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仪,但是我们一块的年轻

毫无意外,我喜欢李小华。非常非常的喜欢。但说真的,尽管李小华老是对着我笑,但我从来都不知道李小华是不是喜欢我,抑或只是对我抱着强烈的好奇心而已。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同意,但“在一起”,可是需要两个人同时认可才能作数。恋爱就是要这么不确定才有趣,不是吗?至少我已经完成了我这一半的拼图。那阵子我每天都充满朝气地去上学,一到学校,停好脚踏车,就迫不及待地从车棚飞冲到教室,有时还会在操场旁的花圃摘下一朵小野花,趁李小华还没有到教室前,将小野花夹在她桌上的透明垫板下,然后等待欣赏她看见小野花的表情。我生平第一首诗,也就出现在小野花旁边的纸条。笔记本上的对话:“嘿嘿,你家住哪?”“干吗?”“只是好奇而已。”“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这么聪明,想知道应该就可以知道啊。”放学后,我便骑着脚踏车等在校门口,看着李小华的爸爸骑摩托车载她回家。我深呼吸,一踩踏板,疯狂地跟上。精诚中学跟市区隔了一道坡度陡峭的中华陆桥,平常骑脚踏车上去,屁股都要离开坐垫,使尽全力才不会使自己中途放弃、用牵车的方式解决(精诚中学的毕业生,八成都有一双筋肉纠结的萝卜腿,唉……)。恋爱的力量真的很不可思议,我一路狂追,无视可怕的坡度,紧咬着李爸爸的摩托车屁股。李小华当然知道我在后面狂追,她偶尔回头嘻笑的表情,仿佛在为我加油打气,让我完全忘却小腿肚的悲鸣。“等着吧,这点困难怎么可能挡得了我。”红绿灯下,我气喘吁吁看着扬长而去的李爸爸。我花了几天,便用逐步缩短未知地带的方式,知道了李小华住在哪个区域。那地方距离我家只有五百公尺,以前小时候每天走路去民生国小时都会经过。“今天你不要再追了啦,每次我看你冲马路的样子就觉得很危险。”有天李小华放学时,走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冲向脚踏车车棚的我身边。“啊?那个还好啦。”我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手上还是在收拾东西。“我今天已经跟我爸爸说要自己走路回家了,所以……”李小华的脸红了。不由自主,我的呼吸暂时停止。从那美妙的一天起,李小华开始跟我一起牵脚踏车回家。我们靠右边走,我走在外侧,李小华走在里侧,所以我们中间隔了一台很碍手的脚踏车。“你想知道我家在哪里,到底是为什么啊?”李小华抿着嘴唇,眼睛在笑。“知道你家在哪里后,我晚上遛狗就可以去附近走走啊,晚上无聊骑脚踏车乱晃,也多了一个地方可以绕。”我胡说八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李小华家住哪里。“对了,我还是觉得,你一开始认真念书就进红榜,真的很厉害耶。”李小华看着我,语气佩服。“那个还好啦,你们这些成绩很好的人才真的很厉害,居然可以从国一就开始努力用功到现在……三年耶!我根本没办法想象自己有那种毅力。”我坦白。我的聪明,原来只是一种退缩的惰性。“你那么聪明,念自然组一定很适合。”李小华突然说。“念自然组?”我有些讶异。因为我心中已经暗暗盘算,如果爸不让我考复兴美工、强烈希望我念普通高中的话,我笃定会挑没有物理化学的社会组。“对啊,你的数学不错,理化也很棒,念社会组太可惜了。”李小华笑笑。天啊,这其中误会可大了。我的数学是沈佳仪一题一题帮我开窍的,而我的理化更是李小华你自己不断地逼问我一堆电学原理,害我回家只好一直猛K理化参考书,你怎么会一副“柯景腾理化很棒”的表情?成功路巷口。“我家快到了,走到这里就好了。”李小华停下脚步。“不可以送到家门口吗?”我好奇。“再过去的话,我会生气喔。”李小华有些局促。“那,明天见啰。”我跨上脚踏车,挥挥手。“宫本勇次又带刀先生,明天见啰!”李小华笑着挥挥手。我们一起牵脚踏车回家了几次,每次都送李小华到她家的巷口就止步。我能体会女孩子跟男孩子一起回家,不想被邻居或家人撞见的担忧。然而我开始受不了那台从中作梗的脚踏车。于是我早上提前十分钟从家里出发,再将脚踏车停在中华陆桥前,用跑步的方式飞奔到学校,气喘吁吁摘一朵花,压在李小华的桌垫下,然后写上一首诗,画上一个图。如此一来,我才可以在放学后,跟李小华轻轻松松地走路回家。同学间也开始察觉我跟李小华间不寻常的气氛。尤其大家回家的路线都一样,想回家就得经过中华路,所有人都看见我跟李小华肩并着肩一块聊天走路。“谈恋爱喔!”廖英宏笑骑着脚踏车从我们面前经过,丢下一句。“你放怪兽一个人等校车是不行的啦!”许博淳也在脚踏车上丢下一句。“柯景腾,你最近被这样缠住都不会生气喔?”怪兽还是在状况外。没有了碍手碍脚的脚踏车,我跟李小华就可以用更舒服的步调,选择更幽静的路线回家。然后,嗯嗯,李小华的肩靠我越来越近,她的左手紧紧贴着我的右手。我的心跳有没有加快,我不清楚,因为我的灵魂已经完全失控。距离握住李小华的手,只有一个停止呼吸的距离。“……”我。“……”李小华。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张开手,牵住她。两个人就假装手没有紧靠在一块,嘴里聊着班上的同学,今天发生的趣事,我的狗,她的姐姐,幻想中的高中生活,以后想过的日子,期待完成的梦想。就是没有牵手。好几天就这么过去,每天早上我都向天发誓,放学一定要牵住李小华的手,但关键时刻到了的时候,我都处于脑袋空白的当机状态,无法更进一步。我想我是丝毫不值得同情的。有次下大雨,我们俩一起撑伞回家。我很绅士地将伞靠往李小华身上,让她不会被大雨淋到,自己却湿了大半边,雨水沿着头发倾坠而下,爬满我的脸。“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李小华怯生生问。“嗯啊。”我看着她,李小华的侧脸真可爱。“为什么你都不牵我的手啊?”李小华似乎咬着牙。“……”我一震,脑中整个混乱。李小华停下脚步,看着我,她清澈的眼睛毫不放过我的窘态,连眨眼也没有,拼命想要看穿我心思似的专注。我慌了,竟脱口而出:“因为,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手足无措。李小华的身子一震,沉默半晌,两人又继续在大雨中前进。两人来到陆桥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铁轨,天空没有尽头的灰蒙蒙,雨水不断坠落。坠落。“你喜欢的人,是沈佳仪吗?”李小华的声音很细。“啊?”我愣住。“我以前坐在教室后面,常看到你们聊天聊得很开心,我就在想,你们应该会在一起吧。”李小华看着铁轨。没有火车经过,铁轨只是单调的线条。雨水也仅仅是灰色的涂鸦斜线。“才不是那样,我跟沈佳仪只是喜欢聊天的好朋友。”我失笑。“当时我就在想,你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要不然沈佳仪才不会找你讲话。”李小华自顾自说着。“吼,她根本就是欧巴桑好不好,上次她还送我证严法师的静思语语录,要我静下心来念书,天,证严法师耶!念南无阿弥陀佛那个!”我强调,夸张地笑了出来。“……”李小华没有转头看我,只是看着铁轨。“反正,我没有喜欢沈佳仪。”我笃定。“一点点都没有喜欢?”李小华伸手,摸着雨。“沈佳仪是欧巴桑星人。”我超级笃定。就这样。就这样。在对话失焦到沈佳仪身上的过程,我已错过向李小华告白的最佳时机,更没有顺势牵住李小华的小手。大雨一直下一直下,越来越大的雨珠沿着伞缘倾泻在我的脸上。等到回神,我已经二十六岁。“一起回家”这四个字,不管在哪个生命历程,都有很浪漫的意义。“一起”代表这件事一个人无法独立完成,“回家”意味着背后的温馨情愫。第一次与你一起回家的人,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十三年后,我闭上眼睛,还是可以看见……偌大的中华路上,黄昏下,我腼腆地跟李小华牵着脚踏车,天南地北聊天踏步的画面。或微风,或下雨,或晴天,或阴天。心中会有一股激动,旋又复归惆怅。只剩下桌上的那把小纸伞,与淡淡泛黄的最后纸条。

      昨晚读了九把刀
的小说,那些年我们追的女孩。有点感慨,对于青春,还有对于记忆中还未曾退色的姑娘,暗恋的暗恋的以及暗恋的。于是摘录小说中比较触我尿点的几段话,或许是为了当做祭文,挥洒一下,缅怀缅怀伤感伤感,又或是仅仅当做教育小屁孩的预备台词,说这是大叔我年少轻狂的故事:“那时候我还没有预见你这黄脸婆的嫂子,暗恋的还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马尾辫,笑起来嘴角有俩浅浅的小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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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可能,爱情是人生中最无法受到控制的变项,这正是爱情醉人之处。  但什么是爱情?当有人试着告诉你这个千古问题的答案时,那不过是他所体验过的某种滋味,或是故作忧伤的勾引姿态。  爱情是许多人人生的最缩影。答案有浪漫,有疯狂;有刻骨铭心,有轻轻触动;有死生相许,有背叛反复;有成熟,有期许成熟。  每个人想寻找的答案都不一样,因为每个灵魂都无比独特。  每个人最后寻到的答案不一样,因为恋爱需要运气。  二十岁以前,我坚贞笃信努力可以得到任何爱情。何其天真。  二十岁以后,我醒悟到大部分的爱情,早在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在下意识的第一印象中,将异性做“恋爱机会”的评分,从此定调。  但恋爱除了运气,还有更多的努力填补其中,充满汗水、泪水的光泽与气味。  所以爱情的姿态才会如此动人。  没有人可以替你定义你的爱情。  星座专家去死。  答客问专栏作家去死。  所有拼命想告诉你何时该谈恋爱何时不该谈恋爱的关心魔人,去死。  勇敢相信自己的嗅觉,谈一场属于青春的爱情吧!  
                                                                                                                                                                   ——《爱情,两好三坏》
沈佳仪是班上最乖巧的女生,功课好,人缘佳,是个连女生都无法生起嫉妒心的女孩子。短发,有点小雀斑,气质出众。  气质出众到,连我这种自大狂比赛冠军在她面前,都感到自惭形秽。
        将书还给我,上面都是各种颜色的荧光笔画线以及一堆从参考书上节录下的重点提示
        如果时光倒流,我是不可能再扯一次鬼故事强塞沈佳仪的耳朵,但要我事后低声下气道歉,当时心高气傲的我也办不到,毕竟我已错过了道歉的黄金时刻。
        “是担心我,还是瞧不起我?”我心中百味杂陈。  当时的我,真的很渴望拥有一台时光机。 
         “你这题写对耶!那你教我这题证明题怎么写好不好?”李小华将她的考卷放在我桌上,这动作让我不知所措。
          我知道人不能贪心,但我无法否认心中那份淡淡的遗憾。
          毫无意外,我喜欢李小华。  非常非常的喜欢。尽管李小华老是对着我笑,但我从来都不知道李小华是不是喜欢我,抑或只是对我抱着强烈的好奇心
          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同意,但“在一起”,可是需要两个人同时认可才能作数。恋爱就是要这么不确定才有趣,不是吗?至少我已经完成了我这一半的拼图。
          那阵子我每天都充满朝气地去上学,一到学校,停好脚踏车,就迫不及待地从车棚飞冲到教室,有时还会在操场旁的花圃摘下一朵小野花,趁李小华还没有到教室前,将小野花夹在她桌上的透明垫板下,然后等待欣赏她看见小野花的表情。我生平第一首诗,也就出现在小野花旁边的纸条
          从那美妙的一天起,李小华开始跟我一起牵脚踏车回家。我们靠右边走,我走在外侧,李小华走在里侧,
          我坦白。我的聪明,原来只是一种退缩的惰性。
          李小华的肩靠我越来越近,她的左手紧紧贴着我的右手。距离握住李小华的手,只有一个停止呼吸的距离。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张开手,牵住她。
          “一起回家”这四个字,不管在哪个生命历程,都有很浪漫的意义。  “一起”代表这件事一个人无法独立完成,“回家”意味着背后的温馨情愫。  第一次与你一起回家的人,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十三年后,我闭上眼睛,还是可以看见…… 
          …然而我暗杠了“但你还得爱上她”这真正的诀窍。
          走吧。”我背着书包,走到李小华旁边,那群女生突然静了下来。  “不了,今天我爸爸会来载我。”李小华的眼睛有些飘移。
           小华的字。  纸条里短短两句话,就像拳王泰森瞄准鼻心的一记左直拳,再加上轰碎下颚的右勾拳。我的灵魂不等教练丢白毛巾,直接摔出脑窍,唏哩呼噜。  我没有哭。至少没有当场流出眼泪。  我的自尊心一向硬可比铁,在灵魂出窍复又回返后,我只感觉怒火中烧。 
           我假装兴致盎然地丢甩蛋糕上的奶油,注意到李小华只是静静地坐在餐厅角落,若无其事地吃着铁板烧。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我很惆怅。 
           我傻眼了。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只有天底下最白痴的人才会遭遇的误会。

李小华上课跟我一起念书,下课一起聊天、在学校里散步,放学一起走路回家,两小无猜的相处模式,终于还是出了问题。“最近她们都说,我没有时间跟大家在一起。”李小华略显忧色,眼睛飘向她们。所谓的她们,指的自然是班上女生中的一个小团体。学校里的小团体文化丝毫不奇怪,男生跟女生组成小团体的方式不大一样,贴切形容的话,男生喜欢“凑”在一块,女生喜欢“腻”在一块,而女生之间的联系比男生还要紧密许多,毕竟男生不会相约一起去上洗手间,也不会发生久而久之经期就一起驾到这种事。“怪兽也这么说啊,可是怪兽很坚强。哈哈。”我笑笑回道。后来怪兽当然终于明白我喜欢李小华,尽管没能陪他一起等校车,他还是很有义气地借我《少年快报》,中午吃饭还是会跟我一起啃肉粽。怪兽一点也不复杂,纯粹用蛋白质跟漫画制造出来的人。“不一样。”李小华皱眉,在计算纸写下:“她们对我很生气,说我都不重视她们,希望我不要那么常跟你在一起。”我看了,其实蛮火大的。我跟班上的女生都颇有交情,不论是国一或国二的毕业典礼表演活动,都是她们十个女生加上我一个男生,代表班上到县政府礼堂演出。而我当了三年的学艺股长,每次遇到教室布置都是这些女生跟我通力完成,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因此毕业旅行时男生里也只有我,才能在女生房间里打一个晚上的牌(跟沈佳仪玩牌可说是限制重重,玩二十一点被强制补牌,玩捡红点分数必须除以二,唉,怎么玩怎么输)。现在,这群同样是我朋友的人,叫李小华不要那么常跟我在一起,我实在无法理解。是看不惯什么?“我不懂。”“总之,最近下课不要来找我。”我皱眉,只能无奈接受,回头瞪了那群所谓的“她们”。联考越来越近。我跟李小华之间模模糊糊地产生无形的距离,这份距离有着说不出的刻意与扭捏,让我无法理解。例如,李小华说好说歹就是不肯让我们的毕业照片摆在一起,后来竟成了我最大的遗憾。有天放学,我在位子上跟怪兽一起看完了《少年快报》后,李小华还在跟那群女生聊天,我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走吧。”我背着书包,走到李小华旁边,那群女生突然静了下来。“不了,今天我爸爸会来载我。”李小华的眼睛有些飘移。我明白了。然后慢慢扫视了那几个女生的眼睛。“嗯,那我先走了。”我说,神情不太自然。我怏怏跟怪兽走到等第二班校车的大树下,重复看着《少年快报》。怪兽知道我心情不大好,却一直很白目地问我跟李小华到底怎么了。“没有什么啊,就是给她多一点时间跟朋友相处。”我困顿地看着天空。这场恋爱来得实在太晚。李小华以后不念精诚了,要去念尼姑学校彰女,我与她可以相处的时间也很珍贵啊,“她们”凭什么要这样剥夺我?“就这样喔?”怪兽歪着脖子。“就这样啊。”我打了个呵欠。“唉,女生就是这样,你别想太多啦。”怪兽拍拍我的肩。你又懂女生了?我看着怪兽,却没有说出口。有时候许多关心真的很廉价,但都是出于好意。这样的好意没道理招来冷嘲热讽。之后情况却没有好转。接连几个礼拜,放学时李小华都让她的爸爸载回去,与我之间甜蜜的、一路散步回家的习惯,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似的。我很难受,但当时只有十五岁半的我,并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直到某一天,李小华的爸爸终于没空来接她,于是我顺理成章跟她一块走回家。我走着走着,在“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的心理建设下,鼓起勇气,轻轻伸出手。我的手背,战战兢兢贴向李小华的手背。“不要牵我。”李小华没有看我,只是低头。“我只是……”我艰涩地说,空气好像变成酸的。“不要牵我,拜托。”李小华越走越快。毕业纪念册终于发到每个人手上的那天。早上,数学课的复习测验结束。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跟着交换考卷夹递过来的纸条,跟一把精致的小竹伞。小华的字。纸条里短短两句话,就像拳王泰森瞄准鼻心的一记左直拳,再加上轰碎下颚的右勾拳。我的灵魂不等教练丢白毛巾,直接摔出脑窍,唏哩呼噜。我没有哭。至少没有当场流出眼泪。我的自尊心一向硬可比铁,在灵魂出窍复又回返后,我只感觉怒火中烧。“三姑六婆直娘贼,通通去吃大便。”我看着那把小竹伞。第二天,我剃了一个接近光头的大平头到学校,并且跟同学换了个位置,依照纸条上的只字词组,彻底远离那个并不希望继续跟我接触的女孩。摊开参考书,我一言不发就开始解题。现在的我,已经被训练成一台效率极高的解题机器。“怎么了?干吗剃平头?”沈佳仪也跟同学换了个位置,从左后方直接问我。我们好久,都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一起了。“你也在里面吗?”我回看,语气不善。“什么啊?”沈佳仪不懂。“嗯,我想你也没那么无聊。”我又回过头,继续写我的题目。沈佳仪见我心情恶劣,倒也真不敢接话,也不敢笑我的平头是怎么个突发奇想,或是皱眉说我幼稚。只是从第二天开始,沈佳仪就待在我固定的左后方,慢慢等待我心情缓解的时刻。然后,我的背又开始出现原子笔的墨点。实话说,要等我情绪缓解还真有得等,因为我被遗弃得莫名其妙。但多亏沈佳仪又开始刺我的背,硬是逼我听她说五四三,才将我从解题机器的黑暗势力中拉回来。毕业典礼后的聚餐,在大家往许博淳的脸上乱涂蛋糕的喧闹中结束。我假装兴致盎然地丢甩蛋糕上的奶油,注意到李小华只是静静地坐在餐厅角落,若无其事地吃着铁板烧。“你真的喜欢过我吗?”我很惆怅。学校宣布停课,所有班级却默契十足地返校自习。赖导将永远挤满各种应题范围测验卷的铁柜打开,像红十字会到灾区丢送粮食般,把测验卷一捆捆丢到讲台下,让有心变成联考奴隶的任何人随意取用。于是大家在一种高度忧患意识下,一反厌恶写测验卷的常态,纷纷冲到讲台下抓狂似地抢夺考卷,好像联考的题目偷偷藏在里头似的。在我看来,根本就是一种结构性的疯狂。返校自习准备联考,我花在跟沈佳仪精神告解上的时间,并不下于我花在书本上的反复阅读。因为我知道自己可以拿到的分数早就超过彰化的第一志愿彰化高中的录取标准,而沈佳仪更不必说了,就算去台北考北一女也没问题。既然如此,分数高低的意义就只是将别人踩在脚下或是被别人踩下脚下罢了。“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跟李小华是怎么回事?”沈佳仪突然开始幼稚。“我喜欢她。”我看着远处的李小华。李小华的周遭,再度被那群所谓的“她们”给围住,几个女生拼命地将桌上的测验卷写完,然后交换改,然后再写新的考卷,孜孜不倦,不倦孜孜。看得我心烦意乱,很想一人一脚。我慢慢将事情的始末快速交代一遍,也将纸条上的讯息说给沈佳仪听。“我想,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联考过后一定会好转的。”沈佳仪鼓励我。“真的吗?”我眼睛一亮。“她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你又没真的惹她生气,不要想太多。”沈佳仪笑。“这样说也对,不过……她要念彰女耶?这样我还有救吗?”我皱眉。“人生的事很难讲,只是念不一样的学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专心准备考试,不要让她失望。”沈佳仪像个叨叨絮絮的欧巴桑。“天啊沈佳仪,你怎么有办法把这么大人的话说得这么熟?”我感到好笑。“她如果觉得你是个经不起打击的笨蛋,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了。这个年头没有女生喜欢照顾老是一蹶不振的男生。”沈佳仪瞪着我,“那只会让女生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不过我真的就是经不起打击的那型。超脆弱。”我大方承认。“……你真的很幼稚。”沈佳仪无话可说。联考结束。毫无意外,我比彰化高中的录取标准多了四十几分,跟廖英宏、许博淳、许志彰、李丰名、谢明和、杨泽于、曹国胜、沈佳仪等人,一块直升精诚中学的高中部。怪兽联考失利,跑到云林工专,后来渐渐变成我记忆里的,一块很爱看漫画的蛋白质。“你那么聪明,念自然组一定很适合。”她这么说过。“是这样吗?”我看着天空。于是,我硬是选填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自然组。为了她一句话。至于那句话的主人,果然没有直升精诚,到了黑白制服为图腾的彰化女中。我再没有,跟那位陪我走路回家的女孩,说上一句话。现在是2005年,七月十一号,天气微阴。下午一点五十四分,我坐着前往台北的自强号列车。再过三个小时,我得赶到出版社签一千本《少林寺第八铜人》给金石堂网络书店与诚品的门市。听着BeeGees的《FirstofMay》,我想这首老歌的氛围应该很符合每一个人的过往时光。刻意想写点关于小华的东西,尤其这半年来因为妈妈生病的关系,我几乎都待在彰化,每天还是惯性地从她家门前经过。是啊,只能从她家门前不断经过,不断驻足,再不断经过。如此而已。在小华的生命里,我已是个用铅笔划下的,被手指涂抹再三的,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吧。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不经意间听到某一首歌,某一段旋律,就会瞬间回忆起某段时光里的自己。或大学,或高中,或看见曾经在自己座位旁,那张用粉笔划下着白线的青涩脸孔。怪兽在失踪前借我一卷金城武的专辑卡带,里头有一首歌大概是这么唱的:“ohmybaby,为了什么,相爱总是变成空?因为我爱你不能在分手以后,才将你身影充满心中,因为我爱着你,就不能让你走。因为我爱你,不能在分手以后,才将我的好……”这首填词痴情到近乎白烂地步的歌,就是我十六岁夏天的主题曲。升高一的伪暑假,是每间补习班疯狂的“抢人祭”。我想在台湾任何一个地方,没有一个准高一生逃得过这样的补习班大拜拜,学校门口与书店门口的工读生、派报夹页广告、直接从毕业纪念册抄下地址大剌剌驾到的宣传单上,全都是邀请试听的补习班介绍,并拼命强调去试听就可以拿到一大堆有益大脑的免费讲义、与无益大脑的漂亮笔记本。许博淳也拉着我,骑着脚踏车一起穿梭在彰化各式各样的补习班里,假借试听之名,寻找我们喜欢的女孩身影。许博淳这个家伙,头很大,后脑勺是垂直扁平的,说话有时会结结巴巴是他的特色,把任何笑话讲到冷掉、馊掉是他悲惨的天分。他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朋友之一,里头也只有他没有喜欢过沈佳仪,所以许博淳便成了我无话不谈的内裤交。国三时我喜欢上李小华,许博淳喜欢上李晓菁,在互相吐露恋爱的秘密后,我们的结盟关系更形紧密。多年以后我深刻了解到,两个大蠢蛋的结盟,除了坚定彼此的友情,对于爱情的作战可谓一点意义都没有。回到那个充满补习班试听课程的夏天。我们的算盘很简单。基于我们是两个害羞的半熟男孩,不敢打电话将女孩子约出来的那种害羞,所以我们决定调查李小华跟李晓菁在哪间补习班试听,然后持续追踪,最终目标是要跟她们一起上同一个补习班,锁定,死咬着不放。“这样会有用吗?”我狐疑,但没有多做抵抗。“告诉你,绝对有用,至少绝对比你在那边骚扰她家的狗还要有用。”许博淳说得斩钉截铁。“可是她家那只汤姆其实还蛮好玩的,跟我是越来越熟。”我抓抓头,心不在焉看着讲台上说得唾沫横飞的补习班老师。“喂,不要帮她的狗乱取名字,你这样会让它搞混……”许博淳,渐渐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们醉翁之意不在好好上课,只要一发现没有李小华跟李晓菁,我们就开始陷入昏睡。但整个夏天,混帐啊我们全都扑了空,平白无故当了两个月的用功好学生。说到李小华她家那条狗汤姆,真是有够冤的一场奇案。当初我跟李小华一起走路回家的时候,我们都在她家巷子口前就挥手道别,所以我只知道李小华家大概的位置,却不清楚正确的住家是哪一栋房。就在李小华在联考前夕将我整个踢出她的生命后,毕业纪念册的通讯簿就派上了用场。我骑脚踏车,寻着通讯簿上的地址“成功路15号”,来到李小华她家楼下,此后来来回回,一直期待着可以用“偶遇”的方式重新擦出火花。她家楼下经常都将门锁住,只放着一条将日子过得很无聊的大白狗守着。“没关系,你无聊,我更无聊。”我蹲着,手里晃着从7——11买来的大热狗。“……”大白狗无聊到丧失不乱吃东西的自觉,张嘴就啃走大热狗。从此,我们便成了“我买热狗它吃热狗”的忠实伙伴,而它也有了一个像样的名字,汤姆。我硬取的,它也承认,比如说……“汤姆,吃热狗。”我停下脚踏车。“……”大白狗,不,汤姆坐好。吃完大热狗的汤姆总是陪着我,驻足在李小华家楼下,看着二楼透着黄光的落地毛玻璃。我深情款款听着从里头传来的钢琴声,汤姆则吐着舌头东张西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会弹钢琴……天,还弹得那么好。能够喜欢上这么有才华的女生真是太幸福了。”我感叹,想象着李小华双手轻抚钢琴的模样。“……”汤姆舔着沾在地上的西红柿酱。“你也一样,李小华也没跟我提到你,大概是你长得太丑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认真起来你也可以过得很帅气。喂,你有没有在听!”我睥睨着汤姆。“……”汤姆自顾自舔个没完。“对了,再跟你提醒一次,我叫柯景腾,也是你未来的主人,快点熟悉我的味道吧,以后可要对我忠心耿耿。”我双手环胸,看着二楼自言自语。吃得干干净净,汤姆的头磨蹭着我的裤子搔痒。我蹲下,拍拍它的笨脑袋。人家都说擒贼先擒王,我却是从一条狗开始贿赂起。我捏着它的大脸,说:“话讲在前头,你吃了我这么多条热狗,以后有机会我在李小华面前表演跟你很要好的时候,你可要配合一点,不要让我漏气。”汤姆一直嗅着我,好像想从我的身上找出第二条热狗似的。“没了啦。”我拍拍它,跨上脚踏车,痴痴地看着二楼的黄色光毛玻璃离去。夏天快要过去,随着热狗一条一条消失,我跟汤姆也越来越要好。每次从李小华家前骑脚踏车离去,我呆呆地看着二楼的脖子仰角,渐渐往下低垂,变成意犹未尽地看着吐着舌头的汤姆,挥挥手,答应它下次会多陪它一点。“喂,你家主人为什么不理我了?明明联考就结束了啊。”我问。“……”汤姆还是吃着热狗,这是它唯一的兴趣。“会不会是我个性太轻浮了……不对啊,我这个人一直都很不可靠,从你家主人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这种人啊。”我困惑不已。“……”汤姆淌着舌头。“难道你家主人,不想把《宫本勇次又带刀》的热血故事给听完吗?后面超精彩的呢。”我越说心里越难过,终于叹气,“谁说十六岁的男孩不懂爱情?那我心中的酸跟苦,又是怎么一回事?”汤姆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用最擅长的方式陪着我。快要开学的新生训练结束,有一天,我穿着还没绣上学号的制服经过李小华她家,猛地发现汤姆不见了,它的小狗屋也不见了。我跳下脚踏车,看见门口铁门拉下,上头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的话我到现在都还会背:“邮差先生,我们搬家了,请不要再将报纸跟信送到这里。谢谢。”瞬间,我的视线无法对焦,思绪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搬家?搬去哪?我手中的热狗怎么办?我十万火急地冲回家,打了通电话给沈佳仪。“沈佳仪,你有听说李小华搬家的事吗?”“怎么?她搬家了啊?”“对啊,我刚刚看到她家楼下贴了一张叫邮差滚蛋的字条,怎么办?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跟许博淳还计划印传单到她家附近发说……”“发传单?”“对啊,传单上面就写《柯景腾喜欢李小华》,搞得她家附近的人都知道,让她觉得很浪漫。现在全部都完蛋了,地球快要守不住了……”我惨叫。“太夸张了吧,你有那么喜欢她?”沈佳仪的语气有点不以为然。“我完蛋了,完蛋了,我以后都找不到她了……”我太沮丧,看着塑料袋里冷掉的热狗:“拜托啦,你帮我打电话给那群臭三八,打听一下她搬去哪里了好不好?”“……”“拜托啦!”我大叫。我很失落,依旧在她家楼下骑脚踏车来来去去绕个不停。心里很空,却不知道自己在空些什么。后来沈佳仪打听清楚,捎来电话,用很确定的语气告诉我一个消息。“柯景腾,你绝对是弄错了,李小华根本没有搬家。”“不可能啊,我明明就看到她家楼下贴了一张……”“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大家都说李小华没有搬家,你如果不信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李小华问啊。还有我告诉你,我问到这边为止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怎么可能……”我挂上电话,再度绕去李小华她家楼下,半信半疑地研究那张纸条。纸条或许是假的(跟邮差乱开玩笑?真是太调皮了),但汤姆那么大一只都不见,这就不是开玩笑的。我超疑惑,一抬头,看着门牌发呆。突然,我虎躯一震。这是……XX街15号?不是成功路15号?我瞪大眼睛,全身都在发抖。不用跨上脚踏车,我只是很快地“检查”了附近的民宅门牌,天,这里正是成功路与XX街的交叉口,而“正牌的李小华的家”,就座落在“黑心牌李小华的家”的对面十米处,偏偏两个门牌的号码都是15号!“未免也太巧了吧,两个15号……”我傻眼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只有天底下最白痴的人才会遭遇的误会。这里,从来就不是李小华的家。而汤姆,当然也不是李小华的狗。而那些热狗……我叹了口气,根本就是错误投资嘛!我笑了出来,幸好李小华没有搬家,我以后还是可以骑着脚踏车继续在这里晃晃荡荡,当我的爱情地缚灵。而且这次可不会再有误会了,我死盯着李小华她家的门牌,再三确认这间才是地道的正货……“吁。”我跨着脚踏车,脚一踏,轮子转动。我如以往回头,却没有看着正牌的李小华家。我的视线落在汤姆总是坐着、目送我这个热狗大亨离开的老位子。“汤姆,你这只骗吃骗喝的大白狗去哪里了呢?”我心好闷,依旧不住地回头。直到敲着键盘赶杂志连载的此刻,一念及此都还是透不过气。很多个夏天过去了,每次经过李小华她家门口时,我总是多花了一眼,多腾了好些思念,在那个充满误会的地址上。那里有更多的回忆。曾经有一只叫汤姆的大白狗,陪着我痴痴听着陌生人弹奏钢琴。

           回避情感才是最不正常的事。  人如果无法在心底深处感受灵魂的所有向往,情感才会变得残缺。  真正认识了情感

自己独一无二的情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才有“大人的成熟世故”跟“小鬼头的义无反顾”的差别。
         那是个体力很多,多到用不完的傻性青春。  只要精诚一放学,我就踢着许博淳的脚踏车,要他跟我一起冲越坡度很邪门的中华陆桥,飙到彰化女中校门口“观礼放学”。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这算什么,过去的记忆难道都是我被外星人抓去,乱七八糟被机器灌进的假象吗?怎么突然通通不算数了呢?
         靠着墙,我看着一公尺外的沈佳仪,有种很温馨的感觉萌上心头。
         脚踏车越骑越快,迅速翻过中华陆桥的大陡坡,迎风滑下。  “是的!我又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啦!”我振臂大吼,狂呼,“感谢老天爷赐给我用热恋治疗失恋的烂个性!太棒啦!这真是世界奇妙物语啊!” 地球防卫军!加油!地球又重新拥有了被守护的理由啦!
          我得到一个不容质疑的作战方针:“坚守三年,沈佳仪最好朋友的位置;上了大学后,再一鼓作气告白,赢得全世界”。
          我常常会压抑自己流露出喜欢的情绪,即使不经意的眼神也竭力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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