咐小保姆倒茶上烟。傅尚良仍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摆摆手,让沈天涯坐到自己身旁,眼睛还留在屏幕上。原来他正全神贯注于电视里关于沈阳市慕绥新和马向东的腐败大案。
直到看完这个节目,傅尚良才回头跟两位说话。他先问了些叶君山的工作情况,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掉转脑袋,对沈天涯说:“天涯,我俩到书房里说话吧,这里留给小叶和你林姨。”
沈天涯心头一动,立即站了起来。领导要让你跟他进书房说话,那还不说明你跟他的关系已经非常不一般了?沈天涯几乎是弹跳着向傅尚良的书房奔过去的。他从没觉得自己的身子这么轻巧过,用身轻如燕来形容,大概也不为过吧。
一进书房,傅尚良就示意沈天涯把门关上了。
傅尚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严峻了,沈天涯刚坐到他斜对面的沙发上,他就摇了摇头,叹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可能也听说了,这个徐少林,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个比喻如今很少有人说起了,但沈天涯小时候,上辈人无论是文盲还是粗识几个字的人都爱拿这句话批判讽刺阶级敌人。沈天涯暗喜,知道钟四喜说的大概不全是诳语了。但沈天涯没有喜形于色,学傅尚良样枯着一张脸。
傅尚良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他原就是贾副市长的人,想进一步加固感情,这没什么错,可加固感情的办法千千万万,偏偏送什么字啰?送字也行,町什么字不可以送?偏偏又要送那八个字,那八个字是人家胡长清用过的,怎么还送给贾副市长呢?这不是给领导添乱么?现在可好了,连省里领导都知道了贾副市长办公室挂的字跟胡长清办公室那一幅是一样的,还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把这件事点了出来。”
沈天涯不好去问那是什么字,不问他也知道。他表情非常严肃地小声地说道:“这两天也不知徐处去哪里了,只接到过他的一个电话,说是发高烧在医院打吊针,问在哪个医院,我们也好去看望一下,他也不肯说。”傅尚良说:“连我他都没说在哪里,只说住了院。他哪是什么高烧?是心病。”沈天涯不好多说徐少林什么,只说:“只是他管着的那一摊子事堆在那里,别人又插不上手,那要影响处里乃至整个局里的工作了。”傅尚良说:“工作你们先分摊分摊吧,很快我就会另有安排的。”
沈天涯懂得傅尚良话里另有安排的意思,脑袋里胀了胀,忽然有一种缺血的感觉。不过沈天涯毕竟不再是少不更事的毛头小子了,早已经懂得收敛自己。他脸上浮出一分笑意,这笑意真挚诚恳,却没有丝毫的张狂和小人邀宠的得意之色。然后他试探道:“是不是贾副市长发了话?”
傅尚良摇摇头,叹息一声,说:“贾副市长倒没说什么,他也不可能说什么,徐少林不就送给他一幅平平常常的字么?这幅字本身又没什么问题,是因为报上登了那篇《作秀癖》的文章,昌都人三人成虎搬弄出来的是非,而这样的是非又没办法澄清,贾副市长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明摆着他心里头是耿着的,他又分管财政,没几天不跟财政局特别是预算处的人在一起,这个时候他看着徐少林还会舒服吗?因此他本人尽管没说什么,我作为财政局长也得有所动作,这也是为财政工作着想嘛。”
照傅尚良这个说法,徐少林因这说不清的原因,看来是没法呆在预算处了。沈天涯就觉得今晚没白跑这一趟。却不敢对此事妄加评论,只仰着头望着傅尚良,等着他继续发表高论。傅尚良说:“我的想法是,让徐少林到市行政学院去学习两个月,过渡一下,回来再给他安排一个适当的位置,免得财政局和外面形成这样的印象,徐少林离开预算处是因为给贾副市长送字的原因。”
沈天涯忙点头,佩服傅尚良考虑问题的周到。只听傅尚良又说道:“我本来也打算找你的.今晚你来了更好,我吩咐你这两天做一件事,到市行政学院联系一下,据说他们那里办了一个青干班,你给他去补一个人学手续,然后把手续送给徐少林。这事本来应该由人事教育处去办的,我难得跟他们说明,你去办稳妥一些。”
说完这些,傅尚良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沈天涯意识到该出书房了,也站起来,先去开了房门。
此时叶君山正抓着林老师的手,在上面点点戳戳着。见书房门开了,叶君山便对傅尚良笑道:“我正在给林姨看手相呢。”傅尚良也笑了,说:“小叶看不出,你还会看手相?”林老师说:“小叶说我这双手长得好,要给我看手相,我就让她看。还别说,看得还蛮准的呢。”傅尚良很感兴趣道:“说说看,小叶你是怎么看林姨的手相的?”
叶君山把林老师那只右手捧到自己怀里,认真说道:“手是女人的第二面孔,女人一生的运势都写在手上了。比如林姨这手,掌心光滑,脉络清晰,生命线情感线和事业线三条主线流畅绵长,标志着身体健康,家庭和睦,事业有成。”
傅尚良不免多看了几眼林老师那双起皱的手,说:“小叶你这是安慰林姨的吧?”叶君山说:“谁说的?我刚才说的这些,是通过林姨这圆润齐整的手指得到印证了的,比如代表前辈的拇指饱满,说明家道昌盛;代表他人和自己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说明人缘关系和谐;代表才华的无名指修长,说明天赋和智商高,做教师得天独厚;代表子缘的小指挺直,说明儿女成才,大有出息。”又将林老师的手掌翻过来,轻轻在手背上抚摸着,说,“林姨的手背丰满柔韧,五个梅花点就像五朵刚开的梅花,因此林老师一生高贵富足,家运旺盛。”
林老师听得喜上眉梢,连说:“小真会讨你阿姨欢心,今晚我做梦都会笑出声来了。”
叶君山这派胡言乱语,说得一旁的沈天涯都有些发起傻来。结婚多年,今天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她看手相,而且说得还满是那回事似的,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这套把戏。沈天涯也就生出几分好奇,倒要看看往下她还有什么花招。
此时,叶君山望望林老师的眼睛,复又把目光投到林老师的手上,说:“我左看右看,这么高贵的手,却好像少了些什么似的。”林老师说:“少了什么?小叶你说给林姨看看?”
叶君山并不急于说出自己的看法,而是说:“其实我好久以前就注意到了林姨这双手了,后来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林姨的手上应该配点什么,所以我特意给林姨选了一样东西,我想一定跟林姨的手相匹配,林姨也会喜欢的。”
直到这时,沈天涯才懂了叶君山给林老师看手相的真实意图,心想这个女人真有心机,平时怎么就没发现她这方面的天赋呢?其时叶君山已从她身边的包里拿出一只红绒盒子,叭一声弹开了,现出一只手链。这只手链本来就很粗大,傅尚良家的灯光又明又亮,便显得更加耀眼夺目。只见林老师的眼睛倏地闪了一下,眉毛也不觉得就扬高了。
叶君山自然很会把握火候,就在林老师惊异之间,把手链快速戴到了她的手上。
林老师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似的,说:“小叶你这是干什么?”假装要把手链蜕出去,却被叶君山将手紧紧抓住,说:“林姨你也看到了,你的手戴上这只手链,又更添厂几分高贵和富态,这真是相得益彰啊。”林老师也就松了手上的力气,不再坚持,只说:“小叶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客气?你林姨多不好意思?”
至此,也算是大功告成了,叶君山站起身,瞧瞧墙上的钟,对沈天涯说:“时间也不早了,傅局长和林姨要休息了。”林姨也站起来,不免又是一番客气话,跟傅尚良一齐送沈天涯夫妻出了门。
下楼时,沈天涯身上仿佛充足了气一样,只觉得自己就要离地飘起来了。
回到家里,躺到了床上,这份奇妙的感觉还留在心头,沈天涯就生出一份强烈的欲望,翻到了叶君山身上。
好长一段时间了,眼看这个预算处长的位置就要挪到了徐少林的屁股底下,沈天涯情绪低落,跟叶君山亲热的兴趣都不太提得起,常常十天半月没做一次家庭作业,就是偶尔为之,也是敷衍了事,毫无建树。今晚可不同,两人共同完成了一件大事,双方情绪都高涨起来,变得精神抖擞,斗志昂然,发挥得相当出色。
事后两人还蛇一样缠绕着不肯撕开。沈天涯吻吻叶君山,动情地说:“你好滋润的,给我的感觉太好了。”叶君山半羞半涩道:“还不是你表现得好?你好久没这么雄风大振了。”沈天涯说:“要不怎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叶君山温柔地说道:“男人嘛,总得有点上进心才是。”沈天涯说:“岂止上进心,还得有点下进心。”叶君山说:“什么下进心?”沈天涯说:“刚才我不是挺有下进心的么?”叶君山就捶捶沈天涯的胸膛,说:“你坏。”
两人平静下来后,叶君山给林老师看手相的情形浮上沈天涯的脑袋,他说:“你给林老师看手相看得很不错嘛。”叶君山说:“那不是些皮毛吗?”沈天涯说:“连这样的皮毛你都能说出这么多名堂,真了不起。哪个时候学会这一手的?”叶君山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沈天涯就去挠叶君山的腋肢窝.挠得叶君山咯咯咯直笑,向沈天涯求饶道:“我说我说。”
沈天涯这才住了手。叶君山说:“那根手链我不是要送给院长夫人的吗?那女人的手长得真的好看,我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产生灵感,决定送她手链的。女人手长得好,送她手链肯定会很高兴,如果再将她的手夸奖几句,那你送出去的手链就会产生出双效益来,所以我特意在地摊上买了一本手相书,学了几句术语,想不到没来得及用到院长夫人手上,就先在林老师那里露了一手。”
沈天涯算是服了叶君山,心想,医院财务处长看来已是非她莫属了。

大约是沈天涯和叶君山宴请范院长夫妇三个星期后,范院长就亲自到预算处找了沈天涯一次。范院长是带着叶君山一起去找沈天涯的。
刚好那天财政局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郑副局长被检察院带走了,范院长和叶君山去找沈天涯时,沈天涯刚参加完局务会回到预算处,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他正低着头忙碌着。
那个局务会就是通报检察院带走郑副局长的基本情况的。
郑副局长是那天上午八时被检察院的办案人员从财政局带走的,财政局好多干部都亲眼目睹了郑副局长被带走的实况。检察院的办案人员只有两位,他们那部车身写着检察两个字的警车早早就停在了财政局的坪里,郑副局长从警车旁从容而过时,并没意识到警车跟他有关,政法部门不仅有正常经费要从财政局拨出,还有罚没收入得到财政局来办理返还手续,他们的警车停到财政局坪里也是家常便饭了。
也就在郑副局长走过检察院的警车,迈上大楼前的台阶时,小车的门开了,两个中年男人从车里钻出来,也跟着上了台阶。当时电梯正在运行中,郑副局长一边抬了头望着电梯门外的显示屏上由大到小的数字,一边听局里几个等候电梯的干部说着笑话,大家嘻嘻哈哈的,其乐融融的样子。
那几个干部中有最喜欢说油话的钟四喜,另外还有预算处的正处级科员老张他们。老张嘴唇上的胡子很惹眼,钟四喜就拿他的胡子取笑,说了一个笑话。这天风有些大,钟四喜戴了个鸭舌帽,他把帽子扶正一点,说:“一位性感女郎到酒店里去吃饭,发现一位留着胡子的男人喝酒不数钱,她吃完饭后店老板找她结账,她不肯数钱,店老板只好悄悄告诉她,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是位警察。性感女郎很不服气,把裙子往上一掀,说,你看清没有?我是秘密警察哩。说得大家都望着老张笑起来。
老张当然不服输,也说了一个笑话:一对未出生的双胞胎没事可做,在妈妈肚子里闲聊,忽然伸进一个脑袋来,弟弟说:“哥哥你看,爸爸又看我们来了。”哥哥说:“那不是爸爸,那是研究室的钟主任钟叔叔。”弟弟不相信,说:“你怎么认得是钟叔叔?”哥哥说:“爸爸来看我们一般是不戴帽子的,只有钟叔叔才戴帽子。”大家于是又望着钟四喜的鸭舌帽开心地笑了。
还没笑够,电梯门开了。因为在场的就郑副局长职位最高,大家就让他先上。钟四喜还笑道:“领导不上谁敢上?”郑副局长客气着正要往里迈,两位中年人堵在了郑副局长前面,其中那个胖些的说:“郑副局长你稍等等。”
郑副局长只觉得他们有些眼熟,却并不认得,以为是来找他办事的,不耐烦地皱皱眉头,冷冷道:“有事到办公室去说吧。”胖子不容分说道:“你不用到办公室去了。”然后对他亮出了工作证。
看着郑副局长被那两个人带到坪里,塞进警车,大家都愣了,仿佛一时搞不清眼前出了什么事。直到警车开出财政局的大门,无声地消失在路口,他们才重新把电梯揿开,往里迈去。大家低着头,沉默着,平时只要坐上两三个人就有说有笑的电梯里破例地没谁吱声了。最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就怪钟主任爱说那个秘密警察的故事,这下可好了,竞把秘密警察给招来了。”电梯里的气氛这才又活跃起来。
不用说,这件事立即在财政局里炸开了锅,大家一时也没心思办公,都在交头接耳议论这件事。沈天涯因为上班路上被外单位的人拖着说了一会儿话,等他赶到财政局时,郑副局长已被带走,还是事件的见证人老张把亲眼所见告诉他的。
老张正讲得来劲,局办公室秘书跑了来,通知副处级以上干部都到二号会议室去参加局务会。这天老张也不知是跟钟四喜说了一个笑话,思维敏捷起来,还是见郑副局长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情绪比较饱满,他体内的幽默细胞顿时被激活了,说起话来耐人寻味。只听他对秘书说:“我们服从大秘书的安排,这就到二号脱衣间去。”秘书不知脱衣间是什么,望着老张,疑惑道:“什么脱衣间?财政局还有脱衣间的?”
只有沈天涯知道这个典故的来历,对老张说:“财政局哪来资格配备脱衣间?”
财政局内部有几种类型的会议,第一是人数最少的党组会和局长碰头会,分别是研究人事和经费的,处于决策层面,主要放在一号会议室里召开;第二是人数稍多的党组扩大会和局长办公会或局务会,分别是研究党务和局机关事务的,处于半决策半通报情况的层面,主要放在二号会议室里召开;第三才是干部职工大会,人最多,纯粹是为了报告局里工作,通报上级有关精神的,只能放在三号大会议室里召开。
也许不仅仅是财政局,别的机关或者说古今中外的权力运作机制概莫能外,也就是说规模越大人数越多的会议越不重要,规模越小人数越少的会议越重要,那些决定单位前途命运乃至国家生死存亡的重大决策,往往不是在大型会议上做出的,而是在小型的小到只有几个人参加的小会或碰头会做出的。
几分钟后,沈天涯和老张估计开会时间快到了,一起出了预算处,下到老张说是二号脱衣间的二号会议室。
平时开会大家都提不起精神,用局里干部带些夸张的说法是,八点开会九点到,十点开始听报告。今天可能是大家意识到了会议的内容,到得格外积极,沈天涯两人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副处级以上干部基本到了。除了正副处长和副处以上领导,正副处级科员都在副处级以上这个概念里面,局里近一半的干部都进入了这个圈子,所以二号会议室塞得满满的,还有人没位置,只得到大会议室里搬来几把椅子应急。
沈天涯和老张在会议室里转了半圈,终于在门角找到位置坐下。这才发现蒙琼花就坐在一旁,罗小扇紧挨着坐在她的另一边。沈天涯跟她俩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心下就想,这两个女人的位置若对调一下多好?
这时蒙琼花咧开了嘴巴,悄声说道:“你们两个迟到了,傅局长刚才说了,谁迟到谁买东西请客。”沈天涯压低嗓门道:“行呀,我请客,你出钱。”嘴上说着,目光却从蒙琼花肩头瞟过去,跟罗小扇的目光触碰上了。罗小扇跟他点点头,会意一笑。
做了处长,沈天涯更加身不由己,总被这事那事缠住,虽然跟罗小扇同处一个单位,偶尔也在楼里碰上一面,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又各忙各的去了。今天碰上了,中间又隔着一个蒙琼花,沈天涯不免有些遗憾,真想伸出手,越过蒙琼花,将罗小扇握紧。
当然也只能这么想想,不可能真正付诸行动,究竟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老跟罗小扇眉来眼去的,被人察觉不好。沈天涯于是收住自己的目光,抬了头去瞧会议室中心的圆桌。圆桌前已经坐了十来个局级领导,一个个表情肃穆,如丧考妣。有两位副局长可能是受不了这么沉闷的气氛,下意识地掏了烟衔到了嘴上,想镇静一下绷紧的神经,可要去身上搜打火机时,又把烟从嘴上拿开了,先放鼻子下闻闻,然后把烟夹到了耳后。原来两个星期前傅尚良戒了烟,现在只要闻到烟味就不好受,就要横眉竖眼去瞪抽烟的人,所以只要傅尚良在场,不论是开会还是在别的地方,几个烟瘾特大的副局长便不敢抽烟。
沈天涯的目光还没从副局长们的脸上收回来,坐在首席的傅尚良就跟旁边管人事的殷副局长耳语了两句,殷副局长咳一声,宣布开会。殷副局长表情严肃地说道:“大家可能已经看到,刚才市检察院来人将郑副局长带走了,其实今天凌晨检察院已经从财政局两栋家属宿舍楼里叫走了三个人,估计大家已经意识到了,因为这三个人没在这个会议室里面。”
殷副局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大家就扯了脖子东张西望起来,这才发现财政局下属的财政信托投资公司经理和业务处正副处长都没到会。大家于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会议室里像进了一窝蜜蜂。殷副局长只得抬高了双手往下压压,示意大家停止议论,继续道:“关于郑副局长和信托投资公司的问题,市检察院几天前就跟傅局长和我通了气的,郑副局长的问题是他分管投资公司时的个人行为,与财政局集体领导没有关系,投资公司也只代表他们公司,不能代表财政局,今天召开副处级以上干部参加的局务会,就是向大家通报这个情况,让大家心中有数,不要将这事跟其他人其他事胡乱联系,搞得人心惶惶,影响财政工作。详情由傅局长给大家具体说。”
傅尚良喝一口茶水,放下杯子,向众人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市检察院就投资公司的事暗地里调查了三个月了,且多次到外省市有关银行取证,在掌握了几年前投资公司在郑副局长的策划下,大量非法拆借骗取银行信贷资金,通过购买房地产和进行期货、股票交易等活动,从中牟取个人暴利的确凿证据的前提下,才决定这次抓捕行动的。他们天没亮就在财政局两处宿舍楼里抓走了公司经理和业务处正副处长,本来也是要在局长宿舍楼里抓走郑副局长的,可郑副局长整夜未归,早上他们才把车开进厂财政局办公大楼前,将郑副局长逮了个正着。”
接下来,傅尚良把郑副局长几个在业务活动中怎样采取种种自以为得计的手段中饱私囊的简单情况作了介绍,最后告诫大家,一方面要以郑副局长几个为借鉴,在开展各项财政业务活动中,严格按制度办事,不要假公济私,害人害己;另一方面不能因为郑副局长这件事影响财政工:作,不要瞎掺和瞎议论,但如果检察部门的同志找大家了解有关情况,要积极配合,知道的说,不知道的不说。
傅尚良说完,其他局领导都没话说,殷副局长宣布散会。大家纷纷站了起来,往门外走。沈天涯偏了头去望罗小扇,她世朝他这边瞟着。沈天涯就想跟她走近点,却无法超越中间的蒙琼花。加上前后左右的人你一挤我一推,便隔得更远了。沈天涯想,得找个什么机会,两人碰个头。
一走出二号会议室,大家就忍不住议论起来,有人说,投资公司这事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发生的,如果不是内部有人起哄,那是根本出不了事的;有人说,这件事不仅仅是姓郑的和被抓的那几个人,还有大鱼躲在后面,迟早会牵出来的。
还有人说得更玄,说是他们所见和傅尚良刚才说的明显有出人,昨晚郑副局长根本没有外出,一直呆在家里,今天早上他们还在局长楼前看见过郑副局长,检察院之所以没晚上或早上把他抓走,却等着上班时到财政局机关里来抓人,完全是做给财政局里的人看的,其意是警告财政局的人,只要有尾巴握在他们手里,郑副局长就是样子。旁边的人说,那为什么傅尚良要说姓郑的整夜未归,检察院才到财政局来抓人呢?那人说,是呀,自己的副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抓走,你说这尴不尴尬?傅尚良这么掩饰一下,可以把检察院的意图遮盖住,自己面子上也过得去一些嘛。
沈天涯没有跟大家一起说长论短,低着头回了预算处。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用的议论上。
刚刚坐下,范院长和叶君山一前一后进了预算处。范院长是第一次到预算处来,处里没人认识他,但叶君山是沈天涯夫人,又住在财政局宿舍里,平时也常到预算处办拨款手续什么的,大家认得,小宋他们就笑笑道:“沈处,书记来了。”沈天涯头也没抬地问道:“什么书记?”小宋说:“纪委书记。”
昌都市机关干部开玩笑时,喜欢说人家的老婆是纪委书记,意思是专门监督男人的,以免男人犯错误。沈天涯听出小宋他们在开他的玩笑,这才抬起头来,瞥见了叶君山和范院长。也就敢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过去握住范院长的手,说:“哟哟哟,范院长大驾光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范院长在沈天涯肩上拍拍,笑道:“太阳不从西边出来,却,不可以让我来看看你大处长了吗?”沈天涯拱拱手,说:“太荣幸了!”范院长说:“刚才跟小叶一起到卫生局去办了点事;从这里路过,见财政大厦高耸在前,想起我们的女婿沈大处长就在这栋大楼里高就,思念之情顿生,就让小叶带着上来了,你恰好在处里。”
范院长把沈天涯说成是他们医院的女婿,谁听着不感到亲切?沈天涯当然知道范院长这些话是打埋伏的,他还另有所谋,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既然成了贵单位的亲戚,亲戚来了,就好好说会儿话吧。”
说着,将两位让进会客室。小宋也机灵,进去倒了茶水,临走顺便把门给关上了。
说了阵闲话,范院长话题一转,说是要向沈天涯汇报汇报医院的工作情况。沈天涯笑道:“我不是医院的女婿吗?哪有丈人向女婿汇报的理?”范院长也笑了,说:“亲戚是亲戚,工作是工作嘛。”也不罗嗦,程序式地说了说医院特别是筹建门诊大楼的情况,接着让叶君山从坤包里拿出一纸申请经费的报告。
这是一个请求市财政解决部分门诊大楼基建款的报告,申请数是三百万元。沈天涯瞧了瞧报告,说:“人民医院是我市惟一一家高等级的大医院,承担着治病救人的大任,市财政理应全力支持,不过今年税收短收严重,恐怕不能完全满足你们的要求。”范院长说:“这我清楚,我们也不仅仅只向市财政伸手,还会几条腿走路,同时向银行贷款和向上级卫生部门求援,小叶告诉我,你们财政部门也兴砍价,我们打报告时多报些数,你们砍一刀下去,还有一大截。”沈天涯笑道:“她全是瞎说的。”范院长说:、“小叶可不是瞎说,她是我们的内线,早已打入财政局的核心,我们可是把她的话当做金科玉律,言听计从哟。”沈天涯说:“范院长你的口气怎么像是安全局的?”
范院长知道话不在多,移移屁股,有了去意,说:“沈处你很忙,不好老耽误你了,你这里能解决个五十六十万的,我们就挺感激了。”沈天涯说:“我尽力而为吧,范院长的事我敢不放在心上吗?只是这事我一个人说了算不得数,还得傅局长和贾副市长最后拍板。”范院长说:“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你这里是最重要的一关,你点了头事情就有九成了。”
就在范院长要起身的时候,一旁的叶君山又打开坤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大信封,要往范院长手上递。范院长没接信封,说叶君山:“你亲自交给沈处吧。”叶君山只得转而把信封递到了沈天涯手上。
开始沈天涯还愣了愣,不完全明白他们两个要搞什么名堂。直到叶君山把信封放到他手上,沈天涯感觉出了信封的分量时,才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沈天涯心里就有些怪怪的味道,要把信封往范院长手上塞,同时说:“范院长你这就没必要了,对别人可以这样,对我也这样,却不妥了。”范院长挡住沈天涯,说:“沈处你不要见怪,我这完全是公事公办,如今办事都是有规矩的,你总不能让我到你手里把这个规矩给破坏掉吧?”一边说着,一边后退,推开会客室的门,跟叶君山走了出去。
外面就是处里的人,沈天涯总不好拿着一个大信封去追他们吧?只得把信封往贴身的衣兜里一插,去送他们。平时沈天涯能送客人出预算处的门,已算很客气了,今天这两个人自然不同一般,送他们下了楼。
来到坪里,两人就要上车了,范院长回头跟沈天涯招手。一眼望见财政大厦那个十分醒目的红顶子,那只招着的手就停住了,问沈天涯道:“用红颜色做顶子,一定有什么意图吧?”沈天涯笑道:“你看有什么意图?”范院长说:“我猜当初财政局的领导用红颜色封顶,肯定是想做了财政局领导以后还有更大的红顶子可戴。”沈天涯说:“不能排除当时领导有这样的意思,只是凡是到财政局来的人都不这么想,而是说财政大厦这红顶子一戴.昌都财政也就要赤字到头了。”
范院长哑然失笑,又将那个红顶子瞄了几眼,开玩笑道:“本来我也想我们的门诊大楼建成后,也搞个这样的红顶子,将来我也好官运亨通,早日做上卫生局长,你这么一说,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了。”
范院长的小车开走后,沈天涯立即回了预算处,想接着做完仅开了个头的事情。可他心思老集中不起来了,刚才接住叶君山递给他的那个信封时生出的怪怪的感觉,依然还留在脑袋里,久久不能抹去。
沈天涯也不是头一回收人家这样的信封了,这虽然是一种行贿受赂行为,可过去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因为这差不多已成为一种习俗了,人家都是这么你来我往的。可今天给他行贿的不是别人,而是天天跟他一个锅子吃饭,一个枕头睡觉的人,想想这事不是有点让人不可理喻么?
下班后,沈天涯等其他人都走掉,关了门,把身上的信封拿出来瞧了瞧,发现里面的钱并不多,仅仅三千元。沈天涯又觉得那个范院长也小气了一点,递上的报告那么大,送的钱就三千元,不是等于没送么?
晚上回到家里,沈天涯把装着三千元的信封放在桌上,对叶君山说:“你们那个范院长也真逗,要给我送钱也不换一个人,偏偏由你来送,让我觉得怪不是滋味的。”叶君山说:“有什么不是滋味的?我送的就不是钱?”沈天涯说:“你送的钱当然也是钱,可世上有老婆向老公行贿的么?”
叶君山觉得沈天涯有些书呆子气,于是开导他道:“给你递这个信封时,我可没把你当做是我的老公,我只觉得你是财政局预算处的处长,而我是人民医院财务处副处长,医院财务处副处长给财政局预算处长送钱,这不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么?而且送了钱可以给我们医院带来好处,我觉得脸上好有光彩的。”
沈天涯一时无话可说了,心想这个叶君山看来比自己容易进入角色多了。又瞥一眼桌上的信封,说:“你不数数,不怕我隐瞒收入?”叶君山说:“不数我也知道是三千元。”沈天涯说:“这么大一个医院,送三千元你们也出得了手?范院长好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叶君山诡谲地笑了,说:“你别怪范院长没见过世面了,他没见过世面,当得到这个院长?我不是跟你说过么?送给范夫人的那条手链,我还差了人家三千元钱哩。”沈天涯说:“原来你从中做了手脚。你给你们卫生局领导送钱时,是不是也要从中搞点动作?”叶君山说:“那我怎么敢?坏了领导的事还了得?”

沈天涯和徐少林的业务分工,虽然是预算处内部的事情,可财政局的干部职工很快就人人皆知了。有人说,这对沈天涯太不公平了,他又没比徐少林差,而且先进的预算处,现在徐少林却站到了前面。有人附和说,徐少林这人很有手腕的,现在预算安排和资金权一到手,他还不如鱼得水,玩得更活啦。有人提出不同意见,现在昌都市财政赤字这么大,收支矛盾越来越尖锐,徐少林这事也不好弄。另有人觉得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认为财政越困难,来求财政的人越多,遇到不好解决的事,说是领导发了话,要保工资发放,什么口子都不能开,几句话把人家打发走了;能解决的事给人家解决了,说明你有能力,会办事,人家感激你,记得你,佩服你,你有什么暗示,有什么大事小情,人家会积极主动为你去跑腿。
背后说说不过瘾,有人就找个借口到预算处来串串,跟处里人招招手,点个头,或是说几句开心话。潜意识里却是想看看沈天涯和徐少林有什么变化。他们知道这次业务分工对两个人都是十分重要的。可沈天涯和徐少林表面上看去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这有些让他们失望,在预算处磨蹭一阵,汕笑笑,斜眼往沈天涯和徐少林那边瞟一眼,悻悻然出了预算处。
真正关心沈天涯的人当然也有。比如研究室那个说蒙琼花竖着可做老婆,横着可做枕头的钟四喜,就很替沈天涯抱不平。沈天涯是昌宁县人,钟四喜二十多年前曾在昌宁县插过一年半的队,爱跟沈天涯攀攀老乡。他趁研究室没人时,把沈天涯喊去,问是怎么回事。
沈天涯不想提及此事,用话岔开。钟四喜不好强逼沈天涯,叹道:“当初马如龙得那病的时候,除了在场的徐少林外,我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我还暗暗替你高兴呢,特意给你发了一个短信,想不到到头来,你却什么也没捞到。”
沈天涯就望定钟四喜,说:“原来那个短信是你发的?怎么发短信的号子不是你的手机号?”钟四喜笑了,说:“那天我也在昌宁县出差,也在昌宁宾馆吃晚饭,只不过我们研究室不像你们预算处,人家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都来作陪,我们只有县财政局研究室几位兄弟在场,所以马如龙一出事我就知道了,就在宾馆里用手提电脑给你发了一个短信。”
想起当时见到那个短信时心头生的起伏,沈天涯至今还记忆犹新。他说:“原来是你捣的鬼,你直接给我打一个电话不就得了?发什么短信?”钟四喜说:“我不是想逗你开心吗?我估计你肯定有戏了,谁知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钟四喜说得也太难听了点,沈天涯止住他道:“什么下场不下场的,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钟四喜说:“这不是明摆着不公吗?他徐少林有什么能耐,竟把好处都得了?他肯定活动到市里去了。”
钟四喜曾跟徐少林在同一个支出处室工作过两年。有一次省里拨下来一笔项目资金,徐少林想安排给市里某位领导挂名蹲点的企业,钟四喜知道那个企业管理一塌糊涂,迟早是要倒闭的,把资金投到那里去,纯粹是扔到了水里,泡泡都不会冒一个,坚持要按政策专款专用,安排到项目点上去。为此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成了仇人,至今鼻子碰到了鼻子都不理睬对方。
沈天涯怕钟四喜进来掺和,把自己和徐少林的关系搞得更为复杂,忙说:“钟主任你这话说到我这里打住了,再不要到外面去多说,这是领导通过慎重考虑后才决定的,自有其道理,我们做下属的哪能妄加评议?”
离开研究室没多久,蒙琼花打了沈天涯的手机.说:“沈处你哪方面比他徐少林差?你要才有才要德有德,这是财政局的人有目共睹的,领导怎么用姓徐的不用你?”沈天涯说:“感谢蒙主任的夸奖,可这仅仅只是你的高见,我从没这么认为过。”蒙琼花恨铁不成钢,说:“你活该,在我面前还打官腔。”
还有一个人也在关心着沈天涯,那就是罗小扇,不过罗小扇的表达方式有所不同。她先给沈天涯打了一个电话,说:“沈大处长忙得很吧?下班后能到非税收入处来一趟吗?有事要向你请示。”沈天涯笑道:“电话里不可以请示?”罗小扇说:“你别端架子了,三楼到四楼,又没隔着千山万水。”
下班后,沈天涯上到四楼,罗小扇并没有说沈天涯他们分工的事,只望着他说:“你的脸色比原来差一些了。”沈天涯在她对面桌上坐下来,说:“有什么请示,只管说吧。”罗小扇没吱声,转过身去,拨开墙边铁柜子的密码锁,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来。
沈天涯一看,是一条质地颇佳的淡黄色方格领带。她把领带递给沈天涯,说:“这是一位在美国留学的同学回来探亲送的,我觉得跟你的气质相配,戴到你脖子上,一定不俗。”沈天涯也觉得这领带不错,说:“我俗人一个,怎好接受你这么高级的礼物?”罗小扇说:“你就别小瞧自己了,我为这根领带物色了;好久,才物色到你这位主子,你可不能辜负了这根领带哟。”
罗小扇这话让沈天涯不禁心动了,当即就把脖子上的领带取下来,换上了这根新领带。罗小扇还上前一步,伸了手替他把领带正了正。沈天涯立即就闻到了从罗小扇发际飘逸出来的一份幽香,暗暗吸了一下鼻翼。
罗小扇又退后一步,瞄瞄沈天涯脖子上的领带,接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赞道:“你戴上这根领带,派头足多了。”又开玩笑道:“你这样跟傅局长在一起,人家一定以为你是局长,他是处长。”沈天涯说:“你这么说.我还敢在领导前面戴这根领带吗?”罗小扇说:“没事的,领导才不会介意呢。”
这么一磨蹭,时间已过六点,沈天涯说:“小扇谢你啦,下次还有报表分析,我再给你看。”罗小扇说:“报表分析肯定经常会有,可这样的领带却只此一根。”说得沈天涯笑起来,心想罗小扇还真有幽默感,有幽默感的女人究竟不多。
两人出得非税收入处,沈天涯想起刚才换下的那根领带还放在罗小扇办公桌上,就说:“那根跨世纪的领带放在你那里,有损贵处形象,明天上班你别忘了把他扔进垃圾桶里。”罗小扇说:“你这号男人,就是喜新厌旧。”从身后将那根领带拿了出来,递给他,说:“我不同意你扔掉这根领带.记住我的话,新有新的好,旧有旧的味。”沈天涯觉得这话有些意味.说:“你是要我喜新不厌旧?”
快下楼了,沈天涯想起提包还放在预算处,要罗小扇稍等片刻,去了三楼。拿手提包时,见手上还捏着一根领带,就顺便塞进了抽屉里。
来到楼下,罗小扇还在等他,两人同路走了一段。到分手的地方,沈天涯实在有些不舍,要送送罗小扇,罗小扇说:“我自己知道怎么走,你回家吧,要不你老婆要急了。”沈天涯就站住了,望着罗小扇转过她那柔软的腰肢.慢慢消失在街角,这才匆匆往家赶。
不想快到家门口了,一摸脖子上的领带,觉得这样进屋,叶君山问起缘由来,自己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出卖罗小扇吧。沈天涯记得有人说过,一句慌话,要用十句慌话才说得圆,这样也太费心了点,于是跳上出租摩托,回到局里,把罗小扇那根领带换了回去。
回到家里,叶君山早做好了晚饭?沈天涯低头就吃起来,生怕她发现了什么破绽。叶君山却仍和往常一样,吃完饭就忙着洗碗和做别的家务,什么也没觉察出来。
第二天上班,沈天涯进得处里,忽意识到脖子上已经不是罗小扇给的那根领带了,心想昨天才戴到脖子上,今天却不戴了,若被罗小扇看见,岂不多有得罪?沈天涯只得躲着处里人的目光,悄悄把手伸进抽屉,拿出罗小扇送的那根领带,藏到衣服里,跑到卫生间换了回来。然后到非税收入处去转了转,让罗小扇看见他还戴着她送的领带。当然下班后,沈天涯也没忘记再换回去,他不能顾此失彼。
就这么换来换去的,几天下来,沈天涯就有些不耐烦起来。
这天是星期天,叶君山对沈天涯说:“今天我要上街买件衣服,你也没别的事,给我去当当参谋吧。”沈天涯实在不想跟女人上街,买件衣服没花上大半天,没把整条街的服装店比较完,不肯掏钱,实在累人。却想起好久也没跟叶君山一起上街了,陪陪她也是应该的,就跟她出了门。
果如沈天涯所料,跑了两三个小时,几乎所有的服装店都逛到了,叶君山还没选中一件自己中意的衣服。沈天涯有些吃不消了,待叶君山又走进一家店子时,他没跟她进去,蹲在门口看起街景来。
时值初夏,女人们都俏起来,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街上扭来扭去,一条街看上去就像一条流动的彩色的河流。沈天涯免不了要生出几分感叹,心想还是做女人好,对生活本身有一种天生的热情,不像男人脑袋里装着的不是金钱,就是权力呀地位呀这些身外之物,活起来特累。
正这么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叶君山过来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说:“你看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怎么样?”沈天涯回头,见叶君山身上着了一件粉色套裙,跟她的身材和肤色还很相称的,就由衷赞道:“这套不错,很适合你的气质。”叶君山有些警觉,怕他是在敷衍她,说:“你倒说句真话,这套裙子值不值得买走。”
叶君山好不容易相中了一件衣服,沈天涯已是谢天谢地了,不能让她再次放弃,又上别的店子去瞎转,于是赶紧说:“我几时在你面前说假话了?我真的是觉得你穿上这套裙子跟电视里的舞蹈演员没啥区别了,我担心的是我们一起走在街上,熟人碰上了,还以为我找了个二奶呢。”叶君山说:“你臭美什么!”心里却乐滋滋的,过去跟店主侃了一会儿价,就掏钱把套裙买了下来。
出了店门,沈天涯生怕叶君山反悔,回去退货,又将这套裙子夸耀了一番。看来叶君山确是真心看上了这套裙子,加上沈天涯一旁促兴,便满心欢喜起来。还说:“今天难得你跟着我跑了两三个小时,你说你需要什么奖赏?我满足你。”沈天涯把嘴巴凑到她耳边,暖昧地说:“今晚上床后你再奖赏我吧。”叶君山打了他一下,说:“你坏透了!”
打过了,叶君山一眼瞥见路旁有一家男式服装店,就执意要进去给沈天涯也买一件衣服。沈天涯一见服装店就头疼,却拗不过叶君山,只得勉为其难地跟了进去。叶君山相了几件高级衬衣,问沈天涯喜不喜欢,沈天涯无精打采的,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可叶君山还是热情有加,又指着壁上另一件衬衣.问沈天涯觉得如何。
这一阵沈天涯却低了头,正观看柜台里面的领带。他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他发现里面有一根淡黄方格领带,跟罗小扇送给他的那根一模一样。沈天涯就想,如果当着叶君山的面买下这根领带,以后不是就可以免去一天换两次领带的麻烦了?
见沈天涯盯着柜台里的领带不动,叶君山走过来,说:“是不是想买一根领带?”沈天涯指着那根淡黄方格领带,说:“你觉得那根领带怎么样?”叶君山也觉得那根领带不错,说:“那你就买下它吧。”伸手拿出了坤包里的钱夹。
从此,无论是上班还是在家里,沈天涯的脖子上都毫无例外地缠着一根淡黄色方格领带。他在心里暗暗得意,戴着这根领带,在财政局,罗小扇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下班后回到家里,叶君山也很高兴。沈天涯心想,真难得两个女人都喜欢同样一种领带,这可真是一石二鸟的美事。
其实不只叶君山和罗小扇觉得这种领带好,财政局其他人也都认为沈天涯戴上这根领带很有风度,人也精神了许多。甚至认为沈天涯很了不起,分工的事没有对他构成丝毫影响,换了别人恐怕早就一蹶不振了。好多人还会扯着沈天涯的领带,翻来覆去细瞧,然后问他是在哪里买的。沈天涯就故弄玄虚道:“昌都哪有这样的领带?这是朋友从国外买回来的,你想要,把钱放我手上,我那朋友还会出国的,我让他给你捎回来。”
预算处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沈天涯脖子上的领带,没事时就过来跟他探讨一阵领带的质地款式什么的。后来连因实权在握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徐少林,也跟着处里人赞美起沈天涯的领带来。
分工以来,徐少林和沈天涯的关系虽然变得有些微妙,可两人一个处室,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一起谈工作,处理事务,彼此就有些不尴不尬的。自沈天涯脖子上有了这根引人注目的领带后,徐少林要找沈天涯商量工作什么的,就多了一层铺垫,先说说领带,然后再过渡到工作上,这就不像过去那样显得生硬和唐突了。
这天徐少林正和沈天涯商量处里的工作,沈天涯的手机响了。徐少林就走开了,说:“你接电话吧。”沈天涯揿下绿键一听,是二舅打来的。
二舅说来就来了。这一回,二舅不是一个人来的,另外还有一个人。也不像过去一样直奔沈天涯家,吃住全由他包,而是先在宾馆住下了,让沈天涯过去见他们。沈天涯暗想,看来时代不同了,连二舅的工作方法也有所改进了。问他们住的宾馆叫什么,二舅说叫做金影宾馆。沈天涯对什么金影宾馆没印象,问小宋他们金影在哪里。小宋说离财政局不远,是电影公司开的。沈天涯这才想起电影公司确实开了一个宾馆,跟财政大厦在一条街上。
赶到金影,二舅他们已经在热切盼望着沈天涯了。二舅把身后的年轻人介绍给了他,说:“这是我们村里的祝向阳同志。”沈天涯客气地跟祝向阳握握手,顺二舅的口气,说了句:“祝向阳同志你好。”却觉得这同志二字有些别扭。看来也就从农村来的二舅他们还把同志挂在嘴边,如今机关里已经很少有人叫同志了,上级叫下级直呼其名的多,下级叫上级不是称官衔就是叫老板,对同志二字早生疏了。
三个人坐定,二舅对沈天涯说:“二舅年事高了,今年已经退了下来,由祝向阳同志接任我的位置。”沈天涯说:“这很好嘛,如今国家机关领导班子都要年轻化,你们村里当然也该让年轻人来挑大梁嘛。”二舅说:“那是那是。”又说:“祝村长上任后.什么要求也没跟我提,只提出要我带他来市里认识认识你这位财神爷。”祝村长也说:“沈处长您可是我们那个乡里出的最大的官,而且您这官不是做样子的,掌握着实实在在的财权,如果没有您的大力支持,我们村里的小学和改水哪里搞得起来?”沈天涯说:“那是我应该做的一点小事,何必挂在嘴上呢。”
沈天涯这话说得很轻巧很不经意,却引出祝村长的一番话来,他说:“对于沈处长您来说,这也许是件小事,但在我们村里就是很大很了不起的事哪,不然我们喝水得肩挑手提,孩子们还在日晒雨淋的破屋里上课,因此改水成功和小学建成后,村委会集体研究决定,在水池上刻了你的大名,在小学铜牌上记着你为小学筹资的事迹,还让村里的秘书把你小时如何发奋学习,考上重点大学,工作后又如何为家乡办实事的经历写成材料,在全村大会上进行宣读,并作为乡土教材拿到课堂上教育学生,激励他们好好向您学习,以后考上大学,多为家乡做贡献。”
二舅村在沈天涯老家隔壁,跟叶君山结婚的最初两年,夫妻俩一起到二舅家拜过年,后来便渐渐去得少了,想不到自己帮忙给他们解决点资金,竟让他们如此感恩戴德。沈天涯心里明白,财政资金以及用各种政策和手段集中起来的经费,原本取之于民,国家拿这些钱维持着党政军各个领域的开支,养活了庞大的公务员队伍,进行大规模的工程建设,然后才拿出微乎其微的款项撒胡椒一样撒一点给基层,基层老百姓并不知道这些钱就是从他们上交给国家的血汗钱里抠出来的,却看做是上面或是某人给自己的恩惠,完全把这种取舍关系搞颠倒了。沈天涯心里就生出一份歉疚来,觉得自己的名字根本没资格上水池和铜牌。他甚至暗自后悔,不该在听到叶君山说二舅要来的时候,心里产生那些不满和厌烦。沈天涯真诚地说:“你们千万不能刻我的名字,那些钱又不是我个人的钱,是国家从老百姓身上收上去的财政资金,我哪敢贪天之功为己功?”祝村长说:“话可不能这么说,钱虽然是国家的,可沈处长您不出力,我们到哪里弄去?”
不觉已过七点,电视里开始播放新闻联播,祝村长说:“沈处长你定个吃饭的地方,今晚我代表村里请你的客。”沈天涯说:“到了昌都,哪有要你们请客的道理?到我家里去吃顿便饭。”祝村长说:“到家里去多麻烦?就在街上找个地方吧。”沈天涯说:“那我带你们到财政局门口的银兴酒楼去,不过得由我请客,你们别管。”二舅说:“天涯,你为村里做了那么大的事,村里请你的客也是应该的。”
赶到银兴酒楼,刚好还有一个小包厢。三个人坐定,小姐就把菜单递到沈天涯手上。沈天涯转递给祝村长,说:“祝村长你点吧,看你喜欢什么。”祝村长打开菜单看了看,见一道菜动不动就是二三十元,有些甚至七八十元上百元,就有些发怵,把菜单又递到二舅手上。二舅眼睛老花,看不清什么,复给了沈天涯。沈天涯经常在银兴吃饭,那上面的菜名早都背得滚瓜烂熟,也不看菜单,按中等规格跟小姐说了几道菜名。菜很快上了桌,沈天涯要了一瓶四星浏阳河,三人举起了杯子。边喝边你一句我一句说些村里的事情。沈天涯究竟是从乡里面出来的,对这样的话题还有兴趣。
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祝村长说想上厕所,问清小姐怎么走,出了包厢。
祝村长出去了十多分钟才回来,沈天涯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被小姐拉走了呢。”祝村长说:“上完厕所顺便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这里的场面还蛮大的,包厢也多,市里还是市里,我到昌宁县城去得多,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酒楼。”沈天涯说:“在昌都市银兴只是一个中等酒楼,比这规模和气派大的有好多家呢。”祝村长说:“是呀,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嘛。”
喝了酒,又吃了些饭,沈天涯要小姐拿单子来结账,小姐指着祝村长说:“这位先生已经结过了。”原来祝村长刚才是出去结账。沈天涯说:“那怎么行?”去了收银台。拿出祝村长结的账一看,总共五百二十元。沈天涯要收银员把钱退出来,准备在结账单上签字。预算处陪人来吃饭,都是在结账单上签字,以后酒店再拿着单子到预算处去统一结账。
不想收银员没退钱,也没给沈天涯单子,问他有没有开餐通知单。沈天涯有些发懵,问道:“什么开餐通知单?”收银员说:“前天徐处长到这里打了招呼,说是预算处的人来这里吃饭,要有他批字的开餐通知单才能签单。”说着从巴台里面拿出一份单子,是上午老张请县里预算部门的人开餐的菜单,里面果然有一纸通知单,徐少林在上面写着同意接待几个字和他的署名。
还没正式做上处长就把开餐这样的小权都一手揽了过去,这个徐少林权欲真大。沈天涯也就满肚子是火,却不好发作,只得低头离开了巴台。
好在口袋里还有些钱,回到包厢,沈天涯拿出五百二十元要退给祝村长。祝村长哪里肯接?说:“你为村里办了那么大的事情,连一顿饭都没请你,回去我怎么向村里人交代?”沈天涯说:“可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你出了这顿饭钱,村里人还不要说我沈天涯这么小气,家乡人来了饭都没吃上。”祝村长说:“沈处长您这样,是要我下次不要来找你了。”二舅也打圆场说:“天涯这钱你就别塞给祝向阳同志了,不然他有什么要求你的,还怎么开口?”
推让了好一阵,沈天涯只得编造道,这钱也不是他沈天涯私人出,他挂了处里的账,到时单位会统一结账的。还说,这五百二十元钱在预算处不算什么,可在村里就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能够办好多事情。祝村长没法,这才把钱收下。
出了银兴,沈天涯邀两人到家里去坐坐,他们说不早了,就不仁家里打扰了。沈天涯没有强邀,要送他们回金影,祝村长说:“沈处长您也辛苦了,明天又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天涯。沈天涯一看,是两盒茶叶,说:“我家里有茶叶,你们自己拿回去喝吧。”祝村长说:“村里今年办了个小茶厂,这是刚炒制出来的谷雨新茶,你尝个鲜吧。”沈天涯也就不再客气,收下了。
这时二舅又给沈天涯递上一个信封。开始沈天涯还以为里面是人民币呢,一只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好多人特别是机关里的实权人物,都不太容易将信封与信件联系在一起了。如今写信的人越来越少,机关里信封的最大用途已从装信改成装人民币了,再过一些时候,恐怕信封不能叫信封了,得叫“币封”或“钱封”了。
沈天涯犹豫间,只听二舅说道:“这是申请修路经费的报告,村里打算把村口那条十公里的老路加宽成公路,与国道接通,祝向阳同志不好意思麻烦你.只得让我来递这个报告。”祝村长也说:“我们也就递个报告试试,如果你有难处,这次不解决也没关系,以后来找你麻烦的时候多得很。”
沈天涯有些为难,徐少林连吃饭的权都握得这么死,要他帮忙解决经费,岂不牛嘴里拔草?可这些沈天涯还不好明说。又想起给二舅村解决点小钱,他们又刻字又上牌的,这次硬邦邦地拒绝他们,也做不出来。沈天涯只得把信封接住,跟那两盒茶叶塞到了一起,说:“报告我先收下。如今财政越来越困难,给下面安排的资金一压再压,能不能解决,我心里也没数。”祝村长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一次又一次给您添麻烦,真过意不去。”
回到家里,沈天涯随手将手上的包扔到了杂屋房坚。
吃了晚饭,沈天涯正在看电视,叶君山在杂屋房里喊道:“天涯你快过来看看。”沈天涯说:“茶叶有什么好看的?”进了杂屋房。只见叶君山手上拿着一叠钞票,对沈天涯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天涯立即明白了,看看地上一盒拆开的茶叶,说:“是茶叶盒里的?”叶君山点点头说:“又向你递经费报告了吧?过去二舅最多也就带点土特产什么的,看来年轻人当村长出手大方多了。”说着,数了数那把钞票,一共两干元。沈天涯说:“明天早上我就给他们退回去。”叶君山说:“退回去千啥?你给村里解决了好几次经费,现在又接了报告,收两千元钱算什么?”沈天涯说:“也不能接,人家村里弄两个钱不容易。”叶君山说:“你们财政局的人给人家批钱办事,有几个不收好处的?”沈天涯说:“那是两码事嘛。”
这两千元钱要不要退回去,两人各执一词,直到睡觉躺到了床上也没能取得共识。沈天涯知道自己无力给村里解决问题,却不想在叶君山面前说这句话.显得自己不中用,只得把村里在水池和学校铜牌上刻了自己名字和事迹的事说了出来。叶君山冷笑道:“原来你是被感动了,不好意思收这两千元钱了,这都是虚名,于你何用?何况那是一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小地方,你的名又能扬到哪里去?”
沈天涯就有些生气,说:“我让他们扬什么名?人家没有什么报答你的办法,才想出这种特殊的方式以表感激,这是一种多么纯朴的感情?于金难买呀。”叶君山说:“什么年代了,你还在乎这些。”沈天涯说:“你要知道,你是你二舅带大的,要不是因为你,我会为你二舅村里出这些力气么?”叶君山说:“你别把两件事扯到一处好不好?”
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天涯不想再跟叶君山争沦,把身子扭到了一边。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赶到金影去退钱,谁知祝村长他们已经离去。沈天涯犹豫了一会,心想就按叫君山说的,收下这两千元算了。但最后沈天涯还是跑到邮局,把两千元钱寄给了祝村长。
从邮局出来后.沈天涯不知怎么的,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他不想这就回处里,在街上闲逛起来。转一转就到了医院门口,忽想起昨天小宋他们说到医院看望马如龙时,他已经能够进食了,就进了医院。
马妻正在给躺在病床上的马如龙喂稀饭,见是沈天涯,高兴地对马如龙说道:“如龙,沈处长看你来了。”立即将手中碗放下,给沈天涯搬过一条凳子。沈天涯也没坐,俯到马如龙床前,握住他的手,说道:“马处你终于能吃东西了,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哟。”
马如龙说话还很困难,却努力动了动嘴巴f喉头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丝丝微弱而混浊的声音。沈天涯不解其意,把头俯得更低了,却还是没听出什么。一旁的马妻说:“他是感谢你来看望他。”沈天涯忙说:“这是应该的,只是近段处里事情杂,来得少。”
沈天涯说完,马如龙的嘴巴又动了动,喉咙里依然是那无法听明白的声音。沈天涯一脸茫,只得回头去看马妻,想求助于她。马妻这一下也许是注意力不太集中,也没弄懂马如龙的意思。
马如龙就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粗了,手在空中挥舞起来。
沈天涯还以为他是在发马妻的火,却觉得他的手舞得还有些章法,一琢磨,才意识到他是在用手写字。沈天涯就死盯住他的手指。开始也不知是什么字,慢慢沈天涯就看出来了,那是两个字,一个好像是“主”字,另——个好像是“持”字。沈天涯就顿悟了,可能是小宋他们来看望马如龙的时候,告诉了他处里的分工,沈天涯不免感叹,这个马如龙,人都成了这个样子,还关心着处里的工作。
沈天涯点点头,表示已经领会他的意思,然后说:“傅局长亲自到处里召开处务会,给我和徐少林同志重新分了工,你原来分管的工作主要由他来承担,但傅局长偏没让徐少林同志主持处里工作,傅局长这是有用意的,马处你也许看出来了。”
后面这一句,是沈天涯临时编造的。沈天涯意识到,马如龙关心的其实是处里工作主持人定下来没有,只要没定下来,就说明还没有人取代他,他尽管躺在医院里,却仍然算是处里工作主持人。
马如龙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还念念不忘自己的位置和身份,这可是沈天涯始料未及的。可沈天涯暗自思量,人又究竟为什么而活着呢?不就为了心中那点点未曾抿灭的欲望和希冀吗?沈天涯不想让马如龙心中那点虚幻的东西完全破灭,又补充道:“马处你放心好了,不论何时,预算处是不会另外确定工作主持人的,也不会另外安排人来做处长.你永远是我们处里的工作主持人,我们的处长。”
马如龙那茫然的双眼立即蓄满了莹莹的光泽。

仕途暗淡,罗小扇也走了,沈天涯心里就仿佛被掏空了似的,整个人成了一只虚弱的悬在空中的气球。他只得仍像前段一样,无事找事,看点闲书,做做家务和饭菜,或给阳阳辅导辅导作业,以打发时光。可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熬着,究竟不太像话,他渐渐有些耐不住了,真想找个对象骂几句娘,发一通火。
跟沈天涯相反,叶君山则成了医院领导的红人,天天早出晚归,忙不完的公务和应酬,连跟沈天涯说话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家里成了临时旅馆,仅仅晚上回来睡一个觉。睡觉也睡不出感觉了,两人好久都没亲热一回。
不知不觉已在家里赋闲了一个多月,局里依然没给沈天涯安排位置。殷局长说是上面有指示,要进行机构改革了,此时安排,过不了两个月又要重新调整,没有必要。沈天涯知道姓殷的是故意找借口的,想这么拖下去,拖得你没有了一点脾气,再随便找一个闲职打发你,反正财政局里三十多个处室和中心,有的是没事可做的闲职。这就像集体宿舍厕所里的蹲位,你蹲在上面不动,人家拿你没法,一旦走开,有人趁虚而人,鹊巢鸠占,你想再回到原来的蹲位上,哪还有你的份儿?
谷雨生说过的话便不时在沈天涯耳边响起,到昌永县去扶贫的欲望强烈起来。可叶君山天天泡在外边,他一走,阳阳谁管呢?这天晚上叶君山回得比往常略早些,沈天涯就跟她商量,是不是请个保姆。口十君山知道自从做了财务处长,她对阳阳和这个家几乎是不管不顾了,沈天涯也是不可能长期这么呆在家里的,也就同意了沈天涯的意见。
沈天涯家住的是三室一厅的房子,阳阳一间,他和叶君山一间,另外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做了书房,里面放了三个大书柜和一台电脑,要请保姆,只有打那间五平米宽的小杂屋的主意了。沈天涯于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杂屋里的东西清理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堆着杂物的墙角全是冰印,墙皮都掉了下来。原来是杂屋伴着卫生间,墙壁质量有问题,卫生间那边的水渗了过来。沈天涯只好去找人来维修。
可沈天涯从没跟基建维修方面的人打交道,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找,忽想起传达室的蒋老头好像是工程公司的下岗职工,就托他给找找人。蒋老头热情地答应了,第二天就告诉沈天涯,已经联系了他过去的一个姓唐的徒弟。沈天涯问价钱如何,蒋老头到沈天涯家里看了看,说:“你这里是个小工程,在卫生间墙边挖一根槽,倒上水泥,卫生间里的水就不会渗到杂屋里去了,加上给杂屋泡坏的墙壁刮灰,前后得花上三四天,如果包工包料,别人来做至少得出一个五到六百元的预算,既然是我的徒弟,我可以给他说一声,要他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量给你优惠些。”
蒋老头给财政局这个宿舍院芋守了五年传达室了,认真负责,为人热情,又挺讲信用,口碑极佳。沈天涯毫不犹豫,决定请他的徒弟唐师傅。第二天唐师傅就来看了现场,说这两天把手头一处小工程收了尾,后天就可到这里来做。
第三天上午唐师傅果然如约而至,连材料也购来了。沈天涯正要问他价钱,一旁的蒋老头扯扯他的衣脚,给他使了个眼色。沈天涯不明白蒋老头是何用意,就不吱声了。后来趁唐师傅提着桶子到楼道上和水泥的间歇,蒋老头才对他说道:“我跟小唐初步说了一下价格,他说至少不下五百五十元,我对他说是我请他来的,多少得优惠一些,他已经勉强答应了。我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不屑砍价,由你来议价,还不是他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我再跟他说说,一定把价砍到五百元以内,你看怎么样?”
本来沈天涯也不在乎这百十来元的差价,但蒋老头这么热心,他也不好不领他这个情,就由着他去跟唐师傅议价。果然工程快完成时,蒋老头告诉沈天涯,他已把价砍到了四百五十兀,按唐师傅原先的要价,压了整整一百元。蒋老头还叮嘱沈天涯,工程完成后不要马上就付款,万一渗水或别的质量没过关,款付早了,叫他来返工,他若不来你拿他没办法。沈天涯觉得蒋老头不愧是这个道上的行家,想得就是周到,听信了他。
也许是行规,也许是蒋老头事先就跟唐师傅说好了,工程完成后,唐师傅也没朝沈天涯要钱就走了。蒋老头对沈天涯家的工程很关心,过后主动跑到沈天涯家里来查看了两次,见没有任何质量问题,就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沈天涯对蒋老头感激不尽,要他通知唐师傅来取工钱,蒋老头答应马上通知唐师傅。
又过了一天,沈天涯问蒋老头通知了唐师傅没有,蒋老头说:“通知了,昨天他还特意到你家去取钱,结果你不在家,我见他手头工程多,没时间老往这里跑,刚好手里有四百五十元现金,就替你垫付了。”原来沈天涯昨天上街选购给保姆用的小床去了,花了两三个小时,唐师傅大概就是这段时间里来的。蒋老头这么热情地垫了钱,沈天涯还有什么可说的?马上掏出四百五十元钱给了蒋老头。为表谢意,又拿出二十元,到门口烟摊上买了一条红嘴鸟香烟,给了蒋老头。
接着沈天涯就托人从乡下物色了一个有高中文化的小保姆,自己开始筹划到昌永县去的事情。恰好谷雨生回到了昌都,把沈天涯约到他家里,谈了昌永县最近发生的事情和他的一些设想。
这段时间昌永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两伙横行地方作恶多端的黑社会势力发生火并,死六人,伤十余人,震动了省市领导,省市两级公安部门立即组成专案组奔赴昌永,将两伙黑社会主要头目捉拿归案。大凡一个地方的黑社会势力,后面没有保护伞是绝对成不了气候的,专案组顺藤摸瓜,很快就牵出了这两伙黑社会势力后面的保护伞来,不仅有公检法系统的干部,还有县委县政府的部分领导。再往深处挖下去,竟然挖出了书记和县长。原来这一届的书记县长是多年的政敌,上任伊始就各拉山头,扩大势力范围,最后把黑社会头子也招到各自麾下,不仅利用他们置办产业,聚敛钱财,还指使其中的骨干分子搜集对手情报,想找准对手的软肋,看准时机下手,以达到将对手赶下台的目的。这么一来二去的,矛盾逐渐升级,最后两伙黑社会势力在各自的靠山的默许下大打出手,双方死伤惨重,制造出了昌永县有史以来最大的黑社会火并惨案。
书记县长以及涉案的党政要员被抓走后,昌都市委常委做出决定,撤销了书记县长和相关的一位副书记一位副县长的职务。谷雨生初到昌永县时,本来书记县长都想拉他人伙,谷雨生出身市委组织部,政治意识较强,知道他们这么迟早会出事的,所以两边都不投靠,两边也不得罪,没参与他们的争斗,所以逃过一劫。不仅如此,他还渔翁得利,受命子危难之际,如程副书记早就跟谷雨生透露过的,让他主持了昌永县委县政府全面工作,也就是说一旦时机成熟,就会被任命为昌永县委书记。
这一次两伙黑社会火并,无疑给谷雨生并出一个难得的进步的机遇。国家已经把建设小康社会作为各项工作的总目标,谷雨生当然想趁机在昌永县于一番事业,扎扎实实为老百姓做些实事,同时也以此作为晋升的资本。他把这个想法跟程副书记一说,程副书记也很支持他,鼓励他好好干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事,以后争取有更大的进步。
听了程副书记的话,谷雨生的信心倍增。他仔细琢磨过了,昌永县是一个传统型农业县,用当地话说是九山半水半分田,地处边缘,交通闭塞,没一个像样的企业,要发展经济困难确实不少。但话又说回来,越是落后的地方,越容易出成绩,只要找准发展思路,抓住要害,干两件像样的事并不太难。他在昌永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对当地情况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有两件事完全可以搞起来:一是改善交通运输困难的老大难问题。从昌永县城抵达国道有六十公里路程,属于低等级公路,过去县里曾偿试过把它扩建成高等级公路,只因班子不团结,上面关系没疏通,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谷雨生一到昌永县,眼光就盯住了这条公路。在曾长城的支持下,财政厅已把昌永县作为他们的对口扶贫点,对这条公路的扩建注入了部分资金,前不久又把仇厅长和曾长城他们请到县里,视察了这条公路,他们正准备进行二期投入。也就是说这个目标的实现已经不成问题了。二是调整农业产业结构。昌永县雨水丰沛,林密草茂,五十年代就建设了一个市属牧场,同时配套组建了规模较大的乳品厂,但昌永历届县委政府班子成员总认为这个牧场是市属企业,与己无关,没有将牧场的优势与本地生产有机结合起来,只天天围着几亩薄田绕圈子。如果充分利用牧场优势和本地资源,将单纯低效农业逐步调整成以农业为基础,以牧业为龙头的产业结构形式,不但可造福当地农民,也可大大增加财政收入,真可谓一举两得。
沈天涯在预算处工作了十多年,跟县财政局打的交道多,对昌永县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觉得谷雨生的看法很符合当地实际,说:“雨生你已经看到了昌永的发展前景,现在你又是主持县委县政府工作的副书记,如果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是会很快见出成效的。”谷雨生说:“不过这还仅仅是我个人的思路,要想将思路变成现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沈天涯笑道:“没有事情要做,还要你主持什么工作?”
谷雨生也笑起来,望定沈天涯,说:“天涯,今天我到市委去找程副书记时,刚好碰上了你局里的殷局长,我已经正式跟他说了,让你到昌永县去扶贫。”沈天涯说:“他怎么答复你的?”谷雨生说:“他答应得很痛快。”沈天涯说:“我知道他巴不得我下去扶贫,、免得我找他安排位置。”谷雨生说:“殷局长怎么想,你完全可以不管,你先替自己考虑一下,离开一段财政局恐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谷雨生于是给沈天涯实际上也是给自己分析了一通,说:“从目前来看,财政局是不会有好位置给你的,与其浑浑噩噩在机关里混日子,还不如到我那里去做点实事,这叫以守为攻,另图发展。我还考虑过了,我正式任命为县委书记后,再向程副书记推荐你做昌永县长,我们两个优化组合到一起,还愁昌永县的事业搞不起来?”沈天涯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几时答应过你,到你昌永去了?”谷雨生笑道:“你不答应也行,我们昌永的黑社会势力不是已经名声在外了吗?我喊两个兄弟做了你。”沈天涯也笑道:“原来你在下面是黑白两道一起来,怪不得这么快就做了县委书记。”
最后两人商定,沈天涯先安排一下家里的事情,谷雨生回县里后让县政府的人给他安排好住宿,然后再派专车到昌都来接他过去。沈天涯说:“要你派什么专车?我坐依维柯去就行了。”谷雨生说:“那不行,我是把你当做人才引到昌永的,政府自然要拿出诚意,同时也是让县里人不敢小瞧你,今后在工作中好听你的指派。”
关于沈天涯要下县扶贫的事,财政局很快就尽人皆知了,有的说他是丧失了斗志,落荒而逃;有的说他是看破红尘,想学陶渊明寄情山水;有的则说他是要摆脱目前的困境,以图东山再起。大家众说纷纭,也没一个权威的说法。
钟四喜也听说了沈天涯要下县,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走。听沈天涯说是下周就走,他立即找到蒙琼花,抓紧策划他们的行动。蒙琼花忽然想起公安局的于建国是沈天涯特别要好的同学,两人特意找到他,说了他们的想法。于建国本来就替沈天涯抱不平,听说要去做沈天涯的死对头徐少林,也来了劲,欣然答应下来。
近段时间,钟四喜对徐少林格外关注,发现他好几个下午下班后并没回家,出了大门就打的往另一个方向开溜。钟四喜跟踪了几回,原来徐少林去了莲池小区,直接进了青莲楼。徐少林有时没在楼里久留,几分钟就出来了,有时会呆上两三个小时。徐少,林一般不会把楼里的女人带出来,也许是怕泄露天机。只有一次他把女人带出来了,那真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钟四喜顿时就惊呆了,心想这就是那个叫碧如水的女人了。在钟四喜的印象中,昌都城里好像还没有这么勾人魂魄的女人。就在看见那碧如水的一刹那,钟四喜就铁了心,他不搞得徐少林身败名裂,誓不为人。
这天下午,钟四喜看见徐少林又出了财政局,立即用手机通知蒙琼花和于建国,要他俩快去叫沈天涯,让他参与他们的行动。然后提了身旁的摄像机,出门钻进一辆的士,盯住了徐少林上的的士。
于建国和蒙琼花很快找借口把沈天涯约了出来。
徐少林直接进了莲池小区。走下的士时徐少林还回头望了一眼,才头一低,钻人青莲楼。钟四喜紧跟着也下了车,上了青莲楼对面那座写字楼。写字楼里有一间没装修完的厕所,躲在里面正好望得见青莲楼的楼道。钟四喜进得厕所,关上门,立即用摄像机对准了徐少林的背影。
通过镜头,钟四喜清晰地看见徐少林此时已经上到了五楼,在那扇绿色防盗门前停下了。地在门上按了一下门铃,那个妖精一样的碧如水就开了门,吊住徐少林的脖子,把他扯了进去。那扇绿门随即就关上了。与此同时,钟四喜腰间的手机也响起来,于建国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进了莲池小区。钟四喜就告诉于建国,徐少林刚刚进屋,可能还没进入角色,等一阵子再上楼不迟。
半个小时后,钟四喜觉得可以采取行动了,正要离开写字楼,到楼下去跟于建国他们会合,青莲楼五楼那扇绿门开了,徐少林和碧如水从里面走了出来。钟四喜觉得这个时候把两个人逮住,没多大意义,便通知于建国,徐少林和碧如水出了门,可能是要出去吃饭还是干什么,切忌不要暴露目标,以免打草惊蛇。
徐少林和碧如水出得莲池小区,钟四喜也提着摄像机,匆匆钻出写字楼,向于建国的小车奔过来。
沈天涯接到于建国的电话,说要接他出去时,他还以为是赶一个什么饭局。上了车,见蒙琼花也在车上,沈天涯就意识到了什么,问去哪里,蒙琼花说:“于处长见你天天闷在家里,怕你闷出毛病来,喊你出来搞点活动。”沈天涯说:“搞什么活动?”蒙琼花说:“肯定是你感兴趣的活动。”直到进了莲池小区,沈天涯这才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没想到他们还真的捉起奸来了。沈天涯感到无聊,说:“你们真是吃饱了没事撑的。”
钟四喜坐在了前面的副驾驶位子上。于建国方向盘一打,将车开出小区,紧紧盯上前面徐少林和碧如水上的的士。蒙琼花接住沈天涯刚才的话:“沈处你别对我们有意见,这可都是钟四喜的主意,你要批评就批评他这个王八蛋好了。”钟四喜说:“我有什么好批评的?”蒙琼花说:“今天出来捉奸,是你出的馊主意吧?”钟四喜说:“这还是馊主意?这是免费协助公安战士办案。”于建国说:“你别把主次关系搞错了,今天是谁协助谁?我还没提出要你们补贴汽油费呢。”
说话间,前面的的士在一家小餐馆门前停下了,徐少林和碧如水下车后进了餐馆。于建国也只得将车子靠了边,停到斜对面房产公司的铁门外。但他们没有下车,在车上啃起蒙琼花事先准备好的面包和饼干来。沈天涯没有食欲,说:“我说你们这些人,如果上班做事也有这份劲头,那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于建国一边咽着面包,一边说道:“这算什么?我们公安干警办起案子来,啃面包充饥是常事,有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准备东西,连面包也没有啃的呢。”
两袋面包啃完了,徐少林两个还没出来,钟四喜就有些不耐烦了,骂了一句无名娘。于建国说:“钟主任性急了吧?猫要捉住老鼠,必须沉得住气,没关系的,他们逃不脱革命战士的火眼金睛的。”说着从方向盘下的屉子里拿出一副字牌,说:“赌一把吧。”钟四喜说:“你们搞公安的也兴赌?”于建国说:“搞公安的就不是人了?我们常常躲在车上这么守株待兔,不赌两把,那怎么过?何况人都是有赌性的,要不博彩业证券公司不都得倒闭?”
两个人赌得正起劲,对面小餐馆的门忽然开了,徐少林和碧如水从里面走了出来。于建国立即把手中的牌一扔,打响了马达。本以为他们吃了饭就会回莲池小区的,谁知他们的的士朝右一拐,往城外方向驶去了。
出了城,车子少起来,于建国就放慢了速度,跟前面的的土保持着~段较长的距离,以免引起他们的注意。大约跑了二十来公里,那辆的士上了大路旁的士路,钻人一片密林。在夜色掩饰下,密林里似有灯光闪烁。于建国不敢往里开了,将车子藏入路旁的树林,几个人下了车,徒步朝有灯光的地方摸过去。
走近了,原来是一处别墅,砌了高高的围墙,墙里有一栋两层小洋楼。四个人不敢贸然靠近,上了一旁的山坡,先探个虚实再说。刚好那道山坡正对着灯火辉煌的别墅,别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看得出,那决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别墅,里面除了小洋楼,还有凉亭、假山、小型体育运动场和规模不大的游泳池。沈天涯他们都惊叹了,这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是谁有如此实力,在这个离城不远不近的地方建了一座如此上档次的别墅?是不是徐少林建的?那他哪来的这笔资金?
大家正心生疑惑时,钟四喜架起摄像机,对准了山下的别墅。
钟四喜用摄像机将别墅扫了一遍,在游泳池旁边发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泳装的丰腴性感的女人,双腿颀长,肥臀高翘,胸脯鼓胀。钟四喜将镜头往近一拉,原来就是碧如水。碧如水在池边做了几个人水前的弯腰踢腿的动作,然后一个鲤鱼打挺,非常优美地跃人池中。
紧接着池边又出现一个人影,钟四喜估计就是徐少林了,忙将镜头朝他扫过去。
钟四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原来那人竟然不是徐少林,而是他怎么也意想不到的另外一个人。钟四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出现了幻觉,便合上双眼,努力镇静了一下,才又一次把眼睛睁开。不错,确实是他。
那不是别人,是顾爱民。
顾爱民摇着胖胖的身子,企鹅一样一步步来到池边,先跟水中的碧如水招了招手,然后扑通一声扑人池中,像地雷炸开一般,溅起一团硕'大的水花。在水中翻动了几下,顾爱民就朝另一头的碧如水游去。碧如水脸上绽着笑容,还将玉一样的手臂伸出水面,向顾爱民挥着。顾爱民就像发情的鸭子,扑腾得更起劲了,努力向碧如水靠过去。眼看着快够得着了,碧如水便往水底一沉,溜出去好远。
这样嬉戏了两个来回,碧如水便不再逃避,乖乖地偎进顾爱民的怀里。
这对于建国几个也看出来了,水中的男人并不是徐少林,而是顾爱民。他们轮番拿过钟四喜手中的摄像机,证实了所见。他们终于明白了,徐少林今天并不是自己要快活,而是为顾爱民献色来了。
他们同时还明白了,徐少林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击败了沈天涯,坐到了令人瞩目的预算处长的宝座上。
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再是他们预计的那么简单,变得复杂多了。如果是徐少林,事情当然好办得很,于建国只要亮出身上的证件,就属于正当执法。可那是顾爱民,过去是昌都市一市之长,现已取代欧阳鸿成了市委和市政府工作主持人,可谓货真价实的昌都第一人,你能向他执法么?他敢在这个地方接受徐少林送上的女人,他自然就有防范措施,不怕有人算计他,于建国他们如果这么贸然出手,恐怕是鸡没抓住,还要反蚀一把米。
四个人都变得无言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水中的那对男女这时玩得更开心了,时而合,时而分,时而搂抱着沉入水底,时而面牵着手浮出水面。时而学猪八戒背媳妇,顾爱民把碧如水驮到背上;时而又似藤缠树,碧如水手和腿并用,紧紧绕住顾爱民的胖身子。
几个人又朝山下的水池瞧了一阵,还是打不定主意。这时别墅的铁门忽然打开了,三个五大三粗的保安一人牵着一只警犬冲了出来。警犬在门口徘徊了一下,对着他们这边吠起来。于建国是搞公安的,意识他们已被发现了,感觉不妙,要大家赶快下山。
他们不敢往原路走,只得慌慌张张向后山逃,想把已经追过来的保安甩开。除了于建国,其余三个都是坐机关的,哪里跑得动?
还没跑上二十米,蒙琼花掉了一只鞋,钟四喜的鸭舌帽也被树枝勾到了半空。沈天涯还好,小时候在山上滚爬过,动作还算敏捷。而且他的方向感挺强,尽管是走的另一条路,还判断得出他们的车子的大体方位,于是在前面引导他们一步步往小车所在位置靠过去。
身后的警犬越来越近了,那三个保安也在后面大声喊道:“你们是谁,给我停下来,不然我们开枪了!”
于建国已经看到自己的车子了,要大家不要紧张,然后加速向车子奔过去。一上车就将马达发动了,把车子退到路边。正好三个人也赶到了,屁滚尿流地上了车。上车还没坐稳,保安和警犬就冲了过来,于建国一踩油门,小车箭一样飙了出去。
奸没捉住,还差点落人人家手里,几个人都有些垂头丧气的,回城的路上谁也没有吱声。于建国就放起了音乐,想消除车上的沉闷。那是风行一时的腾格尔的《天堂》,低沉,绵长,嘶哑,还有几分忧伤。大家还是没有反应。于建国又开了灯。只见身边的钟四喜睡着了,秃顶跟车灯一样光芒毕露,还一声高一声低地打起了呼噜,像是给腾格尔搞伴奏。蒙琼花也一头歪在车窗旁,嘴上流着长长的涎水。
只有沈天涯鼓着一双眼睛发呆。于建国说:“天涯,你在想什么?”沈天涯说:“想你们今晚的闹剧,真是滑稽。”于建国说:“谁知道会碰上顾爱民?以我们的力量,扳倒徐少林也许还有可能,想扳倒顾爱民谈何容易?”沈天涯说:“如果仅凭这样拙劣的手段,扳倒徐少林也是妄想。”于建国点点头,说:“是呀,他已经跟顾爱民连在了一起。”沈天涯说:“还有一个贾志坚哩。”于建国说:“所以你败在徐少林手上,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不觉就进了城。于建国把蒙琼花和钟四喜送走后,最后送沈天涯回家。于建国说:“天涯,刚才他们两个在车上,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马如龙的弟弟在放高利贷,而且数目还挺大的,你知道吗?”沈天涯说:“我听人说过,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于建国说:“公安局内部已经注意他了,但搞不清他的背景,所以不敢贸然行动。”沈天涯说:“你们办案还要先看背景,有背景的就不搞,没背景的就搞死人家7.‘于建国摇摇头,望着窗外的夜色,说:”不完全是这样。如今的社会越来越复杂了,好多案子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却盘根错节,没搞清背景就下手,往往会越办越复杂,局里好多案子就是这么积压下来的。与其无果而终,还不如不去碰它,等时机成熟了或有了新的突破口再动手,胜数还大些。“
沈天涯就想,别看公安部门的人平时牛气冲天的,实际上他们也不容易啊,这叫做条条蛇都咬人。沈天涯说:“你们发现了马如龙弟弟后面的复杂背景了?”于建国说:“你想想,.一般的角色敢去放高利贷么?”
沈天涯没再说什么,他意识到马如龙弟弟的事,跟马如龙一定是有关系的。只是马如龙当处长的时候,他虽然是副处长,但好多事情他根本没法插上手,也不知马如龙背着他做了些什么。这也是权力机关的普遍现象了,别说部门与部门之间,就是同一个部门的不同领导之间,不同处室之间,甚至同一个处室的不同岗位之间,也是打锣的打锣,唱戏的唱戏,各有各的权力职能,各有各的势利范围,你办你的事,我用我的权,彼此都捂着盖着,旁人水都拨不进,当然更不用说什么透明度和相互监督了。所以沈天涯跟马如龙共事多年,虽然几个大的预算数字都摆在桌子上,谁都可以翻翻看看,但他在背后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沈天涯他们并不都清楚。
没几分钟就到了财政局宿舍院子外。下了车,望着于建国的车子开走,沈天涯才转过身去,这才见传达室已经关门熄灯。一看表,已经将近一点了。沈天涯只得叫醒蒋老头,请他开门。要是以往,这个时候打门,蒋老头的脸色肯定难看得像一块猪肝,今晚蒋老头的态度却挺不错,脸上的每一丝皱纹都含着笑意似的,沈天涯那声对不起还没落音,他却赶忙说道:“没事没事,做门卫的就是给领导开门的嘛,何况是您沈处长,我乐意。”
沈天涯不免心存感激了。要是在预算处长的位置上,在他前面点头哈腰,讨好献媚的自然大有人在,他并没觉得怎么,可时过境迁,现在他已是一个落泊之人,头上没有了预算处长的光环,已经难得有人这么对他热情有加了。沈天涯就觉得这个蒋老头是世上最有良知最纯真质朴的人了,可叹的是如今世风日下,这种人已成了珍稀物种。
直到开门进了屋,沈天涯脑袋里还闪着蒋老头的笑脸,不免又是一番感叹。
感叹着,开了他和叶君山的那间大卧室,准备拿换洗衣服上卫生间去洗个澡,这才发现大床上还是空空荡荡的。打开阳阳卧室的门,也没有叶君山的影子。也太不像话了,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沈天涯想把住在杂屋里的小保姆叫醒,看她知不知道叶君山的去向,又怕影响她的休息,明天早上她还要早起做早餐呢,只得作罢。
在沈天涯的印象里,叶君山是当上财务处长后开始变化的。最先是在家里吃的饭渐渐少起来,接着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近两个月以来竟经常彻夜不归了。沈天涯倒不是担心叶君山会跟别的男人有染,他知道她这个人对男女之间的事情还是挺严肃的,何况她一直深爱着沈天涯。沈天涯最担心的是她跟那些死盯住医院这块肥肉不放的老板们接触多了,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拉下水。沈天涯曾试图跟叶君山交流自己的想法,但她不听,相反还说沈天涯观念落后,不懂得编织关系网,否则也就不会从预算处长的宝座上被人生生扯了下来。事实胜于雄辩,沈天涯说服不了叶君山,只能保持缄默。何况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一个人铁了心要我行我素,别人是元奈其何的。只是沈天涯很替叶君山担忧,如果她继续这么滑下去,迟早是要出大事的。
不幸的是沈天涯的担忧不久就得到了应验。虽然沈天涯预感总会有这一天的,却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那天晚上叶君山又没回家。沈天涯对这种独守空房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了,也不怎么介意,看了一阵电视,甚觉无趣,便拿了本杂志躺到床上翻起来。翻着翻着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正酣之际,门上响起咚咚咚粗重的敲门声,把他震得醒来。懵懵懂懂跑去开了门,门外竞站着三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沈天涯揉揉双眼一瞧,竟然是检察院的人,其中一个还是办过他的案子的董胖子。
官场中人最怕的是深更半夜检察院的人敲门,但沈天涯是过来人,跟检察院的人早较量过了,还是能够稳得住自己的。他没让他们进屋,脸一沉,说:“我的结论不是你们的检察长亲自给的吗?”
董胖子说:“这还用你说?我们知道。”沈天涯说:“那你们还深夜扣门,不怕我去法院告你们非法私闯民宅?”
沈天涯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一点底气都没有,他已经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冲着他来的。果然董胖子兜了底,说:“你放心,我们再不会找你的麻烦了。我们是来搜查人民医院财务处长叶君山的赃的?”然后亮了亮证件,将沈天涯往旁一扒,进了屋。见沈天涯还傻站在门边一动不动,董胖子又补充道:“实话告诉你吧,你的爱妻叶君山已经被拘留起来了,同时还有范院长及两位分管销售和财务的副院长,外加两位处长,是销售处和器械处的。”
沈天涯无言以对了,只得看着他们把一个整整齐齐的家翻得底朝天,像是来了日本鬼子似的。沈天涯知道是自己害了叶君山,如果当初不同意请范院长到家里来吃饭打麻将,不给医院拨那笔款子,那么叶君山也不会当上那个财务处长,出这样的事了。
三个男人里里外外翻找了两个多小时,卧室阳台厨房卫生间还有小保姆住的杂屋没放过一处。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检查过,床上的被子和棉絮从里到外翻开了,连地毯也被掀了过来。却只找到两个数额不大的工资存折,其余一无所获。几个人只得坐下来喘粗气,问沈天涯知不知道叶君山放钱的地方。沈天涯虽然也怀疑过叶君山,却没见她往家里带过钱,除了去年年底那个晚上她带回来过两万元外。叶君山可能是不想把沈天涯牵扯进去。沈天涯只得实话告诉他们不知道。
董胖子用狐疑的眼光看看沈天涯,说:“如果你知道钱在哪里,却不肯说,那是要以窝藏罪论处的。”沈天涯说:“这是你们的权力。”董胖子没逼沈天涯,他也许从沈天涯的言谈举止中看出来了,他确实不知底细。于是掏出烟来点上,猛抽一口,打量了一下这个还算阔气的客厅,像是对沈天涯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们已经调看过银行储蓄账号,叶君山没有大额存款,她没把钱带到家里来,又转移到了什么地方呢?”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董胖子又抬起头,皱着眉头重新将屋子打量了一番。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地方,久久地不肯挪开了。沈天涯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他是在盯着客厅一角的冰箱。刚才他们已经将冰箱从里到外细细地检查过了,也不知此时董胖子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董胖子的目光还停留在冰箱上。最后他将手中的烟屁股扔进了烟灰缸,起身朝冰箱走了过去。他先是打开了冷藏箱,像刚才一样,把里面用塑料袋子包着的萝‘卜白菜西红柿什么的都取出来,扒开,一一翻看过。
依然没发现什么。
接着他打开了上面的冷冻箱。取出来的还是那几坨已经拿出来过一次的冰得石头一样僵硬的冻肉。董胖子将每一坨冻肉都放手上掂掂,像不相信它们是冻肉一样。沈天涯不知道董胖子怎么会对这些冻肉感兴趣。近段时间叶君山不怎么在家,那些冻肉都是沈天涯从街上买回来的猪肉,为图方便,被他分割成半斤左右一块:分别用小塑料袋包好放在冷冻箱里,想吃的时候就让小保姆从里面拿一坨出来,先解了冻,再切细小炒。
董胖子还不甘心,又把手伸进了冷冻箱,把同样已经拿出来检查过一次的一坨大冰块扔到了桌上。那是元旦期间叶君山二舅和祝村长送来的,当时叶君山从上面割了一块下来,其余的让沈天涯用塑料袋裹了塞在了冷冻箱里。炖羊肉要准备好几样配料,因怕麻烦后来一直没拿出来过,所以至今还冻在冰箱里没去动它。
董胖子盯着冻羊肉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伸出手指在上面敲了数下,像和尚敲木鱼一样,敲出硬邦邦的声音。后来他的手指就搁在了冻羊肉上面。再后来他就转过身去,把一位瘦个子助手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瘦个子点点头,进了厨房。从厨房里出来时,瘦个子手上多了两样东西:开水壶和脸盆。
开始沈天涯不明白他们拿开水壶和脸盆做什么,直到瘦个子把冻羊肉扔进脸盆,在上面淋起热开水来,才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沈天涯想,解了冻,不还是一块羊肉么?
瘦高个儿加了几次温,羊肉慢慢由硬变软,渐渐化开了。沈天涯却意识到,化开的羊肉似乎比当初放进去时鼓胀多了,像是发过水一样。董胖子将发胀的羊肉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忽然在皮肉相连处发现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董胖子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他把手插进口子里,往两边一拉,里面顿时现出一个鼓鼓的塑料包。
塑料包里是一捆崭新的百元票子。
沈天涯就惊呆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叶君山竟会使出如此高超的手段。而且沈天涯一直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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