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名媛王皓月 正文 第十章 高阳 在线阅读

澳门新莆京在官网澳门新莆京娱乐网站k,天气突然回暖,金黄色的阳光,洒遍桂宫中,千门万户,宫女们都换了薄薄的春衣,约伴嬉游,明灭不定的林子里,不时可以听见笑声,那光景真如清明前后的艳阳天气,恰是踏青的季节。
然而昭君心头,阴霾不开。情势显得很混沌,究不知皇帝打的什么主意?忍无可忍之下,派人去请匡衡,要问个明白。
“匡公,”她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逗留不走?务必请你说明白。”
匡衡实在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有个意外的情况,是谁也想不到的。有人在皇帝面前告密,说石显如何受了呼韩邪的贿,又如何纳了胡妇为妾。因而处处卫护着呼韩邪,最明显的证据是,向胡里图提出的一张贡礼单子,原来是用二十方木简所书,结果只要两方木简就写完了。
因此皇帝不能不疑心,石显是想尽手段,要将昭君送到塞外去做阏氏。当然,他不能冒冒失失地向石显查问其事,特召匡衡密议,尚无结果,所以将昭君的行程,暂且延搁下来。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君臣二人,再就是一个周祥,匡衡当然不能跟昭君说破,却又一时找不到掩饰的理由,以致于讷讷然地好久都无法作答。
“匡少府,”昭君认为事态严重了:“我身为长公主,不能长此逗留在离宫。如果一时不走,请你把我送回皇太后那里!”
这是逼匡衡说实话,暗寓着威胁的意味,如果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她会奏请太后作主。匡衡识得她话中的分量,不由得有些着慌。
“长公主请忍耐!”匡衡惶恐地答话:“我奉旨不准泄露真相。请长公主体谅,莫使我陷于违旨之罪。”
“违旨是死罪,我怎忍害你。不过,匡公,你也别忘了,你是奉懿旨送我出塞的。违背皇太后的吩咐,罪名应不会轻。”
“是,是!”匡衡被提醒了:“我今天就进宫请旨,回头必有确实的消息。”
“好!我等着,不过,匡公,我想请问你打算请谁的旨?”
“我跟皇上请旨,就把长公主刚才说的话,面奏皇上,想来皇上亦不敢违背懿旨。”
“照此说来,是马上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匡衡想了一下,有了个主意,很负责地答说:“是!我想明后天就会往前走。”
匡衡是这样的想法:石显与呼韩邪勾结之事,并无确实佐证,而且也不是短时间内所能查得明白的,而昭君出塞却不宜中止,以免太后诘责,因而他决定建议,一面查石显,一面送昭君,缓缓行去,如果有了任何改变,遣快马传旨,中途折回,也还来得及。
皇帝欣然准奏。匡衡随即又说:“行程耽搁,易起流言,传到塞外,反易引起意外猜疑。臣此刻向皇上叩辞,明日一早就护送长公主上路了!”
“好,好!你多辛苦,此去到了雁门,务必与陈汤仔细商量。”皇帝又说:“匡衡,你是国家柱石,陈汤的身份地位,都远不如你。不过各有专司,此行无异战阵,一切自应以武将的号令为主。希望不要介意。成功回来,我自有慰劳之处。”
匡衡灵机一动,自奉旨暂留,得知石显为人密告以后,他一直在筹思如何为石显洗刷,而苦无善策。此刻忽然想到,大可借陈汤来做篇文章。
“臣遵旨,此去一切听陈汤作主。不过,臣愚,窃有所不解,亦不知可能冒渎陈奏?”
“为什么不能?”皇帝答说:“我们君臣一德,你尽可直言无隐。”
“多谢皇上示以腹心,臣敢不竭尽愚忱以报?臣所不解者,不知皇上对陈汤是否绝对信任。”
“不错。陈汤可靠,是我所深信不疑的。”
“他的能力呢?譬如知人之明,料事之深之显。”
“那更无话说。照我看在将官中,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既然如此,皇上何又有疑于石显?”匡衡紧接着说:“此行系陈汤会同石显所策划,更由陈汤负责执行,倘或石显别有异谋,以陈汤之才,绝不能看不透。以陈汤之忠,绝不肯受利用。请皇上三思!”说罢,以首着地,静待答复。
皇帝恍然大悟,“是我错了!”他很坦率地:“石显绝不致于如此!陈汤亦绝不容他如此!”
“皇上圣明。”匡衡高兴地说。
“不过石显亦有自偿嫌疑之失。他娶胡妇为妾,便很不妥当。”
“是!”匡衡答说:“石显行迹不检,诚有不当。不过他的忠心,请皇上无须置疑。石显与臣论及机密时,虽有胡妇在场,但以反切交谈,就为了防备机密外泄。”
“原来如此!那就更可以放心了。不过,”皇帝皱眉问道:“这密告的是谁呢?”
匡衡回到桂宫,洗去一脸尘沙,换了一身官服,正待去见昭君时,石显赶了来了。
原来当匡衡醉辞出殿后,在待罪的石显立即奉召入宫。皇帝坦率表示,自己错疑了他,幸亏匡衡替他作了有力的洗刷,所以一出宫立即赶来,期间虽隔了好一段时间,只以匡衡车慢,而石显是骑好马急驰而来的,故能接踵而至。
“匡公大恩大德!”石显俯首道谢:“真不知何以表达石某的感激之忱!”
“言重!言重!”匡衡急忙还礼:“一殿为臣,理当如此。”
“匡公,谢过私恩,更有一番解说。石某备位中书,若因被谤而被黜,必致谣诼纷传,影响人心,政局因而不安,所关不细。是故匡公仗义执言,亦可说是功在国家。”
“这话更不敢当了。我只是辨明是非而已。”
“是!”石显又就反切说话了。“是者是,非者非,是者在此,非者何在?”
“这——”匡衡意味深长地说:“倒要请教。”
“隔墙有耳,不便明言。请匡公加意就是,此人阴谋败露,恐怕别有异图。”
这一说,匡衡有些着慌了,“石公,这,这可是让我作难了。”他说:“我如何加意?倘或有何意外,我自知拙于应变,那便如何是好?”
石显且不答话,唤进随从来,低声问道:“毛延寿何在?” “与石敢当在谈事。”
石敢当已由石显派给匡衡,专门担任匡衡与陈汤之间紧急联络的任务。此刻是他跟毛延寿在谈话,石显觉得可以放心。因为石敢当一定会绊住毛延寿的脚步,不让他来刺探偷听,说话便不必太顾忌了。
于是石显想了一会问道:“皇上可曾谈起密告的人是谁?” “曾蒙皇上垂询。”
“匡公如何回奏?”
“我不敢率尔答奏。皇上亦未再问。”匡衡答说:“似乎皇上迄无所知。”
“如今呢?”石显问道:“想来匡公已有所知了?”
“是!不就是那个专门搬弄是非,无恶不作的小人吗?”
石显点点头问:“照这么说,匡公以为难对付者,就是此人?”
“此人犹如毒蛇,在我身边,真令人寝食不安!”
这话倒教石显不解了,“此人奉派送亲的专使,供匡公驱遣,已有多日。”石显问道:“何以先前,不闻匡公有此疑虑?”
“这是从阁下被密控以后的事。我想来想去,只有此人完全了解石公与胡里图交往的经过,所以告密者十之八九可以确定是他。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觉得有如条毒蛇在身边。”
匡衡又加了一句:“务必请石公为我除去这肘腋之患!”
“匡公,”石显安慰他说:“有石敢当在,足以保护大驾,不足为忧。”
“是的!贵介很能干,很得力。不过,石公,你可别忘了,他说不定有紧急任务,那时就难以兼顾了。”
话是不错,如果石敢当必得去联络陈汤,即无法保护匡衡。但毛延寿又何敢真有不利于他的阴谋?再说亦无必要。石显原来提醒他,只是要他当心不要泄露了什么机密。只为话说得过分了些,而匡衡本就视毛延寿为毒蛇,以致于误会为可能被谋杀的严重警告。
“石公,”匡衡又困惑地问:“我实在不明白,此人罪大恶极,早就应该拿交廷尉衙门,审问清楚,明正典刑,何以能容他活命至今,一再生事?”
“咳!”石显叹口气:“只为投鼠忌器。”
“石公之所谓‘器’,若是指呼韩邪而言,那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此话怎讲,倒要请教。”
匡衡想了一下说:“我先请问,毛某私通呼韩邪,可有此事?” “怎么没有?”
“既是私通呼韩邪,自然帮忙人家说话可不是吗?” “当然。”
“这,令人困惑之事就来了。”匡衡觉得措词应该谨慎了,所以想了想才说下去:“石公徇胡里图之请,减免呼韩邪的贡礼,怀柔远人之道,必蒙皇上嘉纳。此事于呼韩邪极其有利,何以毛延寿以此为公之罪?居然密奏攻讦。”
这一下提醒了石显,猛然击掌,“是了!匡公!”他说:“我有以报命了。”
说罢,随即起身。匡衡大感突兀,一面离席相送,一面问道:“石公何处去?”
“不远,不远,去去就来!”
石显果曾然不曾走远,甚至未出桂宫范围,在宫墙西偏,当作朝房用的一座小厅中坐定,随即派人将住在桂宫西面宾馆中的胡里图请了来谈。
“胡将军,你可知道我差点性命不保?”
胡里图大吃一惊,急急问道:“相爷何出此言?”
“莫非你没有听说,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了我一状?”
“仿佛听说,”胡里图答道:“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久蒙天子宠信,若有人敢这么做,徒见其自不量力而已!”
“好一个自不量力!”石显冷笑:“真有人连自己能吃几碗饭都弄不清楚的。”
“此人!”胡里图谨慎地探问:“不知是谁?” “不知道。”
“他告我,与你家单于有勾结,受了你家单于的贿,又纳胡妇为妾,胡将军,这是你害我了。”
“相爷这话,我不敢受。”胡里图惶恐地说:“纳胡妇为妾,岂足为罪?若说勾结、受贿要有证据。”
“证据,有!”石显愤愤地:“说我减免你们的贡礼,便是证据。”
胡里图震动了,“这是谁?”他说:“看起来是有意与呼韩邪为敌!相爷,请明示,如果是蒿街上的人,做出这种悖乱的事,我把他捆了来,请相爷发落!”
“稍安毋躁!”石显摆摆手,做个往下按的姿势,反倒是抚慰胡里图了:“你听我说,这不是我怪你。倘或有此意思,我的话也不是这么说了。是不?”
“是的。”胡里图实在很气愤,所以紧催着问:“此人是谁?”
“不是你的族人!他们不会知道那么多的事。”
“莫非。”胡里图突然意会,却有些不信:“是毛延寿?”
“不是他是谁?胡将军,”石显故意显得很为难地,“我要向你请教,我应该如何处置?”
“相爷,”胡里图惶恐地:“毛延寿与我毫无瓜葛,他作出悖乱之事,我一无所知。不信,相爷可以传他本人来问。”
“不,不,你误会了。所谓投鼠忌器。因为我深知你家单于对此人颇为信任。上次为了逮捕他,惹得你家单于大发雷霆,几乎伤了两国的和气。是故这一次我不便造次行事。”
胡里图心想,如果石显自己逮捕毛延寿。该杀该剐,与已无关。此刻人家看呼韩邪的面子,不便下手。而自己倒说:捉他不要紧,悉听尊便。这话传入呼韩邪耳中,说不定就会惹起很大的麻烦。
那么该怎么办呢?胡里图盘算了半天,认为有个办法,不得罪汉家,也不会惹起呼韩邪的不快,两全其美,大可一用。
“承蒙相爷尊重我家单于的意愿,感激之至。单于亦不是真的信任此人,只是耳朵软,受他的哄而已。说到头来,既成汉家女婿,维持两国和好,是件无大不大的大事。小小一个毛延寿算得了什么?我如今向相爷保证,只要他到了敝处,我先把他看管起来,然后将始末情形,回明单于,一定将他用槛车送回长安,听相爷拿他法办。”
听他这个办法,石显正中下怀,他要杀毛延寿不费吹灰之力,但深怕节外生枝,影响了陈汤的计划,所以抱定一个宗旨,此生必得将毛延寿稳住,因为把他稳住,也就等于将胡里图与呼韩邪稳住,事情才会按部就班,照陈汤所拟定的步骤去做成功。
但是,胡里图的办法虽符理想,匡衡的疑虑不能不设法消释。一客不烦二主,仍旧要着落在胡里图身上了。
“胡将军,你这么说,情理周至,我很赞成。不过,匡少府胆子小,看见此人如此阴险,自道如同有条毒蛇在身边,寝食难安。这便怎么处?”
“这,请放心!”胡里图拍胸担保:“交给我!我来看住他,不叫他蠢动。再说,他也没有必要对匡少府下什么毒手。”
“原是这话,无奈匡少府不是这么想。”石显欣快地说:“既是你这么说,我想,匡少府也可以放心了。”
果然,匡衡听得有胡里图“保驾”,宽心大放,第二天高高兴兴地护送昭君上路,直往河东而去。

呼韩邪大闹中书府的消息,很快地传到了昭君耳中,不由得大惊失色。这个风波如果闹大了,一定瞒不过太后,亦一定会传召诘责。那时何辞以对?
因此,昭君嘱咐秀春,务必设法跟周祥取得联络,请皇帝驾临,以便面奏其事。其实皇帝亦已有所听闻,心里对石显非常不满,也觉得事情很麻烦。不过为了宽昭君的心,表面上不动声色,用坚定的语气向她保证,石显一定会有妥善的办法。
而石显之对皇帝,亦犹如皇帝之对昭君,心里着急,脸上泰然。他承认有这回事,不过不足为忧,自有应付之道。
“你怎么应付?”
“一口咬定,呼韩邪在上林苑所见的丽人,确是宁胡长公主王昭君。凭什么说不是?他拿不出证据来的。”
听得这话,皇帝比较放心了。“不过”,皇帝说:“话虽如
此,他既有不满之意,谅必还要来纠缠。” “臣自有安抚之法。”
“此事有关朝廷体面,更不可让风波闹大了,免得皇太后生气,你不妨跟匡衡、冯野王他们商量一下,集思广益,善为处置。”
“是!”
石显遵照皇帝的意思,约请匡、冯二人到府议事。另外还约了一个史衡之,别有话说。
等宾客到齐,做主人的先谈了事实的经过,转达了皇帝的旨意,又说了他自己的意见,方始请教宾客,有何指教。
“事已如此,只好如石公所说的,硬不承认。”匡衡笑说:“只要没有把柄,呼韩邪亦就只好委屈了。”
“冯公呢?”
“此事关系我大汉朝的威信,若说欺骗了呼韩邪,四夷番邦,会生异心,所关不细。”
“是!我与冯公的想法,正复相同。因此,我要请诸公切切关照部属,眼前住在上林苑的是宁胡长公主王昭君!如果有人说,那不是王昭君,而为他人冒充,就是瞎造谣言。”石显郑重其事地说:“请诸公严厉纠正。”
“这当然。不过,”冯野王说:“但愿是名实相符的王昭君。”
石显心中一动,他要跟史衡之谈的,正是这件事,此刻冯野王与自己所见正同,似乎不妨跟他深一层地谈。只是冯婕妤夹在中间,而且皇帝对冯野王的印象也不好。想想还是算了!
送走匡、冯,留下史衡之。石显装作闲谈似地,从容说道:“现在跟呼韩邪的纠纷,好比打官司,被告明知理屈,但以原告举不出证据,不妨硬赖。就怕原告官司输了,心终不服,到头来还是拉破脸。”
“是!”史衡之说:“平心而论,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一点,应该把王昭君嫁给他。”
“大家都是这样的看法,无奈皇上不肯放手。我想,必须釜底抽薪,才能挽回。”
“相爷。”史衡之想了一下问:“何谓釜底抽薪?” “无非王昭君自愿和番。”
史衡之细细咀嚼他这句话,认为很有道理,“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没有什么意思。”他说:“果然王昭君作此表示,我想,皇上也许就肯放她了。”
“正是这话。”石显拍着他的肩说:“衡之,这要拜托你了。
你深宫内院,出入无阻,便得请你把这番意思透露给昭君。” “遵命。”
“不过要小心。”
“相爷是怕昭君会把我们劝她的话,奏知皇上,惹起麻烦?”史衡之自问自答地说:“不会!昭君深明大义,知道事情的轻重,在皇上面前说话很有分寸的。”
“好!此事办成,加官晋爵,在我身上。”
由于石显作此承诺,史衡之大为兴奋。细细筹划了一番,第二天上午到昭君宫里求见。
这是昭君被封为长公主以后,第一次得见史衡之。究竟在掖庭相处多日,颇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之感。接见赐坐,殷殷垂询。周旋了好一会儿,方始问起来意。
“是有几句话陈告长公主。”史衡之一面说,一面看着秀春。
这是要求秀春回避,昭君会意。随即以饲鹏鹉为借口,将秀春遣开,好容史衡之开口。
“长公主,呼韩邪大闹石中书家,不知有所闻否?”
“是啊,我也听说了。”昭君很关切地:“何致于闹得破脸?”
“说起来是我们的理屈。如今文武百官都很为难,呼韩邪得理不让人,大有决裂之意。果真到了这一步,百姓恐怕又要遭刀兵之灾了!”
“既然如此,应该奏闻皇上。”
“谁敢?”史衡之以手作势,砍一砍后颈:“冯大鸿胪、匡少府,小差点丢掉脑袋?”
“然则,列位就坐视不管了?”
“正以不能坐视,所以进宫来见长公主。”史衡之的脸色凝重:“我是受了大家的嘱托,来求长公主作主。”
“我作主?”昭君茫然反问:“军国大计,我又何能为力?”
“不然!”史衡之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化干戈为玉帛,全在长公主一念之间。长公主,解铃还须系铃人!”
“啊!”昭君恍然大悟,沉思久久,方以抑郁而坚毅的声音答说:“拜烦转告列公,就说昭君以身许国,此志不渝。”
有此表示,史衡之自感欣慰,辞出宫随即转报石显,于是,石显下了帖子,专请胡里图小酌。便衣相会,家伎侑酒,始终不谈正事,倒让胡里图忍不住了。
“石公宠召,定有要紧话吩咐。”他说:“酒够了,有话请说。”
“唉!”石显未语先叹气:“我心里很难过,我替单于尽心尽力,最后落了个灰头土脸,那是为什么,为什么?”
这自是应该感到歉疚的一件事。胡里图一半道歉,一半解释地说:“石公,那天,单于在府上是太鲁莽了。单于的性子得直,最怕人欺骗他——”
“呃,呃,老弟!”石显神色凛然地打断:“你怎么也说这话?谁骗了单于?你去打听,住在上林苑,不是宁胡长公主是谁?”
“不是说了吗?是韩文。”
“哎呀!还要韩文!那可真是天晓得了!”石显仿佛遇见不可理喻的人,而又非说理不可似地着急。停了一下,又突然问道:“老弟,我倒要请问,是谁在单于面前挑拨是非?”
胡里图笑笑说:“石公,没有人。”
“不对!一定有人。我跟你说了吧,我问过掖庭令,后宫确有个韩文,是王昭君的结义姊妹,如今好好儿地还住在掖庭,夜夜盼望着皇上宣召。老弟,后宫有这么一个人,连我都要问了掖庭令才知道,单于如果不是有人告诉他,他又从哪儿去知道这个人?”
这番分析,透彻贯底。胡里图语塞了。
“是这个人不是?”石显蘸着酒在食案上写了个“毛”字。
“你是说毛延寿?不是,不是!”胡里图说话的章法,有些乱了:“石公,你就别再问了。反正我怎么样也不能告诉你。
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说,上林苑所见的虽也是个美人,跟图上——”又失言了!胡里图赶紧住口,而出口之声,已入他人之耳。
石显这时候却显得异常沉着了,“什么图?毛延寿所献的图,是不是?”他慢吞吞地说:“老弟,你不想想,毛延寿能把王昭君画得格外丑,就能把他画得格外美。‘小人之才适足以济其恶’,此之谓也。”
胡里图被他说得将信将疑,只瞪眼望着石显,就像能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话是真是假?
“老弟,这件事我实在好气。我还不敢奏报皇上,怕皇上知道了,大发雷霆,也许就伤了你我两国的和气。说实话,如今该翻脸的是我们,不是单于。我之愿意委屈,无非想到甘延寿、陈汤,扫荡沙漠,帮你们单于去了个强敌,此番辛苦非比寻常,应该格外珍惜贵我两国的情谊,不必为了小事伤和气。”
“是,是!”胡里图被说服了:“贵我两国的和好最要紧!
我一定把石公这番至意,转陈单于。”
“好!我备一份请柬,请你带回去。单于如果不再为此事介怀,明天中午请过来一叙。否则,我亦不便勉强。”
“是,是!我一定劝单于接受石公的好意。”
“拜托,拜托。”石显又说:“胡将军,你我所谈,乃是两国的大事,不可使闲人与闻。”
胡里图心中明白,这是暗指毛延寿而言。当即很诚恳地表示遵从。然后叙些闲话,喝得醉醺醺地尽兴告辞。
石显有他的一番打算。第一,不能失和。第二,非要抓毛延寿回来不可。如今已经证实,毛延寿匿居在宾馆之中,料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就不妨从容处置,反正只要将呼韩邪敷衍好了,一定可以将这个犯人抓回来,至于宁胡长公主究竟是真昭君还是假昭君,要看情形再说。是真昭君当然最好,否则只好见机行事。此时无法预定。
打算得好好地,不想石敢当操切从事——他一直监视着宾馆,只为有呼韩邪在,不敢擅闯。这天中午,呼韩邪带着胡里图相府赴宴,是个极好的机会,石敢当与田岳化装为泥水匠与木工,一共去了五个人,托词修理房屋,居然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一到客厅,发现了证据,有一幅尚未完成的呼韩邪画像,当然是毛延寿的手笔。于是大肆搜索,在茅房里把毛延寿抓了出来。
“石大爷、石大爷!咱们老交情……。” “谁与你老交情?”石敢当喝道:“你胡扯!”
“是,是,我不敢高攀。石大爷,你老最讲义气。”
“什么义气!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还配讲义气?”
“是!”毛延寿伸出手来,左右开弓地打自己的嘴吧,打一下、骂一声:“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该打!”打完了又在身上乱掏乱摸地取出来一副耳环:“喏、喏,石大爷,这个,我的孝敬。”
“你们看看,”石敢当向田岳说道:“这小子,到这时候还敢挖苦我,笑我是娘儿们。”
毛延寿自己也发觉了,赶紧惶恐地掩饰:“不,不,这是孝敬石大奶奶的。”他又乱掏乱摸:“我还有,我还有!只求饶我一条狗命。”
“你跟相爷说去!他肯饶你,你就有命了。”石敢当吩咐
从人:“把他的耳环收起来。行贿有据,罪加一等。”
于是半拖半拉地将毛延寿带走,暂送京兆衙门寄押。到晚来呼韩邪回宾馆一看,勃然大怒,即时要兴问罪之师。
“气死我了!”呼韩邪一面大口喘气,一面劲捶着胸脯说:“我从来都没有受过这种气,非找姓石的算帐不可!”
胡里图还在解释,石显却赶了来了。他已接得报告,知道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将石敢当狠狠骂了一顿,然后赶来料理。当然,他也不能光赔罪道歉。要顾到自己的身份,只有见机行事。
“单于,”石显佯作不知:“似乎正在生气?”
呼韩邪的怒火一下子爆发了,“你还装糊涂!”他跳脚吼道:“姓石的,亏你还是丞相,干这种下三滥的事。你把我跟胡里图骗了去喝酒,派人假扮工匠,闯了进来到处搜查。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石显知道他是火爆脾气,一发出来就不要紧了。所以很沉着地答说:“是我手下太鲁弃。不过事非得已,听说毛延寿逃到这里来了,事机急迫,没有来得及通知单于。”
“什么?没有来得及通知我?领头的就是你家那个小厮,我去的时候还照过面。一晃眼不见了,乔装改扮到这里来逞凶,那不是有意跟我过不去?”
“误会,误会,单于,别生气,损坏的东西我照赔。”
“这口气咽不下!把我的画像都撕成两半了!”
“这,”石显亦是大不以为然的神气:“换了我也忍不住。
我回去查。谁闯的祸,我要重重办他!”
听这一说,呼韩邪的气平了些,说话的神态亦就比较和缓了,纯粹是讲理的口吻:“再说,毛延寿得罪了你们,可没有得罪我,他到我这里来,就是我的客,你派人来抓走我的客,不就跟抓我一样吗?”
“单于,”石显平静地说:“这话你可缺点儿理!”
一句话把呼韩邪刚伏下去的怒气,又勾了起来,暴跳如雷地责问:“什么?我缺理?”
“单于,单于,”胡里图急忙拉住:“你先听石中书说完。”
“去你的!”呼韩邪将手臂一甩:“都是你,才会上人家这个大当!”
“单于,毛延寿是钦命要犯,你不该收留他。”
“啊!”呼韩邪指着石显的鼻子问:“你通知我没有,说他犯了罪,不能收留他?再说,你可以跟我要人啊!上一次,你跟我要,我不是给了吗?”
“可是,他逃走了。”
“是我放他逃的吗?你自己的犯人,自己抓不住,怎么怨我?”
石显语塞。心里不免懊悔,太轻视了呼韩邪,只以为他是个草包,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上。哪知言词居然犀利得很,竟能问得人无词以对,说出去只怕不会有人相信。
呼韩邪却是越说越气,还有套令人难堪的责备话,“都说中国是礼义之邦,你们这么对待我,礼在哪里,义在哪里?”
他又谈到和亲:“几次三番的欺骗,一点儿诚意都没有。算了,今天在你家里说过的话不算!要结亲,把真昭君给我。不能,这一段儿就算吹了。胡里图!”
“在。” “收拾行李,咱们明天就走,这儿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大家走着瞧!”说完,气冲冲地往里走了。
这下,石显可真有点着急了。本来杯酒言欢,前嫌冰释,不管昭君真假,呼韩邪都愿做汉家的女婿。本来,在他来说是件委屈的事,而石敢当惹出这么一场祸,以致一发不可收拾。石显想到这里,不由得顿足骂道:“石敢当这个混帐东西,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唉!”胡里图亦为之扼腕:“功败垂成!”
“不!”石显不肯认输:“胡将军,事已如此,一切在我。
请你向单于声明两点:第一,我郑重道歉;第二,和亲之事照计划不变。”
胡里图面有难色,“恐怕很难!”他说:“如今单于必又想起上林苑的美人,是赛昭君,不是真昭君。”
“真、真!”石显加重语气:“如假包换!”
胡里图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又说:“还有件事。单于对你派人来抓毛延寿这一点,很认真。石公,你知道的,我们胡人在沙漠中守望相助,最重义气。不管什么人,只要逃到你帐幕中,你又留了下来,就应该跟保护自己的性命一样地保护这个人。所以……”
他虽不说,石显也能想像得到。不过还是问问清楚为妙:“所以怎么样?请往下说。”
“如果杀了毛延寿,事情就很难挽回了。”
这是另一个难题。石显心想,如果此时明说,毛延寿必死无赦,局面立刻就会决裂,好歹且先敷衍着再说。
于是点点头,含含糊糊地答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昭君一面请上林苑丞亲自到长安为她奏报,请求觐见太后,一面不待有何懿旨,便带着秀春上车了。
这一去到傍晚才回来。双颊生春,颇有中酒的模样。问起来,果然,是太后赐宴,命宫眷拿玉觥劝酒,不由自主地多喝了些。
“太后恩准了!”昭君很兴奋地说:“大姊,准你伴我一起到雁门。回来论功行赏,另有恩命。大姊,你倒不妨说,你想要什么?我还有机会跟太后面奏。”
“还有面奏的机会?”林采很注意地问说。
“是的!”昭君毫不含糊地答说:“动身那一天,太后还要在慈寿宫会见,算是送我的行。”
“是的!”林采在想,不知昭君陈奏了什么,但一定颇中太后的意,是可想而知的。
“大姊,”昭君笑道:“太后很夸奖你呢!”
“喔,”林采自然也绽开了笑容:“太后怎么说?”
“说你很稳重。这一次伴我从雁门归来,立刻放你出宫,而且,还要挑选一个英俊有为的郎官,把你许配给他。”
一听这话,林采又羞又喜,眼前立刻浮起侍从在皇帝左右,那些服饰鲜明,仪表俊伟的郎官——汉朝的制度,大臣的子弟得“纳赀为郎”,在御前供职。所以郎官的家世,无不高人一等。蓬门碧玉,托丝萝于高门,而又出于皇太后的恩命,能有这样的收缘结果,实在是一无所憾了。
心里高高兴兴地这样在想,口头上少不得还要做作一番,“二妹,”她薄嗔似地说:“何苦拿我开玩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趁早自己物色吧!趁我未出关之前,可以替你代奏。”
“越说越得劲了!”林采记在心里,而乱以他语:“太后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谈得很多!”昭君想了半天,毅然决然地说:“大姊,我给你看样东西。”
这样东西是连秀春、逸秋都不能看的。昭君将她们两人遣走,亲自去关了殿门,才将放在手边的一个锦袱解开,里面是黄丝绳所扎的一个木简。
“是敕命!” “轻点、轻点!”昭君急忙拦住她。 “二妹,你见了皇上了?”
“没有啊!”昭君诧异地:“大姊,你何出些言?” “我是说,这敕命——”
“喔!”昭君抢着说:“这是懿旨。太后亲笔写了第一次的懿旨。” “给谁的?”
“你想呢?” “我想不出,总不会是给二妹你的吧?”
“虽不是给我的,却与我相关,是给陈将军的。写得很好。可惜已用‘封泥’缄识了,不然我可以拿给你看看。”
“你只告诉我好了。”林采问说:“必是不准陈将军拦阻你出关?”
“意思是这样的意思,不过说得很婉转,最后有句话很重。陈将军大概不能不听。”
“懿旨虽可抵消皇上的诏令,不过,二妹,你要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太后给外臣的懿旨?”
“太后给外臣的懿旨,说来不大合礼,不过事非得已,陈将军亦不会胶柱鼓瑟。”
“只要二妹有这个自信就可以了。”
“我的自信,出自最后的一句话:‘毋贻君以不孝之名、终天之恨!’”
“终天之恨?”林采大吃一惊:“皇上的终天之恨,不就是老太后宾天了吗?”
“太后的说法,正是如此。如果陈将军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借口,擅动干戈,太后忧急愤懑,因则成疾,竟致不起。大姊,你倒想想,这是闯的多大的一场祸?”
林采有些心惊肉跳,“这可是太严重了!”她说:“陈将军决不敢再出关了!”
“正是,我想他亦不敢冒这个天下的大不韪。”
“可是!”林采仍有些不放心:“陈将军的性情刚强。万一一意孤行,可又怎么处?”
昭君微笑不语。眼中又充满了那种难以形容的喜悦,带着点憧憬、带着点狡猾,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
“二妹”林采有些失望:“我也算是会猜心思的,哪知道这会儿竟一点都摸不着边!”
“大姊,你先纳闷些日子,将来会有补偿。”
“好吧,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反正不想问了。言归正传,说陈将军吧!”
“你不说他性情刚烈吗?大姊,我有把握,把他的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当然!二妹你做得到,可是你也别忘了你的身份!”
听得这话,昭君陡生不安。林采是误会了,误会得很深,必须及早解释,即时解释。
“大姊,难怪你误会,是我不好,话说得暧昧了。”昭君收敛了笑容,但也不是神色凛然,只是很认真地问:“不知道看出来了没有?陈将军对三妹颇有仰慕之意。”
“啊,啊!”林采细想一想:“果然,你提醒我了,确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不止一点点,你跟陈将军见面的时候不多,不知道陈将军对三妹如何倾倒。”昭君想了一下说:“可以下这么一个大胆的结论,三妹说什么,陈将军都会听。”
“原来你说的百炼钢可化绕指柔,把握在此。”林采襟怀开朗地说:“这倒真是我误会了。二妹,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笑话!”
行期终于定了,是三月初一。由于太后的主张,派定匡衡为送亲的专使,毛延寿亦是随行的执事之一。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送亲的专使在未派定以前,毛延寿一直惴惴不安,怕遇到一个难伺候的,一路上处处不便。
如今见派的是匡衡,他的愁怀一宽,因匡衡忠厚无用,加以曾有渊源,不但易于相处,而且易受摆布。将来见机行事,定要教他言听计从,则不但性命可保,亦许富贵可期。
为此,他使尽解数,奔走于匡衡的衙署与私邸之间,大献殷勤,不过两三天的功夫,便使得大家有了一个印象,毛延寿是匡专使的亲信。
启程的前两天,石显设宴为匡衡饯行,请了所有的大臣作陪,是难得的一场盛会。
宴罢,宾客告辞。主宾是匡衡,陪客要等他上车,才能各散。因此,石显无法独留匡衡密谈。想了个遮人耳目的办法,唤石敢当告诉与匡衡出入相随的毛延寿,将蒲轮安车,直驶藏娇的别墅,另设杯盘,作第二度的款待。
“匡公,”他问:“你可知陈汤此刻在哪里?” “不是出镇吴越了吗?”
“非也!他此刻在边关上,匡公此去,必会相遇。”
以陈汤的行迹作个楔子,石显将整个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匡衡大为诧异。直到石显说完,竟亦还不能信其为真实。
“太不可思议了!这件事竟连太后亦被蒙在鼓里。可是,”匡衡很认真地说:“太后圣明,颇难测度。亦许已经洞彻其事!”
这下轮到石显惊疑了,“匡公何出此言?”他俯身问说。
“我受命为专使以后,特蒙太后召见,谆谆叮嘱:务必照约行事,将宁长公主王昭君送到呼韩邪国,不可轻易受人蛊惑摆布。”
“原来是这样的话!”石显释然了:“无非防着皇上舍不下‘明妃’,或有复命,特意叮嘱几句而已。”
“我所见如此,只是提醒石公,不可掉以轻心。”
“是!”石显丢开这一段,接着自己的话说:“匡公此行,务必为陈汤多作掩护。请格外注意的是,无论如何要拿毛延寿隔离开来。”
“我已经想过了。一入河东地界,我就派他兼程出关,到呼韩邪那里作报喜信的专差。石公你看,这可使得?”
石显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此计甚善,不过,须先知照陈汤。这件事,我来办。”
“喔!”匡衡突然想起:“若有紧急情况,必要跟陈汤联络,怎么办?”
这一下将石显问住了,陈汤的踪迹是绝对秘密的。同时他也没有想到会有什么人需要跟陈汤作紧急通讯,所以这方面的安排,尚付阙如,此刻细想,还真不知道如何安排?
“会有什么紧急情况呢?”他这样自语似地问。
“这很难说。”匡衡只是老成持重的想法:“凡事预则立。石公莫以为我此问为多余。”
“是,是!”石显发觉自己失言了,赶紧以致歉的声音说:“应该,应该!绝非多余。”
“然则请石公作一规定。”
石显沉吟了一下答说:“只有这样,请匡公将小介带去,有事让他去转达。”
“他知道陈汤在哪里?”
“连我也还不知道。”石显答说:“不过真有紧急情况,要跟陈汤通讯,我会教他,如何去联络。”
“很好!这下我可以放心了。”匡衡问道:“石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就是毛延寿。匡公无论如何,要把他带回来,明正典刑,以伸国法。”
“这可是个难题!匡衡不肯应承,到那时候,派他为先遣人员,到呼韩邪那里,他的行踪即非我所能掌握。万一脱逃,我又如何能将他缉捕到手?”
石显心想,这不妨利用呼韩邪以制毛延寿。不过如何运用,要看情形,此时无法预计。匡衡为人老实,这方面要教他亦教不会,倒不如简单省事,仍旧交给陈汤处置为妙。
想停当了便即说道:“匡公所言,确是实情,我不能强公之所难。只要求一点,请匡公在到雁门时,设法限制毛延寿的行动。等跟陈汤见了面,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听他处置。”
“好,好!”匡衡如释重负:“就这么办。”说着起身告辞。
到第二天,石敢当去见匡衡,说是奉石显之命,听候差遣。匡衡很客气地慰劳了一番,让他作为贴身的侍从。这一来,毛延寿便被疏远了。当然,他对石敢当忽然会到了匡衡身边,是存着很深的猜疑的。
这天一大早,匡衡带着所有的随从都到了上林苑,排齐了队伍等候宁胡长公主上车。上林苑外,百姓夹道伫候,名为欢送,其实十之八九是想一睹有国色之称的昭君的真面目。
朝曦影中,昭君出临殿外,高髻盛妆,仪态肃穆,一双眼却红肿着,看上去不似想像之美,但确是昭君!毛延寿很仔细地辨清楚了。
在双眼忍泪凝涕之下,昭君力持镇静地穿越了一条长长的甬道,为的是要让所有见到的人,不管是长安的百姓,胡里图与胡人,以及毛延寿等等,都看清楚她是王昭君。
在百官相送的行列中,穿过长安北门,这天只走了十三里,歇宿之处,名为桂宫——这座宫是武帝所造,极其华丽。
正殿叫做明光殿,金玉珠玑为帘,连同七宝床、杂宝案、镶宝石的屏风,共为四宝,所以俗称为四宝宫。
昭君初出长安,得以在此住宿,是出于太后的特旨。但不管桂宫有多少睹玩不尽的景致,昭君却无心欣赏,一则是离情别绪,塞满心头;再则是刚一到桂宫,便得到消息,皇帝急召匡衡,不知是何事故?令人放心不下。
三更过后,已解衣归寝,忽然秀春来报:“匡少府求见!”
“这是什么时候了?我怎么好见他?”
“二妹,”林采提醒她说:“必是极紧急之事,不妨从权。”
“那只有隔着殿门相语了!”
于是一个在槛内,一个在槛外,隔着屏门交谈。匡衡第一句话就是:“长公主只怕要在桂宫多住几天了。”
“喔,是何缘故?”昭君吃惊地问。
“皇上的意思,”匡衡无可奈何地说:“是要另谋挽回之计。倘若顺利,长公主就不必再往前走了。在这里住些日子,就为的是等候消息。”
“奇怪!”昭君问说:“所谓另谋挽回之计是指什么?” “皇上未曾明谕。”
“照匡少府你猜想呢?” “或者,”匡衡很吃力地说:“或者是去求皇太后。”
“求皇太后?”昭君越发不解:“求皇太后什么?” “是匡衡猜想,未必是真。”
话越来越离奇了,而匡衡已在槛外顿首告辞。
“夜深了!长公主请安置,好在尚有数天耽搁,一切都不妨等到明天再说。”
这话也是,但明知尽有时间,可以打听详情,却怎么样也放心不下,与林采两人谈了一夜,无非都是揣测之词。
第二天睡到近午时分才醒,只见秀春神色紧张,颇有诡秘的神色,便顾不得梳洗,先就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子,可是听见了什么?”
“不是听见,是看见。” 秀春低声说道:“看周祥来到,查看各处通路,似乎……”
“似乎什么?” “我是猜测,只怕皇上要来!”
这又让昭君上了一段心事,不知道皇帝来了,见还是不见。少不得又跟林采商议,结论是:不能不见,但以长公主的身分觐见。
到得黄昏,可以断定皇帝是不会来了。由于前一夜没有睡好,这晚上昭君早早归寝,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惊醒,罗帐昏昏,一灯如豆,仿佛犹在梦寐之中。秀春的声音,却是很真实的。
“长公主,长公主!匡少府求见。”
“怎么又是深夜求见?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昭君有些不高兴:“你告诉他,有话明天再说。”
“匡少府说了,他也知道这时候求见不适当,不过今夜的急事,比昨夜还要急。他只请长公主隔门接谈,说一句话就行。”
“也罢!”昭君无奈地说:“取我的衣服来!”
到得殿门口,门外匡衡说道:“深夜求见长公主,而且又是第二次,咎歉之情,非言可喻。不过车驾已快到了,不能不来通报。”
“什么?”昭君大吃一惊:“皇上要来?” “是!快到了。”
“这,这怕不行。我已经卸妆,何能朝见天子?而况又是如此深夜!”
“事出非常,请长公主从权。” “实在为难。”
“长公主!”匡衡的话中,有着诘责的意味了:“皇上深夜亲临,竟不得一视长公主话别,这件事传出去,只怕诸多未便。”
这是故意找顶大帽子扣下来,昭君倒并不在乎,什么“诸多未便”?与她全不相干。她心里在想:如此深夜,应避嫌疑,不然让皇太后知道了,只怕皇帝要受责备。但坚拒不见,却又于心何忍?春寒恻恻,从长安到此。这番辛苦不小!
转念到此,不由得便说:“好吧!等我略略准备,请圣驾少待。”
“是!还来得及。”
于是,秀春唤起所有的宫女。林采当然也惊醒了,分头去办接驾应有之事。而最要紧的,自然是替昭君梳妆。
不一会,灯火辉煌,几案整齐。昭君梳一个便髻,不涂脂,不敷粉。但换了朝见天子的礼服。然后大开殿门,率领宫女在殿外接驾。
皇帝是由匡衡亲自引领着来的。昭君俯伏低头,朗声报名:“赐封宁胡长公主王昭君接驾。”
“起来,起来!”
皇帝站定了脚,想看一看昭君的脸,但她的头一直低着,直到入殿坐定,昭君平视,皇帝才发现她脸上隐隐有忧色,不免关切,但却不愿率直相问。
“你没有想到我会来吧?” “是。”
“白天想来,怕闹得大家都知道,想想算了,可是不行,想你想得很厉害,非看一看你不可,所以就这么悄悄儿地来了。”
皇帝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慕之情。昭君十分感动,但也有同样的忧惧,怕自己的计划,无法实现。
“你怎么不说话?”皇帝的声音有点焦急了:“我也知道,你心事重重。不要烦,一切都会好的。”
“是,昭君也知道,一切都会好的。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请皇上把昭君忘掉。”
“办不到!”皇帝脱口答说:“我试过,不成功,真的,昭君,我不骗你,我不相信什么解语花、忘忧草。只觉得跟你在一起,我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不,不是没有烦恼,是可以把烦恼丢开,雄心勃勃地去考虑解除烦恼的办法。昭君,我要把天下治理好,实在少不了你!”
那种激动的词色,将昭君一颗近乎灰冷的心,又燃得炽热了。但亦不免奇怪,疑惑。奇怪的是自己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疑惑的是,自己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昭君不相信,”她说:“对皇上有那么重要。”
“说实话,我先也不相信你对我会有那么重要,等你一离开长安才知道。昭君,”皇帝执着她的手,很吃力地说:“这一阵子我的心情,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手足无措!”
昭君一惊,怕自己是听错了,求证地问:“手足无措?”
“是的,手足无措!做什么事都打不起兴致,也不知道怎么去做。”
昭君感觉神态严重了,不自觉地说:“照此看来,昭君可真罪孽深重!”
“不,不!”皇帝急忙分辩:“你这么想,可是大错而特错了!”
“那么,昭君该怎么想呢?”
看她是真的困惑不解,皇帝便很起劲地教导,实在是提出他自己的希望:“你应该这么想:‘有我陪伴,对皇帝就是很大的鼓励,能够激起他的雄心壮志,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是最值得夸耀,最值得安慰的事。’”
昭君更为困惑了:“真的没有想到!”她说:“昭君对皇上有那么重要。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皇帝不忍催她,怜爱地轻抚着她的手,让她想停当了再说。
好久,昭君仍是不开口。这就表示她有碍口的话。皇帝认为应该有所鼓励,才能让她说出来,便温柔地说:“不要紧,昭君,在我面前,什么话都可以说,不必忌讳。”
“我是在想,世事不测,祸福无门,人生总有一死——”
“嗨!”皇帝不以为然地:“好端端地提这些话干什么?”
“请皇上赐谅,昭君不能不提。皇上福祚绵绵,昭君是一定死在皇上前面的,那时候,皇上又怎么办?”
这一下将皇帝问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摇摇头。
“是的,昭君料想皇上亦不曾想过,如今请皇上试想一想。”
“我不敢想!”皇帝摇摇头:“太可怕了!”
昭君非常失望,不由得用质问的口气说:“皇上一再垂示,有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壮志,不道这么一件事都放不下!”
皇帝惭愧地低下头去。自己觉得是遭遇了无情的考验,想了好一会,叹口气说:“真的有那么不幸的一天,我亦只好自怨福薄。”
“是!”昭君面容肃穆地说:“皇上亦只好善自排遣。”
皇帝无话可答,交谈形成中断。沉默中回想说过的话,忽然发觉昭君的态度有异。她所说的一切,似乎都出于彼此不再见面这个假定,这是何缘故?
这样一想,皇帝大为不安。同时也想到了一件事,毫不考虑问了出来。
“昭君,你那天进宫见皇太后去了?”
“是的。”昭君答说:“是向皇太后谢恩辞行。” “你怎么说?”
不问皇太后有什么话,而问她怎么说?昭君知道皇帝动了疑心,答得不妥,立刻便是一场大风波,所以话要想一想才出口。
“昭君当然不能奏上皇太后,说是到得雁门,便即折回。
只照就此出塞,怕难再见的情况,叩谢皇太后的恩宠。”
“这才是,”皇帝放心了:“皇太后怎么说?”
“话很多。”昭君一面想,一面说:“皇太后一再叮嘱,沿路自己小心,又训诫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关切之情,感戴不尽。”
“皇太后对你,可有恋恋不舍之意?” “那自然有的。”
“这就是了!”皇帝兴奋地说:“等你重返长安,皇太后不知道会怎么样的高兴。”
“重返长安!”昭君在心中默念。突然悲从中来,落下两行清泪。
昭君心想,皇帝的看法,只怕与事实适得其反,而亦由此可见皇帝对太后全不了解,自己是无论如何没有办法使得太后与皇帝两皆满意的。唯一的自处之道,只是不动感情,冷静思考,求其心安而已。
因此,她改变了态度,不再说那些隐含规劝譬解的话,甚至也很少开口,只静静地倾听皇帝在谈近些日子来,如何百无聊赖,如何只以七弦写忧?诸如此类的身边琐事而已。
由七弦琴谈到琵琶,皇帝感叹地说:“此一别至少亦须三个月,你的琵琶一时听不到了。可能为我奏一曲?”
出于皇帝的要求,依礼本不得拒绝,而昭君却又另有想法。她的琵琶岂止三月,只怕今生今世再也不入汉家天子之耳了!就为了这一点,她毫不犹豫地答说:“昭君遵旨!”
不巧的是,煞风景的更鼓忽响,夜阑人静,风向又顺,听得格外清楚。是四更天了。
“辰光过得好快!”皇帝惊讶地说。
昭君正要答话,只见帘幙微动,知道是秀春在外面,便提高了声音问:“有事吗?”
“是!”人随声入,秀春跪下说道:“启奏皇上,匡少府命春代奏:鼓打四更,皇上应该启驾回宫了。”
“知道了!”皇帝很快地答说:“你告诉匡少府,一会儿就走。”
“是!”秀春答应着,却仍跪在那里不起身,只拿眼望着昭君。 “皇上请回宫。”
“不!昭君!”皇帝的声音怯怯地,有着求情的意味:“你就让我多坐一会吧!”
昭君真不忍心再说了。但殿外却有一个苍劲的声音响起:“臣匡衡有要事面奏。”
皇帝迟疑了一下,向秀春做个手势,示意传召匡衡入内,但却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奏皇上,天一亮,职驾回城,诸多不便,而况今天是皇上朝慈寿宫的日子。”
皇帝一惊:“是今天?” “是今天。”昭君也记起来了,为匡衡代答。
皇帝每逢三、六、九朝慈寿宫,是太后很看重的一件事。
倘或愆期,必会查询,那可真是“诸多不便”了。皇帝无奈,只得起身。
皇帝黯然地叹口无声的气,一步重似一步地踱了出去。昭君心里当然很难过,但强制克制着自己,保持漠然的脸色。

听完皇帝的话,石显大为意外,也大为担心。可是,他不敢露在表面上。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皇帝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臣不知宁胡长公主作何处置?” “不是下嫁呼韩邪吗?”皇帝答说。
石显一愣。又想一想才知道皇帝误会了,便率直而于礼节不符地又问一句:“臣是说,王昭君作何处置?”
“王昭君就是宁胡长公主。”
这一来,越发让石显困扰了!心想皇帝真糊涂,缠夹不清,何以分辨?既然王昭君仍是宁胡长公主,仍然下嫁呼韩邪,那么让韩文李代桃僵之计,不就根本用不着了吗?
其实,这倒不是皇帝糊涂,是他没有了解皇帝的意思。
“石显,”皇帝从他脸上的神态,看出他心里的感想,为他解释:“宁胡长公主昭君下嫁呼韩邪,虽非通国皆知,至少京城
里都已传遍了,这是决不能更改的。如今嫁过去的,不管姓韩姓林,说起来总是王昭君,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是,是!”石显微带惶恐而惭愧地说:“臣愚昧。”
“我懂你刚才所问的话,你是问,真的王昭君,假的韩文是不是?”
“是!是假的韩文。”
“我想封她为妃。这件事还得奏明太后才能办理,眼前不忙。”
“以臣愚见,如果皇上已经决定,待嫁的公主似宜移入离宫。”
“这话也不错。”皇帝答说:“传旨史衡之照办就是。”
“是!不过这里有点窒碍,如果假韩文没有名号,则深宫一位,离宫又有一位,变成两位宁胡长公主,甚为不妥。”
“嗯,嗯!这话更不错!”皇帝沉吟了好一会说:“既然如此,移居之事,暂时搁一搁。等封妃之事得太后准许,再一并办理。”
“是!” “毛延寿呢?”
皇帝又问到这件令人头痛的事了。石显心想,虽有眼线报告,说曾见宾馆附近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在窥探,可能毛延寿又托庇在呼韩邪那里。可是这话不便直奏,否则皇帝对呼韩邪大为不满,说不定连和亲一事都会打消,岂不惹出难以收场的麻烦?
然而不是直奏,又该怎么说呢?三番五次托词搪塞,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了。
反倒是皇帝心存体恤,不忍追过。“毛某奸贼,只要未曾逃出国境,总有法子抓他来明正典刑,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跟执金吾好好商量着办!”
“是!”石显告退出殿,一路出宫,一路在想心事,事情是愈来愈棘手了!若要安然无事,全靠部署得周密,走错一步,麻烦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来。想来想去,如今最要紧的一件事,还是要抓毛延寿。唯有抓到毛延寿,整个真相才能明了。明了了真相才知道有哪些漏洞,应该弥补。
回到相府,先召心腹计议。石敢当认为皇帝虽有与执金吾商量着办的面谕,但可以不必遵从,“这件事,当然应该推给执金吾。但既然相爷自己来办了,半途再找执金吾,好像非求教他不可似地,这有损相爷的威望。”他说:“何况功成在即,又何必让执金吾捡个现成便宜?”
“果然功成在即,自然不必请教人家。不过,”石显怀疑地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功成在即,莫非你有三、五天内就能抓到毛延寿的把握?”
“是!”石敢当响亮地答应。一出了口,又觉得话不宜说得太满,因而又加了一句:“大概有六、七分把握。”
“有一半以上的把握,就很好了。”石显显得高兴地问:“你说给我听听看,这六、七分把握,是怎么来的?”
石敢当有个计划,但不便公开,因为一说破,第一石显绝不会同意,第二也可能走漏消息,以致毛延寿闻风先遁。
“说啊!”石显在催了。
“相爷!”石敢当自恃得宠,笑嘻嘻地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天机不可泄漏,说破了就不灵了,请相爷只当我没有说
过这句话。能在三五天内抓到,相爷重重赏我,不然就当没有这回事好了。”
石显失笑了,“你就是卖的一张嘴!”他又说:“我倒有个法子,不妨试一试。”
石显用的是欲擒故纵的法子,对杨必显以无罪释放,暗中派人跟踪,也许他会知道毛延寿隐匿的处所,如果他去寻找师父,那就成了照路的一盏灯笼了。
石显这一计也是交付石敢当去办。石敢当认为这与他的计划并无冲突,或许还有助力,因而欣然乐从。
杨必显恩蒙释放,当然非常高兴。出狱回家,步门不出,跟踪的人守了两日两夜,毫无动静,石敢当决定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正当要带人出发之际,突然有了新的情况。石显府邸中有个小吏,名叫李收,人很能干,但不懂得吹牛拍马那一套,所以在石显面前,不及石敢当来得吃香。这一次搜捕毛延寿。
他冷眼旁观,认为路子走错了!毛延寿狡诈百出,随处都可以设法藏身。可是他的弱妻幼子,必须找地方安顿,能把这个安顿之处找到,自然就能追出毛延寿的下落。于是李收声色不变地寻访,终于在毛延寿的朋友尤五处,得知了他的些许下落。李收设计让尤五在家中等候毛延寿来救妻儿,但又被毛延寿用诡计逃脱了。李收未抓到毛延寿,但抓了他的妻子。后来,石敢当亲自带着人,乔妆改扮,其一名田岳者,手提一篮鲜花,他看见一个像似毛延寿的人,用计要来生擒他,但又被毛延寿逃脱了,毛延寿逃到夷馆,去向呼韩邪求救。
“毛延寿!”呼韩邪指着昭君的图像说:“你画得不像。”
“什么?”毛延寿大不服气:“单于,你老说我这张图画得不像?”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说我画得不像王昭君?”
“你跟我争什么?”呼韩邪指着胡里图说:“你问他,像不像?”
原来韩文已经假冒宁胡长公主王昭君,移居上林苑,只待太后遣嫁,呼韩邪震于昭君的美名,渴盼一瞻颜色,跟石显商量,希望能先见一次面。这是个难题,但不便峻拒。石显只好这样表示,只有不着痕迹地,在远处望一望,若要正式会面,无此规矩,碍难从命。
于是石显安排呼韩邪在上林苑的树林中藏身,让韩文带着侍女,装做闲游,在花丛中露了个面。呼韩邪踅起脚望了半天,虽觉得人也还美,但与图画完全不像,因而闷闷不乐。
“是不大像!”跟着呼韩邪一起去窥美的胡里图说:“昨天原要你跟着去的——”
“胡将军,胡将军!”毛延寿抢着说:“我怎么能跟着去,你真是开玩笑。至于说我画得不像王昭君,我真有点不信邪!”
他敲着额角想了一会又问:“单于,请你说,人跟图哪点儿不像?” “是圆脸——”
“请慢!”毛延寿找来一幅绢,握笔在手,方始又问:“请说,看到的是什么样儿?”
“圆脸,眉毛很黑,嘴唇格外红——”呼韩邪将前一天在上林苑中所见到的“王昭君”的容貌,细细说了一遍。
等他讲完,毛延寿也画完,将笔一掷,神气地问:“看, 是这个人不是?”
呼韩邪与胡里图,视线落在图上,不约而同地发声:“就是她!”
“没有错?”毛延寿再钉一句:“请细看。” “对!没有错。”胡里图说。
“嘿,嘿!”毛延寿笑了。 “你笑什么?”呼韩邪问。
“我笑单于,有眼无珠不识人,错把韩文当昭君!”
“什么?”呼韩邪勃然色变:“不是王昭君?”
“不是!”毛延寿清清楚楚地说:“她叫韩文,也是秭归人,王昭君的结义姊妹。”
呼韩邪脸色发青,将上下两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胡里图从未见呼韩邪如此盛怒,不安地搓着手,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不过,他不能不硬着头皮劝解:“单于,这韩文虽不是王昭君,可也很美。”
呼韩邪尚未搭言,毛延寿却又开腔了:“很美,不错!”他说:“可惜比起王昭君来,一个天,一个地。”说着,将手先往上,后往下一指。
这一下无异火上浇油,呼韩邪蓦地里拍案而起,“气死我也!”他捶着胸吼:“好小子石显,非找他不可。”
呼韩邪与胡里图走了,石敢当却还未到。田岳已鲁莽了一回,不敢再造次行事,唯有耐心守候石敢当。
这一守直守到正午,方见石敢当气喘吁吁地赶来,一见面就说:“坏了!坏了!毛延寿又闯了一场大祸。不知道他在呼韩邪面前说了些什么,呼韩邪赶到相府,大闹一场。如今不能再惹是非了!”
田岳愕然:“莫非就此罢手?”他问。
“暂时按兵不动,不过仍旧要监视着,等相爷到掖庭查问明白了再说。”
“掖庭一定有奸细!这是私通外国的罪名,要通了天,”石显冷冷地说:“只怕你这个掖庭令也不必干了!”
“相爷,”史衡之平静地回答:“掖庭没有奸细。”
石显有点光火了,厉声喝道:“还说没奸细?有名有姓,还知道是王昭君的结义姊妹,这不明明是奸细泄漏的吗?”
“是!有奸细泄漏,可是绝非我这里的人。”
看史衡之如此沉着,是有把握的样子,石显的脸色缓和了,“那么,你说,奸细是谁呢?”他问。
“这,我可不知道,韩文冒充宁胡长公主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傅婆婆,在掖庭三十年了,人很靠得住。”
“还有一个呢?” “诺,”史衡之指着鼻子说:“就是我!”
“你当然不会。这姓傅的老婆子,你把她叫来,我问一问她。” “是!”
等传来傅婆婆,石显问道:“你知道不知道,韩文现在是什么身份?”
“知道。”傅婆婆答说:“是‘赛昭君’。” “这话你没有跟旁人说过?”
“那是什么事!怎么能瞎说?如果我跟别人说了,叫我嘴上长个疔!”
一语未毕,史衡之喝道:“住口!你怎么胡乱赌咒?”
石显倒不介意,只困惑地自语:“这可真怪了!这个私通外国的奸细是谁呢?又有哪个奸细,能够认识后宫的佳丽,还知道她们姓名呢?”
“回相爷的话,有!”傅婆婆很快地接口。
石显与史衡之无不惊讶。“是谁?”两人不约而同地问。
“要说认识后宫美人,说得出名儿,又会做私通外国的奸细,那没有别人,一定是一肚子坏水的毛延寿!”
“啊,啊,言之有理!”石显想了一下,又说:“不对!韩文的事,是这几天才有的。毛延寿已经逃跑了,他怎么会知道是赛昭君?”
“相爷啊相爷!”傅婆婆有些得意忘形,指手画脚地说:“你老人家哪知道毛延寿的鬼!不许他到上林苑去偷看吗?”
“对!对!”石显向史衡之说:“替我赏傅婆婆两匹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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