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莆京娱乐网站k徐槱[yǒu]森诗集: 夜

  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息的万象;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糊的声响。
  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吗?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是呀,悲泣——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落在倦懒的浪头上,落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澳门新莆京在官网,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酿,作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涛——真伟大的革命——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纯碧的天中,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的音乐。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象初醒的狮虎,摇摆咆哮起来——霎时地浩大的声响,霎时地普遍的猖狂!
  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

  四①

诗体:从“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到“声音之文、诗画同源、设情位体”

  六

  二

徐志摩曾说他的心境是“一个曾经有单纯信仰的流入怀疑的颓废”。适之先生说这是志摩最好的自述,笔者窃以为,这也是徐诗的精神内核。徐志摩的诗是追求单纯信仰——爱、自由、美——的诗,他的生命更是追求单纯信仰的生命。他最以诗的姿态活出诗人的样子,也陨落在诗的尘埃中。他为追求爱、自由、美,离婚又再婚,他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人生轨迹,实乃多情多感起落鹘突的追逐,他“甘冒世之不韪”追逐“梦想的神圣境界”。

  二

  这是一种真正的敞开,敞开的不只是日常现实中看不见(即被遮蔽)的存在,还有被遮蔽的本真的自我。正是由于这种双重的,互为关系的敞亮,诗人能够经由夜进入存在,看见“神”的站立,听见“神”的召唤,从而获得一种存在的尺度。这种尺度使诗人看到了二十世纪表面“一致的辉耀”背面那恶俗文明的后果:无耻,淫猥,残暴,肮脏。不夜城的灯红酒绿并不意味着精神的健全和诗意的丰盈,恰恰相反,这里是真正的诗意的贫乏——通过一百多年前“湖滨诗侣”故乡的神游,诗人发现了自然精神和本真的失落,从而仰天而问:“象这样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失落之路实际上是一条充满精神的声响之路,诗人逆溯着汹涌的时潮,甚至追寻到了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并把它们置放在宇宙的时空中。最后发现,在这条失落之路上,大地上的生存者成了大地的陌生者,连我们的栖居之所,连黑夜与白昼,也含混莫辨了(“但人类的地球呢?/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不好,他的归路迷了!/夜呀,你在哪里?/光明,你又在哪里?”)的确,当思考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样一些存在的根本问题,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时,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和绝望之境的。然而,能否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是否有一颗关怀源初和未来的心,往往是丈量一般诗匠与真正诗人的尺度。真正的诗人不只给人们带来快感、抚慰和愉悦,他还把读者引入新的发现里,引入已经忘记的、很重要的洞见里,引入人类经验的本质里,使读者能更广阔地领悟存在,理解同类和自己,意识到人性的复杂性,人生经验中悲剧与遭遇、激动与欢乐的复杂性。可贵之处还在于,面对自然精神和人类本真的失落,《夜》不是指向虚无或轻飘的浪漫幻想,而是面对真实的生存遮蔽,探寻真正的自我救赎之路:
澳门新莆京娱乐网站k,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
   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徐志摩有对恋爱义无反顾的追求,他在《我有一个恋爱》中说:“我愿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献爱与一天的明星/任凭人生是幻是真/地球存在或是消泯/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诗人志摩用最炙热的情感熔炼出珑璁之句,像单纯的孩童赤裸着自身,以轰轰烈烈的方式表达最浅又是最深的情感。“诗缘情而绮靡”,这样真挚的诗情怎能不将人打动?这种“为情而造文”的诗作也恰应和了刘勰“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的文艺创作主张。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泅涌的时潮,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delberg)的一个跳舞盛会。
  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目的银涛中,山下的尼波河(Nubes)有悄悄的进行。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全牛,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女宾,哄堂的大笑。
  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夜——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云天大火屏,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阿加孟龙③打破了屈次奄④,夺回了海伦⑤,现在凯旋回雅典了,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阿加孟龙,王中的王!”
  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旬,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烈地腾窜的火花,同他们强固的躯体,黔黑多毛的肌肤——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
  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徐诗创作对“三美”的追求尤其体现在音乐美上,然其对诗歌韵律和谐的追求又绝不刻板、教条,甚至刻意为求音节和美造诗,而是音延情而生、声随绪而就,让诗歌的韵律美在诗意情感的流动中起伏有致。如《去罢》,全诗共四节,但韵律铿锵,在起承转合的诗意表达中尽显音律章法之和谐。每一节的一、三行均保持“去罢,XX,去罢”的模式,在整齐的音响效果下,给全诗营造出一种独立苍茫的艺术情境,表达出诗人绝望中的悲愤、悲愤后的希冀以及希冀后的凉芜。

  四

  一②  
  ①写于1922年7月,1923年12月1日《晨报·文学旬刊》署名志摩,原诗后编者附言:“志摩这首长诗,确是另创一种新的格局与艺术,请读者注意!”
  ②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编》(1987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版)所加,标出“一”。 

诗旨,是指诗歌在内蕴上、旨意上、标的上的指向。通过分析徐志摩新诗的诗旨,不难看出其中无处不在、喷薄而出的浓烈情志抒发。如徐氏本人所说,他的文学创作像是“跑野马”。所谓“跑野马”固然不指放肆的言语堆砌和无边的随意胡写,而是指一种恣意任情、信笔拈来的美学追求。陈梦家说,“志摩的诗是温柔的、多情的、自由奔放的,更多一些个人的情感”。统观志摩诗歌,不难发现其中都激荡着缠绵秾艳又婉转复沓的深情。然也,笔者以为盖可用“发乎情、止乎理”来浅概徐诗。如山洪暴发的诗情化作缤纷的花雨,化作美如娇娘的藤叶上天然去雕饰的诗里行间。这样的诗任谁能说不美,任谁能说不表达最深底里的抒情美学追求呢?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诗人徐志摩是壮烈的,因为他如夸父般用鲜血淘染诗情风采;诗人徐志摩又是温柔的,因为他如妈祖般以潺潺的情愫浇灌诗文花园。他不惮惧现实的鞭笞,他低吟着,“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苦里尝去;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这方向就是我。”

  Tositwithoutemotion,hopeoraim
  Inthelovedpressureofmycottagefire,
  Andbistiesoftheflappingoftheflam⒀
  Orkettlewhisperingitsfaintundersong,  

  三

徐志摩有感时忧国、独立苍茫的怨殇之情。他在《古怪的世界》中说:“怜悯!贫苦不是卑贱/老衰中有无限庄严/老年人有什么悲哀,为什么凄伤/为什么在这快乐的新年,抛却家乡/同车里杂沓的人生/轨道上疾转着的车轮/我独自的,独自的沉思这世界古怪/是谁吹弄着那不调谐的人道的音籁?”谁说徐诗只会沉迷于花间月下、柳道荫间,这沉郁苍凉的家国之怨,这悲悯恸人的感世之愤,何尝不是另一种借以敲钟警鸣、唤醒国魂,于现实观照下的传统抒情主体。《毛诗·序》有言:“乱世之音怨以怒”。在传统中国诗学中,讲求抒情以怨不以怒,笼观“五四”诗坛,“怨以怒”者不在少数。回望志摩“怨诗”,饱含对不谐世事之凄伤,对不平乱世之叩问,带有“离群托诗以怨”的传统抒情意韵,却不张牙舞爪、愤懑四溢。实为诗兴而发乎情,诗怨而止乎理。

  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
  夜,现在万象都象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象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的,静悄悄的;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草,黑沉沉的象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象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呢?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翅的飞声;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搏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

  是否仰望天空,往往是物性与诗性,现实与超越的尺度。因为诗人是以追求神性、歌吟神性的方式来确定人的本真生存,为人的本真探寻尺度,为人的超越筑造栈道的。所以,海德格尔断言:“诗便是对神性尺度的采纳,是为了人的栖居而对神性尺度的采纳。”(《……人诗意地栖居……》)这种采纳决定了真正的诗人必然都是在世俗中站出自身的天空仰望者和聆听者,他们将一切天空的灿烂景观与每一行进的声响都召唤到歌词之中,从而使它们光彩夺目悦耳动听,同时也将自身被生存尘埃所遮蔽的本真敞亮出来。
  徐志摩正是这样的诗人。《夜》这章散文诗是他早年留学英国写下的作品,艺术上还不很成熟,但无疑是在生存现实中面向神明的站出,一次对存在的“出神”聆听。这里,诗的说话者把自己当作“大母”怀中的一个,在沉静的夜色下呼请平等物的出场,从而使自己真正置身于一个敞开之域:

诗旨:从“兴”到“怨”、从“发乎情”到“止乎理”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
  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那边街道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去。
  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
  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软的湖心,沉酣的睡熟;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听呀,那不是罪翁①吟诗的清音——

  五

综上所述,笔者站在抒情传统的美学视域,以“兴”与“怨”的生发,新月诗派“三美”与中国诗学传统的关系,抒情意象与重章叠句的技法,中国抒情诗人的自噬形象作为考察视角,在抒情时空语境下,触摸历史脉搏,梳理诗情脉络,剖析徐志摩新诗抒情传统的肌里,还原徐志摩的抒情诗人形象。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