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 尾数第1个女对象 王文华

这种感觉,杜方最熟悉。和周琪不同的,他因此而庆幸。来宾254打电话给杜方时,他正在高速公路上。“哇……稀客稀客。”杜方说,“你怎么会打来?”“你在哪里?”来宾254号试图保持冷酷的语调。“我要去新竹,跟一个客户开会。”“晚上见个面吧。”杜方在电话这一端得意地微笑,“你等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右边的座椅上,等了十秒钟,再拿起来,“对不起,刚才过收费站。你说什么?”“晚上见个面吧。”“嗯……不行耶,”杜方装出为难的语调,“我已经约好人了。”“少来这套。”“真的,我‘女朋友’晚上要来我家。”“喔,是吗?她‘放学’后要来找你喔。”“什么?”杜方故意装作听不见,“我听不到你了,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好不好?”她挂下电话。杜方得意地笑。至少他扳回一局。电话立刻又响。杜方让它响了很久,才慢慢接起来。“我来新竹找你。”他们在新竹一间旅馆见面。性,还是像过去几次一样美好。杜方想,她像直升机,不需跑道、不需准备,一秒钟就可以开始飞行。“你为什么来找我?”结束后他问。“我跟他分手了。”“谁?”杜方故作冷漠的表情。她没回答。“跟他分手你就来找我?你把我当什么?”他问。“你还不是一样?”她说,“我们不用美化这样的关系。”“你这样讲,我受伤了。”“喔,是吗?”“你不会吗?”“我已经不会受伤了。”她说。“你如果不会受伤,怎么会跟别人分手后,大老远地跑到新竹来找我?你如果不会受伤,你现在应该在你家巷口的摊子……吃蚵仔煎之类的。”杜方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下,是安安。来宾254看着他,他接起。“你在哪里?”走在台北街头的安安兴奋地说。“我在新竹开会。”来宾254号转过头去。“你猜我在哪里?”“黄石公园?”“我在信义计划区新光三越这里。我发现,光脚走在这边的石头地上好幸福。你有没有光脚走过台北的地,是温热的!”“我在新竹,我不知道台北的地是什么温度。”“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待会儿来找你好不好?我有个东西想拿给你看!”“我今天不回去了。什么东西?”他把旁边的来宾254号搂过来。“你听我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吗?”“没有啊!”“我现在是用新手机跟你讲话哟!我刚刚跟网友买了一只新手机!好漂亮喔,是《爱上女主播》里金素妍用的那只。”“我现在不能讲话。我明天回去再打给你。”杜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到床边的柜子,他关掉灯,把来宾254号搂紧。杜方的手机在黑暗中嘀叫了一声,是简讯。杜方没有去看。简讯写着:新手机第一个简讯,I·LUV·U。

安安的睫毛很长,她躺在地上时,睫毛看起来像地上的草。她躺在杜方客厅的地毯上,两手举起,拿着一份CD的小册子在空中读。她换一张CD,CD槽伸出来,滑过她眼前。她把新CD摆进去,把CD槽压回,从头到尾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为什么国外的歌星都要在CD的说明书上感谢上帝?”安安问。杜方坐在饭厅餐桌上看报纸,没听她在讲什么。“我不是说什么老气的歌手,《真命天女》耶,够酷了吧?在这张专辑说明书中她们就写,‘要不是因为上帝,我们不会在这里做这第三张专辑。’呃,好矫情。还说,‘世上没有人像你一样伟大!’这不是废话吗,世上当然没有人像上帝一样伟大……”杜方爱理不理,安安站起来。她走到杜方收集的DVD柜子前,用手指滑过他的DVD。“真好笑。哪有人把《教父》放在《Playboy泳装特辑》旁边啦!”杜方还是没反应。“我在跟你讲话耶!”“我知道,因为美国是一个很虔诚的国家啊。”“我要去美国耶——”杜方抬起头。“你要去哪里?”“你要不要跟我们去黄石公园?”杜方回到报纸中,“不是说不去了吗?”“我妈还是想去,她说要趁我暑假,刚好可以陪她。你要不要跟我们去?”“我要去上海,那边的分公司现在很忙。”“你晚一点再去不行吗?”“就算我能去,你妈在,多奇怪?”“怎么会?”“下次我们一起去吧。只有你和我。”安安坐回地上,把音响的音量开大。她猛按遥控器,每首歌只听几秒钟。“那我们就不能庆祝认识四个月了!”“嗯?”“我说‘那我们就不能庆祝认识四个月了’!”“喔,四个月……”杜方放下报纸,“你想怎么过?我们在你走之前先过!”认识四个月,安安想唱KTV。约好七点,杜方临时说要开会。她只好找小路和几个同学来唱。杜方十点才到。两个同学先走了,包厢里只剩下三个人。安安一手麦克风,一手荧光棒,很努力地用郑秀文的《眉飞色舞》带热气氛。“嘿,小路。”杜方走进来,打了个招呼后,喝了一口茶,一首歌都没完,又走到门外去接手机。他回来时,安安兴高采烈地拱他唱歌。“他的拿手歌是《好好爱我》!”安安骄傲地跟同学宣布。她熟练地找到歌的代码、输入、插播。屏幕上的字变成红色,和其他没有插播的歌区隔。同样的动作她重复了五遍,屏幕上一排五次红色的《好好爱我》。“你神经病啊!”杜方说。“这样歌才会比较快出来啊!”歌出来时,杜方在门外接手机。安安兴高采烈地替他唱了一段,巴望着他能回来跟她合唱。“切歌!切歌!”小路叫。安安坐在键盘旁,不管观众怎么要求、场面怎么冷清,她就是切不下去。安安一早走,在机场打给杜方,他没开机。中午,杜方在饭店和客户吃饭,吃到一半起身去洗手间。“前面那个门出去右转。”客户告诉他。“我知道,这边我常来!”他站起来,把椅子放进去,转身走向洗手间。迎面走来一名可爱的女侍。杜方露出微笑,突然停下来。“小姐,请问洗手间在哪里?”小姐转过身,“你看到那边那个盆栽吗?”“看到了。”“盆栽那边右转。”“喔,我以为你说那边那个盆栽就是洗手间。”小姐笑了,杜方赢了。安安不在,他需要用别的方法找到这种赢的感觉。安安走的第一晚,杜方就寂寞了。在公司待到十一点,一个人回到家,开门后直接倒在沙发上。沙发上的软垫掉在他脚背上,他连踢开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身体像一件瘫在沙发上的大衣,好久没有干洗。他转着电视频道,一分钟内就转过100台。他无意间瞄到DVD的架子,《教父》旁边,现在摆的是《神鬼战士》。至于《Playboy泳装特辑》,被放到《黑色追缉令》旁边。他笑一笑,拨安安的手机。她关机,应该在飞机上吧。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很累了却睡不着。他没有力气去客厅看《神鬼战士》,他唯一还有力气做的事,是拿起电话。“喂……”一小时后,来宾254号来到他家。安安从美国打了几次电话来,杜方都和来宾254号在一起。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号码,知道可能是美国打来的,就不接。“你跑到哪去了?都不接电话。我现在在黄石公园里面打电话给你,我们的小木屋里没有电话,我得跑到森林里的公用电话打给你,晚上冷得要死,四周黑漆漆的,好想你喔。这边到了晚上,回到小木屋,什么都不能做,没有电视,没有电话,只能睡觉。我妈睡了,我跑出来打给你,好想听你的声音。你带着手机好不好,好想跟你讲话……”安安在黑森林留言的那一刻,杜方正和来宾254号和她一群朋友,坐在安和路的pub里,点了一杯“黑森林”鸡尾酒。他们五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每个人都在偷瞄邻座的客人,看有没有人在注意自己。来宾254号低头按手机,检查留言,虔诚的程度好像手上捧的是祖先牌位。他们散了后,杜方送大家回去,最后剩下来宾254号。他看她整晚心不在焉,想夺回她的注意力。“想不想去听卡雷拉斯的音乐会?”“我最讨厌国家音乐厅了,”来宾254号说,“闷都闷死了。”“我不是说去国家音乐厅。”“那去哪里?”“我带你到吴哥窟去听音乐会好不好?”“哈!”来宾254号爆笑出来,“我才不要去柬埔寨呢!那么落后,连像样的饭店都没有!”杜方换挡,什么也没说。他开了一段,很温柔地说,“我明天一早要跟美国做一个电话会议,今晚不想睡了,你来陪我好不好?”“不行,我明天早上要开会。”“没关系,我一早送你去公司。”“不要啦,你现在送我回去吧。”“你还有事是不是?”“你这口气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你管我这么多?”“你找我的时候那么热情,现在我需要你,你就变得这么冷淡!”“你搞清楚,当初是你来跟我搭讪的——”他紧急刹车,她被安全带拉住的身体向前冲。“你干什么啊?”她破口大骂,尖锐的声音和优雅的外表格格不入。杜方猛踩油门、再紧急刹车、猛踩油门、再紧急刹车。来宾254号的身体被前后甩动。“你再说说看……”杜方也大叫。来宾254号扯掉安全带,抓起皮包。杜方抓住她的手臂,她用力地甩开,打开车

安安睁大眼睛、竖起耳根。清晨下飞机时,偷偷希望杜方会给她一个惊喜:来机场接她们,送她一朵花,递上一瓶矿泉水,抱着她说“累了吧”……走进入境大厅时,她四处张望,很多饭店的司机拿着牌子,一整排人没有杜方。她和妈妈走向巴士候车处,外面下着大雨。空气好闷热,像她的心。回台北的高速公路上,她的鼻子顶着玻璃窗,看旁边车道的车,一辆一辆超过他们。雨水从那些车的轮胎间喷出,像烟一样。她一回家就打给杜方,杜方压根儿不知道她今天回来,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吓了一跳。但还是清清喉咙,装出兴奋的声音。“我今天下午有空,你要不要来公司?”杜方说。“好啊,我下午来找你!”“刚下飞机会不会很累?累的话你先在家里休息。”“没关系,我来找你。我有时差,如果不来找你,在家睡觉,晚上又睡不着!”“喔,我是帮你调时差的吗?”“你就是我的时差!”下午,安安跑到杜方办公室。她特别化了妆,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我好想你,”她一走进杜方办公室,就跳到他身上,“你有想我吗?”“当然有啊,你走了几天后,我就‘间接’地开始想你。”“你还是‘间接’地想我,不是直接的喔?”“‘渐渐’!不是‘间接’!”“这还差不多!”“你又染了头发!”“我在旧金山染的,很好看吧!这种染料是有机的。”“有机的鬼,这年头贵的东西都说是有机的!”“嘿,我花了那么多钱,你就不能赞美两句吗?”“你的头发好像变长了……”“算你眼尖!”她把头发拉到胸前,“你看看,我去植发,让头发变长。”“你又没秃头,植什么发?”杜方去拉她的长发。“嘿,不能拉啦……”她退后一步,“今晚我是长发造型!怎么样,像不像蔡依林?”杜方摇摇头,回到他的制图桌。安安看他失去了兴趣,连忙大叫,“嘿,想不想看我送你的礼物?”“什么礼物?”杜方本来以为会是名牌的皮包或领带,没想到她却从包中拿出一张地图。“这是什么?”“美国地图。”安安轻脆地拉开地图,摊在杜方的制图桌上。“你知道黄石公园在美国的哪里吗?”“嗯……”“你看,”她整个身体趴上制图桌,手指着地图,“我们这次先去旧金山,参加当地的旅行团,再从旧金山北边的奥克兰机场坐飞机到犹他州的盐湖城,”她的手指随着路线滑动,“盐湖城是黄石公园附近唯一有机场的城市。从这边开始,就要坐车了。我们沿着15号州际公路,向北走,进入爱达荷州。差不多早上十一点,先在一个叫‘黑脚’的小镇休息。”“‘黑脚’?”“叫‘Blackfoot’,很好笑对不对?然后我们再向北走,在‘爱达荷瀑布’这个镇停下来吃午饭。那个小镇好小喔,大概只有两三百人吧,但竟然也找得到中国餐厅。你想想看,一对台湾来的夫妇大老远跑到爱达荷州一个三百人的小镇开中国餐厅,你不得不佩服他们……吃完午饭之后,我们上这边这个26号公路,往东走,进入怀俄明州,下午三点左右,到了‘杰克森洞市’,这里就是国家公园的门口。然后往北走,进入‘大提顿国家公园’,这是黄石公园南边的一个小国家公园,风景也不错喔!过了大提顿国家公园,就到了黄石公园的南边入口。黄石公园在怀俄明、爱达荷,和蒙大拿三州的边界。进去后再开一小时,就到我们住的小木屋。嘿,我就是在这个小木屋旁的公用电话亭打给你的。”安安转头看杜方,他正低头看手机简讯。“嘿,你有没有在听啊?”“这些圆圈是什么意思?”杜方指着地图上一路画的很多圆圈,“旧金山”、“奥克兰”、“盐湖城”、“黑脚”、“爱达荷瀑布”都被圈了起来。像高中课本上的重点一样,圈圈有很多层,画得很用力,纸都被画破了。“每次我想你,就在当地画一个圈。这些都是我想你的地方。”杜方摸摸她的头,像爸爸。安安说:“当然,这张地图不是真正的礼物……这才是。”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贴在冰箱上的磁铁,上面是黄石公园地热喷泉的图案,图案上写着……OldFaithful。他带她去吃饭,她给他看她用数字相机拍的照片。他的手机一直在他裤子口袋里震动,他不理会。“你去哪儿?”安安问。“我去洗手间一下。”走进洗手间,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如他预期,是来宾254号。他想起她那天在街上无情地离他而去,决心要惩罚她。他回她电话,冷漠的口气,“干吗?”“我们见面好不好?”“我在忙。”“你在哪儿?”他学她那天的口气,“我又不是你男朋友,你管我这么多?”杜方挂掉电话,开心地笑出来。他在洗手池前,愉快地整理头发。这一回合,他又赢了。他走回座位,若无其事地对安安笑。安安弯着头,坐在椅子上张开双手,迎接他回来。但他似乎回不来。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他又让它震动了几次。“你手机在响耶。”安安说。“没关系。”“要不要接一下?”“没关系,是明宏,他打一天了。”“什么事这么急?”“他希望把他家重新装潢一下,要我去看看。”“那你为什么不接?”杜方向前倚,握着安安的手,“你刚回来,我想跟你讲话。我天天见到他,不急啦。”快吃完时,手机又在他口袋里震动。安安说,“你接吧,搞不好是急事!”“喂?”“你干吗不接电话?”来宾254号劈头就问。“我在忙。”杜方维持正常语调。“我九点来找你,我有东西要给你。”来宾254的声音很大,像爆裂的消防栓。杜方把电话靠紧耳朵,一个无力防堵的水坝。“九点?九点有点赶耶,明天好不好?”他边讲边对安安笑。“怎么,女朋友回来啦?”“没有啊,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那个客户……”杜方看着安安,她仍一脸天真的表情,拿着叉子卷意大利面,然后塞进嘴巴,“没事,只是今天比较忙一点,你也有这种经验吧。”“那你忙吧,下次你女朋友不在的时候,不要来找我。”来宾254号挂掉。杜方装出大笑,“好啊!纽约很好啊,对了,洛克菲勒中心有一家巧克力店叫‘Teuffers’,你帮我带几盒好不好?安安最爱吃巧克力了!……好……好……他们有两种,一种综合的,一种香槟的,你就帮我各带一盒好了!……够够够,各买一盒就够了……OK,谢了,明宏,拜!”他挂掉电话,“明宏要我九点去找他,看他的房子,他要出差一个礼拜,希望走之前能让我看过。”“他要去纽约?”“我叫他帮你带巧克力。一盒综合,一盒香槟,你一定会喜欢。”“Yeah!”安安欢呼。吃完饭,他们回杜方家。在车上杜方想:安安毕竟太年轻了,两盒巧克力,就可以让她相信任何故事。第二天安安要去注册,很早就醒来。旁边的杜方还在睡,她没有叫醒他。她洗完脸后走到厨房,水池里堆了一排碗盘,她一一洗干净,放进烘碗机。她按“30”的钮,让它烘30分钟。开水没了,她打开水龙头,注意到杜方还是没换滤水器的滤心。她烧了一壶水,等待时把客厅扫了一遍。水开了,她在水壶旁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刚开的,小心烫!记得换滤心!”她离开杜方家,走到地铁站。她站在月台,打开在美国买的Prada钱包。钱包虽是新的,里面的东西却是从旧钱包直接塞过来的,丝毫没有整理。地铁票、发票、拍立得照片、信用卡,甚至还有黄石公园带回来的一片叶子。在叶子下面,竟然还有两个月前婚礼拿到的一沓名片。她翻了翻,找到林明宏的那张。明宏桌上的电话响起,“我是林明宏。”“请问林明宏在吗?”“我是。”“嘿,你好,我是杜方的女朋友,我是安安。”“安安!”“你还记得我吗?”“当然当然!”“嘿,杜方要我打电话给你。他说他昨天请你在美国带的巧克力,可不可以多买一盒?”明宏的警觉性升高,杜方的女友直接找他,不是第一次。“嗯……不好意思,我这边收讯不好,听不太清楚,你刚刚说什么?”“杜方说他昨天请你在美国带的巧克力,可不可以多买一盒?”“要多买一盒?”明宏顺着安安的话说,“我知道了,好,我多买一盒……确定只要多买一盒吗?要不要多一点?”“多一盒就好了。”安安说。“没问题。”安安进一步说,“不好意思啊,一下子就叫你带一打,太麻烦了!”“这有什么关系?杜方是老朋友,别说一打巧克力。把巧克力店买下来都可以!”安安挂下电话。月台地上的红灯开始闪,她的心揪紧。她蹲下,列车经过。风把头发吹散在她的脸上。她的嘴巴好苦,巧克力加上谎言,竟然是这种味道。

让杜方快乐的事中,人永远多得数不清。那晚,安安在杜方家做饭,来宾254号打电话来。在杜方的手机上,来宾254号显示的名字,是“Jack”。杜方坐在客厅,瞄一眼厨房,放低了声音,走到阳台。“你消失啦?”“最近比较忙。”“不是说从美国出差回来就和我联络?”“什么?”“你不是去美国出差吗?”“喔……对对对,我昨天才回来,行李都还没打开。”“你来陪我好不好,我今天晚上不太舒服。”“今天晚上不行,我在开会,明天要跟客户提案。”“那我来找你……”“不行!”“为什么?”“我……我待会儿要去公司。”“你家有别人对不对?”安安虽然年轻,做菜却不含糊。意大利面酱的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阳台,甚至飘到杜方的话筒里。“我们出去吃好不好?”挂掉电话,杜方提议。“神经病,”安安端出海鲜意大利面,“我都做好了。”杜方狼吞虎咽,西红柿酱沾到嘴边,面条掉在桌上,腿在桌下抖个不停。“好吃吗?”“很好啊。我出去买个甜点,你要不要吃什么?”“我做了吉士蛋糕啊,出去买干吗……嘿,你不要抖好不好?”“我哪有抖?”杜方的心悬空,面吃得满脸。他很快吃完,跑到客厅看电视。安安一个人面对满桌的食物,胃口全失。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面倒进垃圾桶。很快洗了碗,收拾了东西说要回家。杜方惊讶地问,“怎么了?”“没什么,明天要期中考,我想回去看书。”“你干吗?生气啦?你不是做了吉士蛋糕吗,我们来吃蛋糕啊!”“你的滤水器的滤心该换了!”那是她那晚讲的最后一句话。杜方陪她走到楼下。“我帮你叫出租车!”她摇摇头。杜方陪她走向地铁。安安抬头挺胸、脚步很快。杜方加速跟上,巷口站着一名高挑的女子,他再怎么样也知道不能去认。他瞄了来宾254号一眼,加紧脚步跟上安安。一路上安安不说话,杜方主动出击。“你到底怎么了?”杜方问。安安继续向前走。“你生什么气啊?”杜方失去耐性,“就因为我吃得太快?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安安没有回应,走下地铁站的楼梯。月台地上警示的红灯闪动,一阵风灌过来。安安的头发飘起,杜方站在离她五步的距离。安安走进车,转过身,门关起来。透过透明的门,杜方看她举起了右手,比出那个她常比的“V”字形。车子开始移动,杜方看到她的嘴型无声地说着:“Loveandpeace……”爱与和平,那是陶常在呼吁的事。安安一个人坐在车上,回想着刚才杜方在阳台讲电话的情景。她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抬起来内外检查一番。她看着左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觉得自卑。她拿出镜子看看自己,镜中的脸像个四十岁的女人。她拿下发夹,夹在T恤的圆领上,开始梳头发。她在台北车站换淡水线,长长的电扶梯往下。一名匆忙的旅客从左边跑过,把她整个人撞向扶手。上了车,车厢很空。她拿出一本日文小说,翻到书签那页。她的书签是盒装面纸的椭圆形开口,那盒面纸现在放在杜方的卧房,杜方的卧房现在有……她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床上涂指甲油,半小时后,她的二十枚指甲都变成黑色。她看着手机,晚上十二点了,越想越气,跑到室友小路房间……“我们去染头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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