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几个年,我们协同追的女孩 九把刀

国三下学期,联考的战斗气息越来越浓厚,所谓的黑名单已经完全失去意义,即使是我也忙着靠用功谈恋爱,无暇在上课中搞笑。黑板右侧总是写满明后天班级测验的范围,第几课到第几课,或是第几学期到第几学期,不复出现吵闹同学的学号。黑板左侧用红色粉笔涂满触目惊心的阿拉伯数字,每天都在倒数。当数字归零,便是我们与联考大魔王决一死战的最后时刻。“等到联考结束,暑假大家喜欢打多久的篮球就可以打个够本。但在面对联考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考好。这是人生的第一场战斗,不进则退……”赖导就像每个故事里的刻板角色,理念很古板又欠缺说服力,跟《BraveHeart》里梅尔吉柏逊涂着半脸的蓝漆,跨乘战马来回呼啸的讲说差之远矣。但当时可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去反驳他。集体沉浸在用功氛围里的怨念是很可怕的。五花八门的测验卷,一捆又一捆地塞在专门搜集考题的大铁柜里,只有赖导跟班长拥有打开铁柜的钥匙。每次铁柜一开,测验卷在几秒内就会飞到每个人的桌上。日复一日,满腹经纶的铁柜变成了大家机械化生活的核心。我从来没看过铁柜空掉的那一天。不只是体育课、美术课、音乐课,每一堂课程提前结束的科任课,全都被联考的鬼魅借尸还魂,变成无数堂令时间静止的自修课,每每只听得见原子笔在桌子上打桩似的单调声响。嗒嗒嗒,咚咚咚。即使是赖导坐镇的自修课,李小华与我也毫不避嫌地挤在一张桌子上念书,互相请教不懂的问题,用最有感觉的“纸笔交谈”模式。每天早上冲到学校后,我总会先到福利社买一盒牛奶当作招呼,贴心地放在李小华的抽屉里,即使赖导正盯着我看,我也照做不误。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老想硬着干。而赖导也的确没有用怀疑的眼光审问过我们俩,毕竟我的学习成绩正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往上攀升,甚至来到全校二十、三十几名的位置,进入红榜变成家常便饭,令赖导感到“啊,我果然是严格的名师,竟将冥顽不灵的柯景腾拉拔至此!”的安慰,无暇管我发愤念书的动力是不是李小华。我越来越好的成绩,跟摩西只手劈开埃及红海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些同学以强烈的好奇探询我使用哪一牌的参考书,或是在哪里补习等等,才能创造出如此异常的成绩表现。“如果你整天被成绩比自己好十倍的女生问问题,看你会不会抓狂用功念书?”我简单响应,这可是个中滋味。……然而我暗杠了“但你还得爱上她”这真正的诀窍。后来赖导汲汲营营为每个人订立模拟考必须进步的名次,并不断重新分派座位,希望能创造出传说中“最适合考生”的完美队形。但不管李小华在我的左边或右边、前面或后面,赖导就是不敢将我与李小华的位置分开,生怕我的成绩就此下滑。站在私立学校需要固定数量好学生坐镇大学联考榜单的立场,教务处开始一连串说服国中部全校排名前一百名学生“直升本校高中部”的讲座。如果联考成绩超过六百分却选填本校精诚中学,就可以得到每学期补助的一万元奖学金;总分若是低于六百、高过彰化高中或彰化女中,却选填本校直升的人,就可以得到每学期补助的六千块奖学金。“而且,我们将提供最好的师资给前面两班,这些老师有的是台中大学重考班的名师,有的在彰化补习班执教好几年,口碑不错,保证都是一流的老师……”赖导振振有辞。其实奖金不算诱人,对于师资好不好大家也不甚了解,但身为全校成绩最整齐的一班,大家共同留在这间学校再当三年同窗的意志相当坚定,毕竟彰化高中是男校,彰化女中是女校,而本校精诚的男女同校才是真正的恋爱王道!倒是李小华,对于继续留在精诚念书完全不做考虑,这点让我感到很困惑。“你不考虑留在精诚吗?”我写道。“不考虑。”李小华。“如果你瞒着爸妈把奖学金黑走,那可是一笔很爽的零用钱啊!”我写道。“……”李小华。另一方面,毕业纪念册的制作如火如荼展开,由我与沈佳仪、阿和、杨泽于等人负责。每到周末假日我们就会到阿和家的客厅讨论,或是干脆请公假到学校的图书馆剪剪贴贴大家缴交上来的生活照、个人照。而身为美术班,所有科任老师的照片都由我们这群负责毕业纪念册制作的小组,逐一素描完成。而我,很高兴又有机会跟沈佳仪这欧巴桑星人抬杠,好像我天生就欠教训似的。“喂,柯腾,最近我跟博仔回家时都看见你跟李小华走在一起耶。”阿和笑笑,挑选着大家合影的照片。混蛋,你这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对啊,我们家住得很近。”我边笑边写着文案。其实很想对阿和来个飞踢。虽然我已经有了李小华可以喜欢,但无法就这样否认自己对沈佳仪的好感。“你们是不是在搞暧昧啊?”阿和不放弃,穷追不舍。“还好啦。”我对着阿和比了个无形的中指。当时计算机还是稀有的宝贝,专业臭虫制造公司微软连win3.1都还没诞生的原始年代。毕业纪念册的制作完全是手工,得仰赖学校统一发布的格式与标准,兼参照一张字形大小表,以方便厂商后续的打字与印刷。沈佳仪用铅笔跟尺,在预备黏贴照片的云彩纸上仔细标出每一张照片该在位置,并细画出每一个字座落的空白方格。我跟杨泽于则专司文案。“柯景腾,你是不是喜欢李小华啊?”沈佳仪突然开口。“是啊。”我老实回答。“你不觉得现在这种年纪,谈恋爱真的是太早了。”沈佳仪古怪地看着我。“是啊,我也觉得太早了。”阿和附和。“喔?说来听听。”我不服气的神色,大概无法掩饰。“你想想,你跟小华现在才十五岁,如果你们现在就在一起了,真的可以一直当男女朋友直到三十岁结婚吗?”沈佳仪大人的口吻,飘忽的眼神。“为什么不可以?都十五岁的人了,怎么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对方?”我说,如果要认真回溯,我可是从幼儿园就开始春心荡漾了。“就算你们彼此喜欢,但就是不可能一直当男女朋友啊。如果早就知道一定会分手,为什么还要这么早谈恋爱?这样不是很没有意义?”沈佳仪很严肃地说。“你一定会死,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死一死?”我拄着下巴,实在是不爽到极点。“这根本就是不一样的东西,你真的很幼稚。”沈佳仪叹气。而即将毕业的我们,不可免俗地开始在桌子底下传递留言册,大家开始重复填上好友的留言册里填上自己的兴趣、未来的希望、鹏程万里、百事可乐等老套。当初在李小华的留言本上写些什么东西,我已无法记忆。只依稀记得在兴趣一栏写上“丢养乐多”,署名“宫本勇次又带刀”,总之没一个正经。即使我乐于在别人的留言册上瞎搞,但当时我觉得跟所有人做一模一样的事非常倦腻,于是根本没有去书店买美美的留言册让大家写点东西。“你干吗都不传留言册?我想写你那本耶。”廖英宏推了我的肩膀。他的留言册被我乱写脏话跟画满生殖器,满脑子都想报复。“很多人不都是要直升高中部吗?既然以后还会在一起,现在写这些离别的话不是很诡异?”我直说。据我所知,班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打算直升。“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一定会后悔。”许博淳用不适合他的老成口吻说道。“我很认清我自己啦,我国小那本留言册根本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是个无法保管东西的人。”我打呵欠。是啊,无法保管东西的人。

李小华上课跟我一起念书,下课一起聊天、在学校里散步,放学一起走路回家,两小无猜的相处模式,终于还是出了问题。“最近她们都说,我没有时间跟大家在一起。”李小华略显忧色,眼睛飘向她们。所谓的她们,指的自然是班上女生中的一个小团体。学校里的小团体文化丝毫不奇怪,男生跟女生组成小团体的方式不大一样,贴切形容的话,男生喜欢“凑”在一块,女生喜欢“腻”在一块,而女生之间的联系比男生还要紧密许多,毕竟男生不会相约一起去上洗手间,也不会发生久而久之经期就一起驾到这种事。“怪兽也这么说啊,可是怪兽很坚强。哈哈。”我笑笑回道。后来怪兽当然终于明白我喜欢李小华,尽管没能陪他一起等校车,他还是很有义气地借我《少年快报》,中午吃饭还是会跟我一起啃肉粽。怪兽一点也不复杂,纯粹用蛋白质跟漫画制造出来的人。“不一样。”李小华皱眉,在计算纸写下:“她们对我很生气,说我都不重视她们,希望我不要那么常跟你在一起。”我看了,其实蛮火大的。我跟班上的女生都颇有交情,不论是国一或国二的毕业典礼表演活动,都是她们十个女生加上我一个男生,代表班上到县政府礼堂演出。而我当了三年的学艺股长,每次遇到教室布置都是这些女生跟我通力完成,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因此毕业旅行时男生里也只有我,才能在女生房间里打一个晚上的牌(跟沈佳仪玩牌可说是限制重重,玩二十一点被强制补牌,玩捡红点分数必须除以二,唉,怎么玩怎么输)。现在,这群同样是我朋友的人,叫李小华不要那么常跟我在一起,我实在无法理解。是看不惯什么?“我不懂。”“总之,最近下课不要来找我。”我皱眉,只能无奈接受,回头瞪了那群所谓的“她们”。联考越来越近。我跟李小华之间模模糊糊地产生无形的距离,这份距离有着说不出的刻意与扭捏,让我无法理解。例如,李小华说好说歹就是不肯让我们的毕业照片摆在一起,后来竟成了我最大的遗憾。有天放学,我在位子上跟怪兽一起看完了《少年快报》后,李小华还在跟那群女生聊天,我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走吧。”我背着书包,走到李小华旁边,那群女生突然静了下来。“不了,今天我爸爸会来载我。”李小华的眼睛有些飘移。我明白了。然后慢慢扫视了那几个女生的眼睛。“嗯,那我先走了。”我说,神情不太自然。我怏怏跟怪兽走到等第二班校车的大树下,重复看着《少年快报》。怪兽知道我心情不大好,却一直很白目地问我跟李小华到底怎么了。“没有什么啊,就是给她多一点时间跟朋友相处。”我困顿地看着天空。这场恋爱来得实在太晚。李小华以后不念精诚了,要去念尼姑学校彰女,我与她可以相处的时间也很珍贵啊,“她们”凭什么要这样剥夺我?“就这样喔?”怪兽歪着脖子。“就这样啊。”我打了个呵欠。“唉,女生就是这样,你别想太多啦。”怪兽拍拍我的肩。你又懂女生了?我看着怪兽,却没有说出口。有时候许多关心真的很廉价,但都是出于好意。这样的好意没道理招来冷嘲热讽。之后情况却没有好转。接连几个礼拜,放学时李小华都让她的爸爸载回去,与我之间甜蜜的、一路散步回家的习惯,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似的。我很难受,但当时只有十五岁半的我,并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直到某一天,李小华的爸爸终于没空来接她,于是我顺理成章跟她一块走回家。我走着走着,在“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的心理建设下,鼓起勇气,轻轻伸出手。我的手背,战战兢兢贴向李小华的手背。“不要牵我。”李小华没有看我,只是低头。“我只是……”我艰涩地说,空气好像变成酸的。“不要牵我,拜托。”李小华越走越快。毕业纪念册终于发到每个人手上的那天。早上,数学课的复习测验结束。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跟着交换考卷夹递过来的纸条,跟一把精致的小竹伞。小华的字。纸条里短短两句话,就像拳王泰森瞄准鼻心的一记左直拳,再加上轰碎下颚的右勾拳。我的灵魂不等教练丢白毛巾,直接摔出脑窍,唏哩呼噜。我没有哭。至少没有当场流出眼泪。我的自尊心一向硬可比铁,在灵魂出窍复又回返后,我只感觉怒火中烧。“三姑六婆直娘贼,通通去吃大便。”我看着那把小竹伞。第二天,我剃了一个接近光头的大平头到学校,并且跟同学换了个位置,依照纸条上的只字词组,彻底远离那个并不希望继续跟我接触的女孩。摊开参考书,我一言不发就开始解题。现在的我,已经被训练成一台效率极高的解题机器。“怎么了?干吗剃平头?”沈佳仪也跟同学换了个位置,从左后方直接问我。我们好久,都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一起了。“你也在里面吗?”我回看,语气不善。“什么啊?”沈佳仪不懂。“嗯,我想你也没那么无聊。”我又回过头,继续写我的题目。沈佳仪见我心情恶劣,倒也真不敢接话,也不敢笑我的平头是怎么个突发奇想,或是皱眉说我幼稚。只是从第二天开始,沈佳仪就待在我固定的左后方,慢慢等待我心情缓解的时刻。然后,我的背又开始出现原子笔的墨点。实话说,要等我情绪缓解还真有得等,因为我被遗弃得莫名其妙。但多亏沈佳仪又开始刺我的背,硬是逼我听她说五四三,才将我从解题机器的黑暗势力中拉回来。毕业典礼后的聚餐,在大家往许博淳的脸上乱涂蛋糕的喧闹中结束。我假装兴致盎然地丢甩蛋糕上的奶油,注意到李小华只是静静地坐在餐厅角落,若无其事地吃着铁板烧。“你真的喜欢过我吗?”我很惆怅。学校宣布停课,所有班级却默契十足地返校自习。赖导将永远挤满各种应题范围测验卷的铁柜打开,像红十字会到灾区丢送粮食般,把测验卷一捆捆丢到讲台下,让有心变成联考奴隶的任何人随意取用。于是大家在一种高度忧患意识下,一反厌恶写测验卷的常态,纷纷冲到讲台下抓狂似地抢夺考卷,好像联考的题目偷偷藏在里头似的。在我看来,根本就是一种结构性的疯狂。返校自习准备联考,我花在跟沈佳仪精神告解上的时间,并不下于我花在书本上的反复阅读。因为我知道自己可以拿到的分数早就超过彰化的第一志愿彰化高中的录取标准,而沈佳仪更不必说了,就算去台北考北一女也没问题。既然如此,分数高低的意义就只是将别人踩在脚下或是被别人踩下脚下罢了。“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跟李小华是怎么回事?”沈佳仪突然开始幼稚。“我喜欢她。”我看着远处的李小华。李小华的周遭,再度被那群所谓的“她们”给围住,几个女生拼命地将桌上的测验卷写完,然后交换改,然后再写新的考卷,孜孜不倦,不倦孜孜。看得我心烦意乱,很想一人一脚。我慢慢将事情的始末快速交代一遍,也将纸条上的讯息说给沈佳仪听。“我想,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联考过后一定会好转的。”沈佳仪鼓励我。“真的吗?”我眼睛一亮。“她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你又没真的惹她生气,不要想太多。”沈佳仪笑。“这样说也对,不过……她要念彰女耶?这样我还有救吗?”我皱眉。“人生的事很难讲,只是念不一样的学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专心准备考试,不要让她失望。”沈佳仪像个叨叨絮絮的欧巴桑。“天啊沈佳仪,你怎么有办法把这么大人的话说得这么熟?”我感到好笑。“她如果觉得你是个经不起打击的笨蛋,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了。这个年头没有女生喜欢照顾老是一蹶不振的男生。”沈佳仪瞪着我,“那只会让女生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不过我真的就是经不起打击的那型。超脆弱。”我大方承认。“……你真的很幼稚。”沈佳仪无话可说。联考结束。毫无意外,我比彰化高中的录取标准多了四十几分,跟廖英宏、许博淳、许志彰、李丰名、谢明和、杨泽于、曹国胜、沈佳仪等人,一块直升精诚中学的高中部。怪兽联考失利,跑到云林工专,后来渐渐变成我记忆里的,一块很爱看漫画的蛋白质。“你那么聪明,念自然组一定很适合。”她这么说过。“是这样吗?”我看着天空。于是,我硬是选填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自然组。为了她一句话。至于那句话的主人,果然没有直升精诚,到了黑白制服为图腾的彰化女中。我再没有,跟那位陪我走路回家的女孩,说上一句话。现在是2005年,七月十一号,天气微阴。下午一点五十四分,我坐着前往台北的自强号列车。再过三个小时,我得赶到出版社签一千本《少林寺第八铜人》给金石堂网络书店与诚品的门市。听着BeeGees的《FirstofMay》,我想这首老歌的氛围应该很符合每一个人的过往时光。刻意想写点关于小华的东西,尤其这半年来因为妈妈生病的关系,我几乎都待在彰化,每天还是惯性地从她家门前经过。是啊,只能从她家门前不断经过,不断驻足,再不断经过。如此而已。在小华的生命里,我已是个用铅笔划下的,被手指涂抹再三的,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吧。

精诚中学的高中制服,男生是咖啡色的长裤,女生是咖啡色的窄短裙,配上最普遍的白色上衣,蓝色的布书包。分班制则是用一个冠冕堂皇的顺口溜:“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礼”。扣掉跑去念彰化女中的同学,我们这些从精诚中学美三甲直升高中部的老朋友,对于继续在同一间学校念书这种事感觉稀松平常,并没有突然转大人的错觉。更何况,我们忠班的导师竟然还是赖导,真是连最后一点新意也被榨尽。沈佳仪、黄如君跟杨泽于选了社会组,被编到同一班,和班。其余的人几乎都选念了自然组,分别被编进忠、孝两班,但分成两班只隔了面墙,老师差不多都一样,我们打打闹闹的样子也就跟国中时期没太大差别。我跟阿和再接再厉继续同班,展开一场为期三年惨烈的恋爱角力。阿和当朋友非常的棒,当情敌则让我不知所措。可能的话我非常不想讨厌阿和。如果你讨厌你的情敌,意味着你除了讨厌他,其余的都不能做。这只是证明你样样都不如他,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在情绪上做个敌对。所以我一直跟阿和维持非常友好的关系,真真诚诚地对待。只是在爱情决胜负的关键上,我们都不曾松过手。真的是,非常辛苦啊!多年以后,阿和在彰化县政府旁的茶栈,坐在我对面,听我说起这段往事。“柯腾,既然你那个时候就很喜欢佳仪了,为什么还可以一边喜欢小华?”阿和不以为然,他算是个爱情基本教义派。“这算什么问题?一次喜欢两个女孩有什么好稀奇?很多女生也常常一边喜欢刘德华,一边喜欢张学友啊!”我老实回答,语气漫不在乎。回避情感才是最不正常的事。人如果无法在心底深处感受灵魂的所有向往,情感才会变得残缺。真正认识了情感——自己独一无二的情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才有“大人的成熟世故”跟“小鬼头的义无反顾”的差别。对我来说是这样。“哪有这样的?谁跟你一样?”阿和啼笑皆非。“这种事我能有什么办法,喜欢上就喜欢上了。”我看着胚芽奶茶上的泡泡。是啊,喜欢就喜欢上了……那是个体力很多,多到用不完的傻性青春。只要精诚一放学,我就踢着许博淳的脚踏车,要他跟我一起冲越坡度很邪门的中华陆桥,飙到彰化女中校门口“观礼放学”。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校门口,两台脚踏车。两个无视彰女教官瞪视,汗流浃背的笨蛋。“我们刚刚闯了几个红灯?”“两个?还是三个?”“喂,这样总有一天会出车祸。你什么时候要放弃李小华啊?”许博淳喘着气,让结巴更严重了。“永远不会。”我上气不接下气,小腿还在颤抖,“你只要注意你的李晓菁就好了,我看我的李小华。”“我又没有要做到这样,超累的,以后你自己这样冲,我不陪了。”许博淳摇摇头,抓着脚踏车的手都还在抖。“恋爱就是集体作战啦,这样才有热血。相信我,热血的爱情总有一天会流行起来的。”我竖起拇指,看着李小华从彰女校门口排路队走出来。李小华看了我一眼,却像是看着空气,一点表情也没有。“……”我看着越走越远的李小华。她总是这样无视我的存在,就这样头低低地走路回去,连个招呼也不打。我被讨厌了吗?她觉得我这种默默站岗的方式很幼稚很笨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我连心底都会直冒汗。“认真考虑放弃吧。”许博淳叹气,踢了一下我的脚踏车。“不要。我这个人一旦努力不懈起来,连我自己都会怕啊!”我咬牙。踩着落寞的城市夕阳,我们骑脚踏车离去,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柯腾。有件事我从别人那里听来,你最好深呼吸一下。”许博淳突然停下。“冲虾小深呼吸,要讲就快讲。”我皱眉。“前几天我遇到李晓菁,她跟我说李小华已经改名字了。”他看着我。“改名字!”我脸色惨白。“改成李姿仪。姿色的姿,沈佳仪的仪。保重了,换名字只是刚刚开始啊!”许博淳挥挥手,转进他家的巷子。我呆呆地骑回家,虽不至于太惊讶,但心里还是很难受。李小华这个名字,让我不知道笑了几次,毕竟真是取得太简单明了了,导致每本参考书都充斥着“小明”、“小华”、“小美”这类的名字,让李小华本人也不胜其扰,也曾认真警告我不要取笑她的名字,我只好忍下这一类的玩笑。现在李小华终于要改名字,非常合理。但我就是一整个不对劲。“从改名字开始,然后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吗?”我在街上不断大吼大叫,直到声嘶力竭后才回到家。后来我写了一张卡片,压下我昂贵的自尊心,苦苦哀求当初那群以友情为名坑害我的、同样念彰化女中的“她们”,帮我转交给对我视而不见的“李姿仪”;隔天回报的结果是,李姿仪漠然地看完了卡片,接着便当她们的面撕掉,并大发了一通脾气。“她说,请你以后不要再写东西给她了!”她们说。连续几天,我都浑浑噩噩地游尸在学校里。这算什么,过去的记忆难道都是我被外星人抓去,乱七八糟被机器灌进的假象吗?怎么突然通通不算数了呢?再也提不起劲去彰女门口站岗,放学后我只是坐在教室里轮着等看最新的《少年快报》,要不就是跟许博淳把玩同学收集的NBA球员卡,一整个灵魂空荡。许博淳也被我的负面能量所影响,渐渐地,放弃追同样念彰女的李晓菁。有时放学后,我跟许博淳会到许志彰他家院子组队打篮球。我们两个都打得很烂,所以总是互相守对方(当我们之间有人拿到球,其它人完全不想插手我们之间笨拙至极的对决),打到筋疲力尽没办法想太多才回家。总之,我就是无法靠近彰化女中,那里有一道防御自做多情笨蛋的结界。你问我,只是改了个名字有这么严重吗?我却无法回避我心中的不舒坦。

国三那年发生了好多事。华视上演着港剧《鹿鼎记》,梁朝伟演韦小宝,刘德华演康熙皇帝,精彩的剧情逼得我跑到金石堂站着看完一整套原著。井上雄彦的漫画灌篮高手,连载到湘北与海南附属大争夺神奈川在全国大赛的出赛权。三井关键时刻的最后出手,被清田信长的指甲构到、咚咚咚弹出篮框。张学友的“每天多爱你一些”录音带,让我反复倒转、播放,学起我生平接触的第一首粤语歌。当时的我只承认张学友是世界上唯一的歌神,根本无法想象多年后会有一个叫做周杰伦的奇才,灵异地颠覆我对音乐的想象。由于甫念国一弟弟的月考成绩优异,我家头一次养了狗,是只会吃自己大便的博美。这只博美狗虽然有令人无奈的食粪癖,但长得非常俊俏,个性霸气又任性,我们起名为puma。然后,我遇见了李小华。“柯景腾,你的数学很好啊。”李小华第一次转头跟我说话,就用了令我吃惊的句型,加上一个特灿烂的微笑。“还好吧,你的成绩才超好的。”我说,看着桌上刚刚发下来的考卷。在沈佳仪的调教之下,这张数学考卷上的分数是九十五,而李小华手中的数学考卷,却只有九十。但一张平时考的考卷不能代表什么。由于二年级下学期的“开始看书”,我的全校名次从三四百名窜一路升到一百多名,然而李小华的成绩可是跟沈佳仪不分轩轾的程度,俱在全年级二十名左右,在我的眼中都是遥不可及的书虫怪物。“你这题写对耶!那你教我这题证明题怎么写好不好?”李小华将她的考卷放在我桌上,这动作让我不知所措。“喂,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只是碰巧遇到一张我都会写的考卷而已。”我说。我这假天才居然紧张起来。“才不是,我早就知道你只是不读书而已。”李小华笑笑,将笔递给了我。我只好半信半疑地解证明题给李小华看,完全猜不透李小华的脑袋在想什么。解着解着,李小华露出佩服的表情。坦白说,一个成绩特好的女孩对我露出这个表情,我完全没有一丝成就感,只是觉得莫名其妙……跟难堪。我远远看着沈佳仪。阿和那小子居然通过“换位子”的卑鄙动作,跟沈佳仪继续坐在一起。可恶,如果我也有那种厚脸皮就好了。“对了,你这学期的理化参考书买了吗?”李小华打断我的思绪。“啊,还没,有推荐的吗?”我回神。“不是啦,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用不同牌的参考书,以后就可以互相解对方参考书上的问题了,这样就可以懂更多,不是很好吗?”李小华从书包拿出她选的理化参考书。我虎躯一震。这女孩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们同班两年多,所讲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大多是“借过”、“谢谢”之类的发语词。但李小华该很清楚我的调调跟成绩才是。跟我一起交叉使用参考书?简直莫名其妙。但李小华可是相当认真。当时理化学的是电学,课本里头全是奥姆、电阻、安培等来自亚力安星球的名词。有次理化考卷一发下来,我又落在凄惨的及格边缘。然而李小华这个女孩,对我的烂考卷似乎有另一番见解。“咦,这一题你会喔,教我。”李小华拿着非常高分的考卷,将她错的、我却意外答对的问题拿来问我。“这个自修上有解答啦,你自己看啦。”我肯定是脸红了。“如果我看得懂,我就不用问你啦,还是你不想教我?”李小华眨眨眼,看着我。于是我只好努力压抑羞耻地想撞墙的冲动,教起功课好我一百倍的李小华理化。后来我慢慢知道,所谓的成绩好有很多种原因,“努力用功读书”是最普遍的一种,也是最扎实的一种。而李小华就是这样的类型。李小华读书没有特别的方法,就是一股傻劲地念,在她的心中却很羡慕别人可以靠天资节省下跟书对话的时间,去做一些更有趣的事。例如……看言情小说。“柯景腾,你看不看言情小说?”李小华问,转头将参考书放在我的桌子上念。“看个蛋,光是看到封面我就觉得很倒胃了。”我说,看着自己的理化参考书,上面的笔记密度已经到了我以前绝不敢想象的地步。我一定是疯了。“其实言情小说很消遣啊,我姐姐跟我都会看言情小说,喏,这本借你,下礼拜要还我喔。”李小华自己打开我吊在桌缘的书包,小心翼翼地将一本言情小说放进去。“喔。”我应道,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时间看完。唉,我的自尊心使然,为了应付李小华问我的理化问题,我必须将参考书上的问题反复演练,推敲个中奥妙,确定自己解释问题的方式没有混杂“自我想象”的部份。除了理化,我还得教李小华我最擅长的英文,为了不漏气,我还买了一堆英文试卷等着写。天啊,没有“啰唆魔人”沈佳仪的督促,我还是不知不觉变成了书虫。周末,我在家里快速翻完了生平唯一一本的言情小说,内容大概是一个开着跑车的多金贵公子……好吧,其实我忘光光了。礼拜一到了学校,李小华迫不及待地问我对言情小说的感想。“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李小华热切地问。我决定答非所问。“从现在开始,我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给你听。内容超精彩,要抱抱有抱抱,要亲亲有亲亲,要刀光有见血,爱到翻地腹地,杀到血流成河,通通都有。”我竖起大拇指,微笑道:“欢迎来到‘宫本勇次又带刀’的世界。”李小华愣住,殊不知她已经进入我的领域。“那是什么?听起来很恐怖。”“一旦我胡说八道起来,连我自己都会怕啊!”从此每天我都跟李小华说一段日本武士的豪壮恋爱史,让李小华每天都笑到肚子痛。故事主角是一个叫做“宫本勇次又带刀”的日本武士,顾名思义是个随身带刀谈恋爱的硬汉,他曾经在酒醉后跟一头母狼发生关系、生下一个杂种的黄毛小孩(宫本先生酒醒后,还误以为自己上的是公主);也曾为了一亲芳泽,跟一整艘海盗船杠上,发生百人斩的壮举(后来宫本先生发现那根本不是海盗船,而是可怜平民百姓的渔船);宫本为了寻找小孩的生母公主,不惜一路捐精卖血上京都。“不要再说了,你都乱说!”李小华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流出来了。“请不要讥笑宫本先生的热血爱情。”我郑重提醒。李小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线的模样令我深深着迷。而我随便脱口而出的白痴笑话,则引起李小华对我的好奇心。在准备模拟考的国三节奏里,自修课越来越多,而李小华也学起以前我跟沈佳仪一起念书的模式,将参考书放在我的桌子上一起念。我想我真的很幸运,遇到的成绩好的女生,都毫无气势凌人的模样,反而让我对“成绩好”这三个字怀抱温馨的敬意。当我整天在自己的世界里涂鸦漫画的时候,这些所谓的书虫,将自己的青春无怨无悔地倾倒在课本与参考书之间。每个人推到上帝前的筹码不一样,回收的东西自然也不相同。这就是努力。我再也不会看轻跟我朝不同领域努力的人。联考的压力之下,同学间的竞争也越来越白热化,自修课班上都很安静。李小华跟我用一张计算纸放在中间,用写字代替说话。比起沈佳仪清丽的字体,李小华的字圆滑许多,而我的随手插画则始终在字里行间滚来滚去。“柯景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漫画家吧,可以走进日本的那一种。”“那你想要念高中吗?”“我想念复兴美工,可是我爸不会让我去念。你呢?彰女吗?还是越区去考台中女中?”“彰女吧。”“你成绩那么好,一定没有问题的。”“可是我不像你,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分一点分数给我倒是真的。”“嘻嘻。今天你还没说宫本勇次又带刀的故事给我听呢。”在我跟李小华暧昧的那段时间,沈佳仪跟阿和的友情似乎也越来越饱满。看着沈佳仪跟阿和也在自修课上传纸条的画面,我的心就往下一沉,看见明显也在喜欢沈佳仪的廖英宏常常在下课时跑去找沈佳仪说话,我就心中不痛快。我知道人不能贪心,但我无法否认心中那份淡淡的遗憾。而怪兽,则完全无法理解我跟李小华之间正在酝酿着什么。“柯景腾,李小华最近怎么一直缠着你?”“缠着我?”“对啊,看她一直缠着你,你都不会烦吗?”“……怪兽,你还是专心看你的天空好了。”国三第一次模拟考结束,成绩公布。“柯景腾,恭喜你第一次进入红榜,全校第五十九名。”赖导拍拍我的肩膀。“还好啦。”我腼腆地说。人真的不能太高估自己的天分,这只会让“努力”这两个字失去应有的光彩。青春里的两个女孩,联手让我认识了这一点……并且拼了命相信,努力就会看见美丽的风景。持续不懈的一流努力,就会看见不可思议的世界。领了红榜的奖状,回到座位。“好好喔,真羡慕你的聪明。”李小华回头。“哪……哪有……”我那没来由的自尊心再度落败。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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