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多少个年,大家后生可畏并追的女孩 九把刀

李小华上课跟我一起念书,下课一起聊天、在学校里散步,放学一起走路回家,两小无猜的相处模式,终于还是出了问题。“最近她们都说,我没有时间跟大家在一起。”李小华略显忧色,眼睛飘向她们。所谓的她们,指的自然是班上女生中的一个小团体。学校里的小团体文化丝毫不奇怪,男生跟女生组成小团体的方式不大一样,贴切形容的话,男生喜欢“凑”在一块,女生喜欢“腻”在一块,而女生之间的联系比男生还要紧密许多,毕竟男生不会相约一起去上洗手间,也不会发生久而久之经期就一起驾到这种事。“怪兽也这么说啊,可是怪兽很坚强。哈哈。”我笑笑回道。后来怪兽当然终于明白我喜欢李小华,尽管没能陪他一起等校车,他还是很有义气地借我《少年快报》,中午吃饭还是会跟我一起啃肉粽。怪兽一点也不复杂,纯粹用蛋白质跟漫画制造出来的人。“不一样。”李小华皱眉,在计算纸写下:“她们对我很生气,说我都不重视她们,希望我不要那么常跟你在一起。”我看了,其实蛮火大的。我跟班上的女生都颇有交情,不论是国一或国二的毕业典礼表演活动,都是她们十个女生加上我一个男生,代表班上到县政府礼堂演出。而我当了三年的学艺股长,每次遇到教室布置都是这些女生跟我通力完成,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因此毕业旅行时男生里也只有我,才能在女生房间里打一个晚上的牌(跟沈佳仪玩牌可说是限制重重,玩二十一点被强制补牌,玩捡红点分数必须除以二,唉,怎么玩怎么输)。现在,这群同样是我朋友的人,叫李小华不要那么常跟我在一起,我实在无法理解。是看不惯什么?“我不懂。”“总之,最近下课不要来找我。”我皱眉,只能无奈接受,回头瞪了那群所谓的“她们”。联考越来越近。我跟李小华之间模模糊糊地产生无形的距离,这份距离有着说不出的刻意与扭捏,让我无法理解。例如,李小华说好说歹就是不肯让我们的毕业照片摆在一起,后来竟成了我最大的遗憾。有天放学,我在位子上跟怪兽一起看完了《少年快报》后,李小华还在跟那群女生聊天,我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走吧。”我背着书包,走到李小华旁边,那群女生突然静了下来。“不了,今天我爸爸会来载我。”李小华的眼睛有些飘移。我明白了。然后慢慢扫视了那几个女生的眼睛。“嗯,那我先走了。”我说,神情不太自然。我怏怏跟怪兽走到等第二班校车的大树下,重复看着《少年快报》。怪兽知道我心情不大好,却一直很白目地问我跟李小华到底怎么了。“没有什么啊,就是给她多一点时间跟朋友相处。”我困顿地看着天空。这场恋爱来得实在太晚。李小华以后不念精诚了,要去念尼姑学校彰女,我与她可以相处的时间也很珍贵啊,“她们”凭什么要这样剥夺我?“就这样喔?”怪兽歪着脖子。“就这样啊。”我打了个呵欠。“唉,女生就是这样,你别想太多啦。”怪兽拍拍我的肩。你又懂女生了?我看着怪兽,却没有说出口。有时候许多关心真的很廉价,但都是出于好意。这样的好意没道理招来冷嘲热讽。之后情况却没有好转。接连几个礼拜,放学时李小华都让她的爸爸载回去,与我之间甜蜜的、一路散步回家的习惯,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似的。我很难受,但当时只有十五岁半的我,并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直到某一天,李小华的爸爸终于没空来接她,于是我顺理成章跟她一块走回家。我走着走着,在“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的心理建设下,鼓起勇气,轻轻伸出手。我的手背,战战兢兢贴向李小华的手背。“不要牵我。”李小华没有看我,只是低头。“我只是……”我艰涩地说,空气好像变成酸的。“不要牵我,拜托。”李小华越走越快。毕业纪念册终于发到每个人手上的那天。早上,数学课的复习测验结束。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跟着交换考卷夹递过来的纸条,跟一把精致的小竹伞。小华的字。纸条里短短两句话,就像拳王泰森瞄准鼻心的一记左直拳,再加上轰碎下颚的右勾拳。我的灵魂不等教练丢白毛巾,直接摔出脑窍,唏哩呼噜。我没有哭。至少没有当场流出眼泪。我的自尊心一向硬可比铁,在灵魂出窍复又回返后,我只感觉怒火中烧。“三姑六婆直娘贼,通通去吃大便。”我看着那把小竹伞。第二天,我剃了一个接近光头的大平头到学校,并且跟同学换了个位置,依照纸条上的只字词组,彻底远离那个并不希望继续跟我接触的女孩。摊开参考书,我一言不发就开始解题。现在的我,已经被训练成一台效率极高的解题机器。“怎么了?干吗剃平头?”沈佳仪也跟同学换了个位置,从左后方直接问我。我们好久,都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一起了。“你也在里面吗?”我回看,语气不善。“什么啊?”沈佳仪不懂。“嗯,我想你也没那么无聊。”我又回过头,继续写我的题目。沈佳仪见我心情恶劣,倒也真不敢接话,也不敢笑我的平头是怎么个突发奇想,或是皱眉说我幼稚。只是从第二天开始,沈佳仪就待在我固定的左后方,慢慢等待我心情缓解的时刻。然后,我的背又开始出现原子笔的墨点。实话说,要等我情绪缓解还真有得等,因为我被遗弃得莫名其妙。但多亏沈佳仪又开始刺我的背,硬是逼我听她说五四三,才将我从解题机器的黑暗势力中拉回来。毕业典礼后的聚餐,在大家往许博淳的脸上乱涂蛋糕的喧闹中结束。我假装兴致盎然地丢甩蛋糕上的奶油,注意到李小华只是静静地坐在餐厅角落,若无其事地吃着铁板烧。“你真的喜欢过我吗?”我很惆怅。学校宣布停课,所有班级却默契十足地返校自习。赖导将永远挤满各种应题范围测验卷的铁柜打开,像红十字会到灾区丢送粮食般,把测验卷一捆捆丢到讲台下,让有心变成联考奴隶的任何人随意取用。于是大家在一种高度忧患意识下,一反厌恶写测验卷的常态,纷纷冲到讲台下抓狂似地抢夺考卷,好像联考的题目偷偷藏在里头似的。在我看来,根本就是一种结构性的疯狂。返校自习准备联考,我花在跟沈佳仪精神告解上的时间,并不下于我花在书本上的反复阅读。因为我知道自己可以拿到的分数早就超过彰化的第一志愿彰化高中的录取标准,而沈佳仪更不必说了,就算去台北考北一女也没问题。既然如此,分数高低的意义就只是将别人踩在脚下或是被别人踩下脚下罢了。“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跟李小华是怎么回事?”沈佳仪突然开始幼稚。“我喜欢她。”我看着远处的李小华。李小华的周遭,再度被那群所谓的“她们”给围住,几个女生拼命地将桌上的测验卷写完,然后交换改,然后再写新的考卷,孜孜不倦,不倦孜孜。看得我心烦意乱,很想一人一脚。我慢慢将事情的始末快速交代一遍,也将纸条上的讯息说给沈佳仪听。“我想,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联考过后一定会好转的。”沈佳仪鼓励我。“真的吗?”我眼睛一亮。“她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你又没真的惹她生气,不要想太多。”沈佳仪笑。“这样说也对,不过……她要念彰女耶?这样我还有救吗?”我皱眉。“人生的事很难讲,只是念不一样的学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专心准备考试,不要让她失望。”沈佳仪像个叨叨絮絮的欧巴桑。“天啊沈佳仪,你怎么有办法把这么大人的话说得这么熟?”我感到好笑。“她如果觉得你是个经不起打击的笨蛋,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了。这个年头没有女生喜欢照顾老是一蹶不振的男生。”沈佳仪瞪着我,“那只会让女生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不过我真的就是经不起打击的那型。超脆弱。”我大方承认。“……你真的很幼稚。”沈佳仪无话可说。联考结束。毫无意外,我比彰化高中的录取标准多了四十几分,跟廖英宏、许博淳、许志彰、李丰名、谢明和、杨泽于、曹国胜、沈佳仪等人,一块直升精诚中学的高中部。怪兽联考失利,跑到云林工专,后来渐渐变成我记忆里的,一块很爱看漫画的蛋白质。“你那么聪明,念自然组一定很适合。”她这么说过。“是这样吗?”我看着天空。于是,我硬是选填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自然组。为了她一句话。至于那句话的主人,果然没有直升精诚,到了黑白制服为图腾的彰化女中。我再没有,跟那位陪我走路回家的女孩,说上一句话。现在是2005年,七月十一号,天气微阴。下午一点五十四分,我坐着前往台北的自强号列车。再过三个小时,我得赶到出版社签一千本《少林寺第八铜人》给金石堂网络书店与诚品的门市。听着BeeGees的《FirstofMay》,我想这首老歌的氛围应该很符合每一个人的过往时光。刻意想写点关于小华的东西,尤其这半年来因为妈妈生病的关系,我几乎都待在彰化,每天还是惯性地从她家门前经过。是啊,只能从她家门前不断经过,不断驻足,再不断经过。如此而已。在小华的生命里,我已是个用铅笔划下的,被手指涂抹再三的,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吧。

精诚中学的高中制服,男生是咖啡色的长裤,女生是咖啡色的窄短裙,配上最普遍的白色上衣,蓝色的布书包。分班制则是用一个冠冕堂皇的顺口溜:“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礼”。扣掉跑去念彰化女中的同学,我们这些从精诚中学美三甲直升高中部的老朋友,对于继续在同一间学校念书这种事感觉稀松平常,并没有突然转大人的错觉。更何况,我们忠班的导师竟然还是赖导,真是连最后一点新意也被榨尽。沈佳仪、黄如君跟杨泽于选了社会组,被编到同一班,和班。其余的人几乎都选念了自然组,分别被编进忠、孝两班,但分成两班只隔了面墙,老师差不多都一样,我们打打闹闹的样子也就跟国中时期没太大差别。我跟阿和再接再厉继续同班,展开一场为期三年惨烈的恋爱角力。阿和当朋友非常的棒,当情敌则让我不知所措。可能的话我非常不想讨厌阿和。如果你讨厌你的情敌,意味着你除了讨厌他,其余的都不能做。这只是证明你样样都不如他,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在情绪上做个敌对。所以我一直跟阿和维持非常友好的关系,真真诚诚地对待。只是在爱情决胜负的关键上,我们都不曾松过手。真的是,非常辛苦啊!多年以后,阿和在彰化县政府旁的茶栈,坐在我对面,听我说起这段往事。“柯腾,既然你那个时候就很喜欢佳仪了,为什么还可以一边喜欢小华?”阿和不以为然,他算是个爱情基本教义派。“这算什么问题?一次喜欢两个女孩有什么好稀奇?很多女生也常常一边喜欢刘德华,一边喜欢张学友啊!”我老实回答,语气漫不在乎。回避情感才是最不正常的事。人如果无法在心底深处感受灵魂的所有向往,情感才会变得残缺。真正认识了情感——自己独一无二的情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才有“大人的成熟世故”跟“小鬼头的义无反顾”的差别。对我来说是这样。“哪有这样的?谁跟你一样?”阿和啼笑皆非。“这种事我能有什么办法,喜欢上就喜欢上了。”我看着胚芽奶茶上的泡泡。是啊,喜欢就喜欢上了……那是个体力很多,多到用不完的傻性青春。只要精诚一放学,我就踢着许博淳的脚踏车,要他跟我一起冲越坡度很邪门的中华陆桥,飙到彰化女中校门口“观礼放学”。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校门口,两台脚踏车。两个无视彰女教官瞪视,汗流浃背的笨蛋。“我们刚刚闯了几个红灯?”“两个?还是三个?”“喂,这样总有一天会出车祸。你什么时候要放弃李小华啊?”许博淳喘着气,让结巴更严重了。“永远不会。”我上气不接下气,小腿还在颤抖,“你只要注意你的李晓菁就好了,我看我的李小华。”“我又没有要做到这样,超累的,以后你自己这样冲,我不陪了。”许博淳摇摇头,抓着脚踏车的手都还在抖。“恋爱就是集体作战啦,这样才有热血。相信我,热血的爱情总有一天会流行起来的。”我竖起拇指,看着李小华从彰女校门口排路队走出来。李小华看了我一眼,却像是看着空气,一点表情也没有。“……”我看着越走越远的李小华。她总是这样无视我的存在,就这样头低低地走路回去,连个招呼也不打。我被讨厌了吗?她觉得我这种默默站岗的方式很幼稚很笨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我连心底都会直冒汗。“认真考虑放弃吧。”许博淳叹气,踢了一下我的脚踏车。“不要。我这个人一旦努力不懈起来,连我自己都会怕啊!”我咬牙。踩着落寞的城市夕阳,我们骑脚踏车离去,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柯腾。有件事我从别人那里听来,你最好深呼吸一下。”许博淳突然停下。“冲虾小深呼吸,要讲就快讲。”我皱眉。“前几天我遇到李晓菁,她跟我说李小华已经改名字了。”他看着我。“改名字!”我脸色惨白。“改成李姿仪。姿色的姿,沈佳仪的仪。保重了,换名字只是刚刚开始啊!”许博淳挥挥手,转进他家的巷子。我呆呆地骑回家,虽不至于太惊讶,但心里还是很难受。李小华这个名字,让我不知道笑了几次,毕竟真是取得太简单明了了,导致每本参考书都充斥着“小明”、“小华”、“小美”这类的名字,让李小华本人也不胜其扰,也曾认真警告我不要取笑她的名字,我只好忍下这一类的玩笑。现在李小华终于要改名字,非常合理。但我就是一整个不对劲。“从改名字开始,然后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吗?”我在街上不断大吼大叫,直到声嘶力竭后才回到家。后来我写了一张卡片,压下我昂贵的自尊心,苦苦哀求当初那群以友情为名坑害我的、同样念彰化女中的“她们”,帮我转交给对我视而不见的“李姿仪”;隔天回报的结果是,李姿仪漠然地看完了卡片,接着便当她们的面撕掉,并大发了一通脾气。“她说,请你以后不要再写东西给她了!”她们说。连续几天,我都浑浑噩噩地游尸在学校里。这算什么,过去的记忆难道都是我被外星人抓去,乱七八糟被机器灌进的假象吗?怎么突然通通不算数了呢?再也提不起劲去彰女门口站岗,放学后我只是坐在教室里轮着等看最新的《少年快报》,要不就是跟许博淳把玩同学收集的NBA球员卡,一整个灵魂空荡。许博淳也被我的负面能量所影响,渐渐地,放弃追同样念彰女的李晓菁。有时放学后,我跟许博淳会到许志彰他家院子组队打篮球。我们两个都打得很烂,所以总是互相守对方(当我们之间有人拿到球,其它人完全不想插手我们之间笨拙至极的对决),打到筋疲力尽没办法想太多才回家。总之,我就是无法靠近彰化女中,那里有一道防御自做多情笨蛋的结界。你问我,只是改了个名字有这么严重吗?我却无法回避我心中的不舒坦。

国三下学期,联考的战斗气息越来越浓厚,所谓的黑名单已经完全失去意义,即使是我也忙着靠用功谈恋爱,无暇在上课中搞笑。黑板右侧总是写满明后天班级测验的范围,第几课到第几课,或是第几学期到第几学期,不复出现吵闹同学的学号。黑板左侧用红色粉笔涂满触目惊心的阿拉伯数字,每天都在倒数。当数字归零,便是我们与联考大魔王决一死战的最后时刻。“等到联考结束,暑假大家喜欢打多久的篮球就可以打个够本。但在面对联考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考好。这是人生的第一场战斗,不进则退……”赖导就像每个故事里的刻板角色,理念很古板又欠缺说服力,跟《BraveHeart》里梅尔吉柏逊涂着半脸的蓝漆,跨乘战马来回呼啸的讲说差之远矣。但当时可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去反驳他。集体沉浸在用功氛围里的怨念是很可怕的。五花八门的测验卷,一捆又一捆地塞在专门搜集考题的大铁柜里,只有赖导跟班长拥有打开铁柜的钥匙。每次铁柜一开,测验卷在几秒内就会飞到每个人的桌上。日复一日,满腹经纶的铁柜变成了大家机械化生活的核心。我从来没看过铁柜空掉的那一天。不只是体育课、美术课、音乐课,每一堂课程提前结束的科任课,全都被联考的鬼魅借尸还魂,变成无数堂令时间静止的自修课,每每只听得见原子笔在桌子上打桩似的单调声响。嗒嗒嗒,咚咚咚。即使是赖导坐镇的自修课,李小华与我也毫不避嫌地挤在一张桌子上念书,互相请教不懂的问题,用最有感觉的“纸笔交谈”模式。每天早上冲到学校后,我总会先到福利社买一盒牛奶当作招呼,贴心地放在李小华的抽屉里,即使赖导正盯着我看,我也照做不误。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老想硬着干。而赖导也的确没有用怀疑的眼光审问过我们俩,毕竟我的学习成绩正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往上攀升,甚至来到全校二十、三十几名的位置,进入红榜变成家常便饭,令赖导感到“啊,我果然是严格的名师,竟将冥顽不灵的柯景腾拉拔至此!”的安慰,无暇管我发愤念书的动力是不是李小华。我越来越好的成绩,跟摩西只手劈开埃及红海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些同学以强烈的好奇探询我使用哪一牌的参考书,或是在哪里补习等等,才能创造出如此异常的成绩表现。“如果你整天被成绩比自己好十倍的女生问问题,看你会不会抓狂用功念书?”我简单响应,这可是个中滋味。……然而我暗杠了“但你还得爱上她”这真正的诀窍。后来赖导汲汲营营为每个人订立模拟考必须进步的名次,并不断重新分派座位,希望能创造出传说中“最适合考生”的完美队形。但不管李小华在我的左边或右边、前面或后面,赖导就是不敢将我与李小华的位置分开,生怕我的成绩就此下滑。站在私立学校需要固定数量好学生坐镇大学联考榜单的立场,教务处开始一连串说服国中部全校排名前一百名学生“直升本校高中部”的讲座。如果联考成绩超过六百分却选填本校精诚中学,就可以得到每学期补助的一万元奖学金;总分若是低于六百、高过彰化高中或彰化女中,却选填本校直升的人,就可以得到每学期补助的六千块奖学金。“而且,我们将提供最好的师资给前面两班,这些老师有的是台中大学重考班的名师,有的在彰化补习班执教好几年,口碑不错,保证都是一流的老师……”赖导振振有辞。其实奖金不算诱人,对于师资好不好大家也不甚了解,但身为全校成绩最整齐的一班,大家共同留在这间学校再当三年同窗的意志相当坚定,毕竟彰化高中是男校,彰化女中是女校,而本校精诚的男女同校才是真正的恋爱王道!倒是李小华,对于继续留在精诚念书完全不做考虑,这点让我感到很困惑。“你不考虑留在精诚吗?”我写道。“不考虑。”李小华。“如果你瞒着爸妈把奖学金黑走,那可是一笔很爽的零用钱啊!”我写道。“……”李小华。另一方面,毕业纪念册的制作如火如荼展开,由我与沈佳仪、阿和、杨泽于等人负责。每到周末假日我们就会到阿和家的客厅讨论,或是干脆请公假到学校的图书馆剪剪贴贴大家缴交上来的生活照、个人照。而身为美术班,所有科任老师的照片都由我们这群负责毕业纪念册制作的小组,逐一素描完成。而我,很高兴又有机会跟沈佳仪这欧巴桑星人抬杠,好像我天生就欠教训似的。“喂,柯腾,最近我跟博仔回家时都看见你跟李小华走在一起耶。”阿和笑笑,挑选着大家合影的照片。混蛋,你这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对啊,我们家住得很近。”我边笑边写着文案。其实很想对阿和来个飞踢。虽然我已经有了李小华可以喜欢,但无法就这样否认自己对沈佳仪的好感。“你们是不是在搞暧昧啊?”阿和不放弃,穷追不舍。“还好啦。”我对着阿和比了个无形的中指。当时计算机还是稀有的宝贝,专业臭虫制造公司微软连win3.1都还没诞生的原始年代。毕业纪念册的制作完全是手工,得仰赖学校统一发布的格式与标准,兼参照一张字形大小表,以方便厂商后续的打字与印刷。沈佳仪用铅笔跟尺,在预备黏贴照片的云彩纸上仔细标出每一张照片该在位置,并细画出每一个字座落的空白方格。我跟杨泽于则专司文案。“柯景腾,你是不是喜欢李小华啊?”沈佳仪突然开口。“是啊。”我老实回答。“你不觉得现在这种年纪,谈恋爱真的是太早了。”沈佳仪古怪地看着我。“是啊,我也觉得太早了。”阿和附和。“喔?说来听听。”我不服气的神色,大概无法掩饰。“你想想,你跟小华现在才十五岁,如果你们现在就在一起了,真的可以一直当男女朋友直到三十岁结婚吗?”沈佳仪大人的口吻,飘忽的眼神。“为什么不可以?都十五岁的人了,怎么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对方?”我说,如果要认真回溯,我可是从幼儿园就开始春心荡漾了。“就算你们彼此喜欢,但就是不可能一直当男女朋友啊。如果早就知道一定会分手,为什么还要这么早谈恋爱?这样不是很没有意义?”沈佳仪很严肃地说。“你一定会死,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死一死?”我拄着下巴,实在是不爽到极点。“这根本就是不一样的东西,你真的很幼稚。”沈佳仪叹气。而即将毕业的我们,不可免俗地开始在桌子底下传递留言册,大家开始重复填上好友的留言册里填上自己的兴趣、未来的希望、鹏程万里、百事可乐等老套。当初在李小华的留言本上写些什么东西,我已无法记忆。只依稀记得在兴趣一栏写上“丢养乐多”,署名“宫本勇次又带刀”,总之没一个正经。即使我乐于在别人的留言册上瞎搞,但当时我觉得跟所有人做一模一样的事非常倦腻,于是根本没有去书店买美美的留言册让大家写点东西。“你干吗都不传留言册?我想写你那本耶。”廖英宏推了我的肩膀。他的留言册被我乱写脏话跟画满生殖器,满脑子都想报复。“很多人不都是要直升高中部吗?既然以后还会在一起,现在写这些离别的话不是很诡异?”我直说。据我所知,班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打算直升。“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一定会后悔。”许博淳用不适合他的老成口吻说道。“我很认清我自己啦,我国小那本留言册根本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是个无法保管东西的人。”我打呵欠。是啊,无法保管东西的人。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不经意间听到某一首歌,某一段旋律,就会瞬间回忆起某段时光里的自己。或大学,或高中,或看见曾经在自己座位旁,那张用粉笔划下着白线的青涩脸孔。怪兽在失踪前借我一卷金城武的专辑卡带,里头有一首歌大概是这么唱的:“ohmybaby,为了什么,相爱总是变成空?因为我爱你不能在分手以后,才将你身影充满心中,因为我爱着你,就不能让你走。因为我爱你,不能在分手以后,才将我的好……”这首填词痴情到近乎白烂地步的歌,就是我十六岁夏天的主题曲。升高一的伪暑假,是每间补习班疯狂的“抢人祭”。我想在台湾任何一个地方,没有一个准高一生逃得过这样的补习班大拜拜,学校门口与书店门口的工读生、派报夹页广告、直接从毕业纪念册抄下地址大剌剌驾到的宣传单上,全都是邀请试听的补习班介绍,并拼命强调去试听就可以拿到一大堆有益大脑的免费讲义、与无益大脑的漂亮笔记本。许博淳也拉着我,骑着脚踏车一起穿梭在彰化各式各样的补习班里,假借试听之名,寻找我们喜欢的女孩身影。许博淳这个家伙,头很大,后脑勺是垂直扁平的,说话有时会结结巴巴是他的特色,把任何笑话讲到冷掉、馊掉是他悲惨的天分。他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朋友之一,里头也只有他没有喜欢过沈佳仪,所以许博淳便成了我无话不谈的内裤交。国三时我喜欢上李小华,许博淳喜欢上李晓菁,在互相吐露恋爱的秘密后,我们的结盟关系更形紧密。多年以后我深刻了解到,两个大蠢蛋的结盟,除了坚定彼此的友情,对于爱情的作战可谓一点意义都没有。回到那个充满补习班试听课程的夏天。我们的算盘很简单。基于我们是两个害羞的半熟男孩,不敢打电话将女孩子约出来的那种害羞,所以我们决定调查李小华跟李晓菁在哪间补习班试听,然后持续追踪,最终目标是要跟她们一起上同一个补习班,锁定,死咬着不放。“这样会有用吗?”我狐疑,但没有多做抵抗。“告诉你,绝对有用,至少绝对比你在那边骚扰她家的狗还要有用。”许博淳说得斩钉截铁。“可是她家那只汤姆其实还蛮好玩的,跟我是越来越熟。”我抓抓头,心不在焉看着讲台上说得唾沫横飞的补习班老师。“喂,不要帮她的狗乱取名字,你这样会让它搞混……”许博淳,渐渐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们醉翁之意不在好好上课,只要一发现没有李小华跟李晓菁,我们就开始陷入昏睡。但整个夏天,混帐啊我们全都扑了空,平白无故当了两个月的用功好学生。说到李小华她家那条狗汤姆,真是有够冤的一场奇案。当初我跟李小华一起走路回家的时候,我们都在她家巷子口前就挥手道别,所以我只知道李小华家大概的位置,却不清楚正确的住家是哪一栋房。就在李小华在联考前夕将我整个踢出她的生命后,毕业纪念册的通讯簿就派上了用场。我骑脚踏车,寻着通讯簿上的地址“成功路15号”,来到李小华她家楼下,此后来来回回,一直期待着可以用“偶遇”的方式重新擦出火花。她家楼下经常都将门锁住,只放着一条将日子过得很无聊的大白狗守着。“没关系,你无聊,我更无聊。”我蹲着,手里晃着从7——11买来的大热狗。“……”大白狗无聊到丧失不乱吃东西的自觉,张嘴就啃走大热狗。从此,我们便成了“我买热狗它吃热狗”的忠实伙伴,而它也有了一个像样的名字,汤姆。我硬取的,它也承认,比如说……“汤姆,吃热狗。”我停下脚踏车。“……”大白狗,不,汤姆坐好。吃完大热狗的汤姆总是陪着我,驻足在李小华家楼下,看着二楼透着黄光的落地毛玻璃。我深情款款听着从里头传来的钢琴声,汤姆则吐着舌头东张西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会弹钢琴……天,还弹得那么好。能够喜欢上这么有才华的女生真是太幸福了。”我感叹,想象着李小华双手轻抚钢琴的模样。“……”汤姆舔着沾在地上的西红柿酱。“你也一样,李小华也没跟我提到你,大概是你长得太丑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认真起来你也可以过得很帅气。喂,你有没有在听!”我睥睨着汤姆。“……”汤姆自顾自舔个没完。“对了,再跟你提醒一次,我叫柯景腾,也是你未来的主人,快点熟悉我的味道吧,以后可要对我忠心耿耿。”我双手环胸,看着二楼自言自语。吃得干干净净,汤姆的头磨蹭着我的裤子搔痒。我蹲下,拍拍它的笨脑袋。人家都说擒贼先擒王,我却是从一条狗开始贿赂起。我捏着它的大脸,说:“话讲在前头,你吃了我这么多条热狗,以后有机会我在李小华面前表演跟你很要好的时候,你可要配合一点,不要让我漏气。”汤姆一直嗅着我,好像想从我的身上找出第二条热狗似的。“没了啦。”我拍拍它,跨上脚踏车,痴痴地看着二楼的黄色光毛玻璃离去。夏天快要过去,随着热狗一条一条消失,我跟汤姆也越来越要好。每次从李小华家前骑脚踏车离去,我呆呆地看着二楼的脖子仰角,渐渐往下低垂,变成意犹未尽地看着吐着舌头的汤姆,挥挥手,答应它下次会多陪它一点。“喂,你家主人为什么不理我了?明明联考就结束了啊。”我问。“……”汤姆还是吃着热狗,这是它唯一的兴趣。“会不会是我个性太轻浮了……不对啊,我这个人一直都很不可靠,从你家主人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这种人啊。”我困惑不已。“……”汤姆淌着舌头。“难道你家主人,不想把《宫本勇次又带刀》的热血故事给听完吗?后面超精彩的呢。”我越说心里越难过,终于叹气,“谁说十六岁的男孩不懂爱情?那我心中的酸跟苦,又是怎么一回事?”汤姆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用最擅长的方式陪着我。快要开学的新生训练结束,有一天,我穿着还没绣上学号的制服经过李小华她家,猛地发现汤姆不见了,它的小狗屋也不见了。我跳下脚踏车,看见门口铁门拉下,上头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的话我到现在都还会背:“邮差先生,我们搬家了,请不要再将报纸跟信送到这里。谢谢。”瞬间,我的视线无法对焦,思绪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搬家?搬去哪?我手中的热狗怎么办?我十万火急地冲回家,打了通电话给沈佳仪。“沈佳仪,你有听说李小华搬家的事吗?”“怎么?她搬家了啊?”“对啊,我刚刚看到她家楼下贴了一张叫邮差滚蛋的字条,怎么办?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跟许博淳还计划印传单到她家附近发说……”“发传单?”“对啊,传单上面就写《柯景腾喜欢李小华》,搞得她家附近的人都知道,让她觉得很浪漫。现在全部都完蛋了,地球快要守不住了……”我惨叫。“太夸张了吧,你有那么喜欢她?”沈佳仪的语气有点不以为然。“我完蛋了,完蛋了,我以后都找不到她了……”我太沮丧,看着塑料袋里冷掉的热狗:“拜托啦,你帮我打电话给那群臭三八,打听一下她搬去哪里了好不好?”“……”“拜托啦!”我大叫。我很失落,依旧在她家楼下骑脚踏车来来去去绕个不停。心里很空,却不知道自己在空些什么。后来沈佳仪打听清楚,捎来电话,用很确定的语气告诉我一个消息。“柯景腾,你绝对是弄错了,李小华根本没有搬家。”“不可能啊,我明明就看到她家楼下贴了一张……”“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大家都说李小华没有搬家,你如果不信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李小华问啊。还有我告诉你,我问到这边为止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怎么可能……”我挂上电话,再度绕去李小华她家楼下,半信半疑地研究那张纸条。纸条或许是假的(跟邮差乱开玩笑?真是太调皮了),但汤姆那么大一只都不见,这就不是开玩笑的。我超疑惑,一抬头,看着门牌发呆。突然,我虎躯一震。这是……XX街15号?不是成功路15号?我瞪大眼睛,全身都在发抖。不用跨上脚踏车,我只是很快地“检查”了附近的民宅门牌,天,这里正是成功路与XX街的交叉口,而“正牌的李小华的家”,就座落在“黑心牌李小华的家”的对面十米处,偏偏两个门牌的号码都是15号!“未免也太巧了吧,两个15号……”我傻眼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只有天底下最白痴的人才会遭遇的误会。这里,从来就不是李小华的家。而汤姆,当然也不是李小华的狗。而那些热狗……我叹了口气,根本就是错误投资嘛!我笑了出来,幸好李小华没有搬家,我以后还是可以骑着脚踏车继续在这里晃晃荡荡,当我的爱情地缚灵。而且这次可不会再有误会了,我死盯着李小华她家的门牌,再三确认这间才是地道的正货……“吁。”我跨着脚踏车,脚一踏,轮子转动。我如以往回头,却没有看着正牌的李小华家。我的视线落在汤姆总是坐着、目送我这个热狗大亨离开的老位子。“汤姆,你这只骗吃骗喝的大白狗去哪里了呢?”我心好闷,依旧不住地回头。直到敲着键盘赶杂志连载的此刻,一念及此都还是透不过气。很多个夏天过去了,每次经过李小华她家门口时,我总是多花了一眼,多腾了好些思念,在那个充满误会的地址上。那里有更多的回忆。曾经有一只叫汤姆的大白狗,陪着我痴痴听着陌生人弹奏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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