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 尾数首个女对象 王文华

早上醒来,Grace也觉得手脚冰凉,志平坐在床前替她按摩。她害喜的情况渐渐好转,食量突然变大。办公桌的抽屉拉开,合约下面都是零食。周末在家没几分钟就跑厨房,冰箱被开到不冷了。她订了很多孕妇杂志,礼拜六下午两点,坐在客厅沙发,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她到文具行买了一本有着透明书页的数据夹,把杂志上剪下来的育婴文章夹在里面。她摸着数据夹的塑料封面,像是摸着孩子平滑的脸。礼拜六晚上,她会去找志平。当他正忙着跟客人讲话时,她会假装是另一名客人,踮着脚看架子顶层上的DVD,自言自语地说:“这里的片子好多啊!”其他客人会转头看她,她会主动微笑。志平忙完后,他们一起去吃晚饭,然后逛到仁爱路。“你看,这边有一家婴儿用品店!”他们走进像糖果屋一样的店,Grace比进入米兰的Prada店还要兴奋。她拿起许多婴儿衣服,在志平身上比对,好像是在替他买衣服。“你现在就要买衣服?你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我感觉是女的,你喜欢女的吗?”志平说,“我喜欢女的。女的如果像你这么漂亮,一定会幸福。男的如果像你,可能会变成同志。”“只希望她不要像我这么胖!”“胖才好,胖有福气!每次在街上看到瘦巴巴,特别是戴眼镜的小孩,我都会想,你这父母怎么当的!”“我喜欢这一件!粉红色的!”Grace拿起一件有着米老鼠的朋友米妮的衣服,杜方拿过来看,一块豆干的大小。“这是她的第一件衣服。”“我们买一台推车好不好?”Grace说。“现在就要买?”“我喜欢家里有一台推车,好像……好像还没过年就把春联贴起来的感觉。”礼拜六的晚上九点,一辆婴儿车走在仁爱路富邦大楼前的红砖道上,推在把手上的是Grace发胖的臂膀,跟在后面的是她微微肿大的脚。他们一家三人,走在仁爱路上。那曾是杜方带安安走过的一段,两个同学走在同一段路,却有完全不同的感觉。回家后,他们做爱。自从怀孕之后,做爱成了一个特别的仪式。虽然说医生告诉他们应该维持正常的性生活,但他们总是小心翼翼。他转过身,开始亲吻她。他移动得特别小心,好像在切豆腐。他亲吻她的肚子,像抱着一整个地球般有成就感。仿佛拥有了这个肚子,他就拥有了地球。

明宏到志平家时,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志平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打开门。明宏拍他的肩,他很用力地呼吸,好像喘不过气来。明宏扶志平走进家里,坐在沙发上。志平一坐下,看着眼前空洞的电视屏幕,就睡着了。左手还紧紧握着手机,好像那是氧气。明宏坐在饭厅看着他。他站起来,关掉灯,在黑暗中看着他的好友。志平一直是他的偶像,从小到大,每一件事都做得比他好。“你看看人家余志平的字写得多漂亮。”“志平作文好,绘画也好。”“志平编校刊,参加社团,照样考上大学。”“志平要出去留学了。”“志平在美国找到工作了。”“志平拿到绿卡了。”“志平要回来发展了。”“志平要结婚了。”“志平要创业了。”“Grace怀孕了。”“明年四月就要生了。”“是男的!”“我们取名叫‘余乐’!”志平每一件事,都比他快,他在后面苦苦追赶,总是追不上。现在,他的偶像瘫痪在他面前。他如此羡慕的家,如今一片黑暗。志平睡了半个小时,突然惊醒过来。“我睡了多久?”“半个小时。”“糟糕,我睡过头了!”他匆忙地开始整理,“Grace明天一早出院,我们得把家里整理干净。”他把茶几上关于怀孕和婴儿的书收起来。明宏在旁边帮忙,在餐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有很多英文名字。他本想问志平,但自己做主把纸折起来,悄悄放进口袋。茶几下是一摞他和杜方帮Grace订的《Child》,封面婴儿灿烂地笑着。明宏把封面翻过来,把整摞搬到房间。他们一起把婴儿房墙上的巨幅婴儿海报收起来。“我们把那几个箱子贴起来好不好?”志平平静地说。纵使在此时,他仍然是一个好的领袖。墙上靠着五个从邮局买来的纸箱,还没折过,平平一大块。志平把箱子拿过来,一步步地折好,明宏把一条条剪好的胶带给他,他把胶带贴在接缝处。五个箱子贴好后,两个人把自己买的、朋友送的婴儿用品一件件地放进箱子。衣服、玩具、尿布、奶粉,还有一块块四方形、上面有史努比图案的泡棉地板。两个人分工合作,一句话都没有。志平拿起那件米妮的衣服,他还记得,这是他和Grace在仁爱路帮baby买的第一件衣服。他沉思着,不知该怎么做,明宏看到,从他手中把米妮拿过来,折好,小心地放进箱中。一个小时后,baby的人生被装进五个箱子里。志平把箱子用胶带封起来,他和Grace期待了六个月的“余乐”的哭声,就再也听不到了。“我去把主卧室的烫衣板拿过来,房间完全空着也奇怪。”他们把烫衣板和几箱杂货放在墙角。原本余乐的乐园,变成储藏室。“哦,还有这个……”志平拿起明宏放在墙角的杂志,“这个也放进箱子吧。”明宏用刀片把箱子再割开,把一摞杂志放进去。再封箱时,他多加了好几条胶带。好像里面是细菌,他必须小心隔离。“这个婴儿车,可不可以先放在你家?”明宏点头。志平把婴儿车拿出来,关掉灯,带上门。“店,可能要收了。”明宏拍拍志平的肩膀,他放下婴儿车,拍着志平的肩……“我不要求退费,我永远是你的会员。”然后,在明宏面前一向是领袖的志平,终于跪下来,痛哭失声。“他只有一个洋娃娃这么小……我看到他,他就像一个没有眼睛的洋娃娃……”明宏也跪下,眼睛模糊。他两手撑着志平的肩,对他说,“包伯和露斯!包伯和露斯!”志平没有反应,仍抽搐地哭着。“志平,你记不记得你曾经E-mail给我一篇文章,是关于包伯和露斯的,你记得吗?去年?……志平,你不要忘了,在这个家里,包伯和露斯都在,你们都还在,这才是最重要的……”

中午周琪约Grace见面,两人坐在咖啡厅里吃三明治和色拉。Grace从厕所走回来,无奈地摇头。“我纤维吃太多,一天要上好几次厕所。”“干吗吃纤维质?”“我本来就胖,怀孕后志平更注意我的饮食。他把墙上的电影海报换成六大食物类的图表,礼拜一到礼拜六,每天强调一个主题。礼拜一是淀粉,礼拜二是肉、蛋、豆类等等。横跨六天的主题,是纤维质。昨天他还喂我吃马铃薯皮,说有很多维他命B和纤维质。我不想吃,他说多吃纤维质才不会害喜。”“你老公真细心!”“跟他吃饭有够boring。都很营养,都很难吃。想吃甜点,门儿都没有!”“那我们来点甜点吧!”“可以来杯咖啡吗?”“不要跟志平说你今天中午跟我一起吃饭!”提拉米苏上来,Grace咬下一大口,“这景象给志平看到,他会气死。”“他的店还好吗?”“已经开始装潢了,大概还要几个礼拜才能开张吧。”“你们真勇敢,结婚后立刻生小孩,开自己的店,你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不顾一切去追求。”“没那么壮烈啦!”Grace尝了一口咖啡,“你也知道我们是先上车后补票的,这一切不在计划之中。我们本来也没也打算七月结婚。”“你们本来有什么打算?”“我们本来根本没在想结婚这件事,在一起那么久了,觉得维持现状很好啊。后来怀孕了,觉得那就结婚好了。我们无所谓,但还是要在乎爸妈的想法。”Grace喝着咖啡,周琪的舌头却冒出一滴苦味。“让你失望了对不对?”Grace注意到周琪的表情,“其实我们本来就是平凡人,不因为怀孕或创业就变得有什么特别。你看看外面,每天有多少人怀孕或创业,我们跟他们没什么两样。你觉得特别,是因为我们这些从小就乖乖念书的人,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也因此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生活突然有了一点变化,就觉得很不得了!志平多多少少就是抱着这种烈士的心情在创业,我一直很替他担心。”“你不希望他创业?”Grace摇头,“创业本身是好事,只不过他把创业的意义膨胀得太大了,好像自己从小到大的学业经历,或一生的价值,都维系在这一件事上。我一直告诉他: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你越是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你越会真的没有退路。”Grace舔舔手上的巧克力,“所以,别人都说我现在事业这么好,怀孕很可惜,还说我真是个伟大的妈妈之类的。我当然不会去纠正他们,但我知道我其实没这么伟大。其实我很讨厌怀孕。如果时光倒流,我不会这么快怀孕。怀孕后不能喝咖啡,好痛苦。我也不想创业,创业好辛苦。志平现在没有收入,变成一个小气鬼,出租车都不敢坐。他把健保移到我名下的那天,好像家里有丧事一样,别扭了好几天。”“但是你们考虑过这些,还是做了。你要生,他要创业。”“有时候,时间到了,你会知道。你一直在做那些伟大的计划,想哪一年要做哪些伟大的决定,那些都不准的。时机真的到了,该生小孩了,该创业了,你都会感觉到。”“我还没有任何感觉。”周琪笑笑。“那就是时间还没到。或者,也许它永远不会到。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应该经历人生中每一件事情。”“我很羡慕你所经历的这些……”“我还羡慕你的身材呢!”Grace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盘中的甜点吃干净。周琪看她吃得津津有味,把自己的那份也推给她,“我很羡幕你能把一块提拉米苏,吃得这么津津有味。”Grace不客气地接受。“你什么时候发现你怀孕了?”周琪问。“六月。还不是因为月经,而是突然间性欲增加,而且很容易达到高xdx潮。”“哇!”周琪睁大眼睛,“那我可能也怀孕了!”“小姐,我是说‘很容易达到高xdx潮’!”“喔,那我不能往自己脸上贴金。”Grace知道:每一个玩笑,都有几分真相。“最近有跟明宏联络吗?”Grace问。“有啊,我们见了几次面。”“感觉如何?”“他蛮好的,很会耍宝。”“那很好啊。”“但是我一直觉得他……很疏远。”“好像在做客户服务一样……”Grace附和,“对明宏……你要主动一点。”“我觉得我已经蛮主动的耶。他人很好啊,我们也出去过几次。可是我觉得,他好像包着保鲜膜,虽然看得很清楚,但是摸起来就是不真实。”“我懂你的意思……他可以跟每一个人都当好朋友,但他很难跟人亲。”“不会啊,那天在你家,我看他跟杜方他们就很亲,打打闹闹的,一点顾忌都没有。”“你知道杜方和明宏是什么交情?”“高中同学?”“他们有一群人,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一直在打篮球。那些人之中,明宏、杜方和志平三个人是最好的!”“他跟志平要好我还可以了解,他跟杜方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跟杜方才好呢!几年前杜方有一个女朋友,在杜方床上拉出一件不属于她的内衣。杜方情急下说昨天把家借给明宏,那一定是明宏女朋友的。那女的当然不信,杜方叫她直接打给明宏,她打了,接通后,你知道明宏怎么说?”“他应该否认吧!”“他说:‘是我女友的啊,你们有没有找到她的耳环?’”周琪笑出来。Grace说,“你认识他多久?一个半月?他和杜方认识十五年了!”“那我认输。我快三十了,没有十五年的时间来认识他。”“志平蛮想撮合你们,但我觉得如果不适合,就算了吧。你条件这么好,追求者不断,何必这么辛苦?”“我从来不把追求者的数目当做一种成就。我真正佩服的,是那些一个追求者都没有,却还能凭空找到另一个人,和他经营出一段美好的关系。那种感觉,好像在沙漠中创造出了自己的绿洲!”“你太理想化了。我怕你跟志平一样,把所有的情感都投注在一件事上。而那件事,是一开始就不被看好的。”“你不看好林明宏?”“他是一个好人,但我不会跟他交往。”“他有女朋友了?”Grace摇摇头。“还是有过很好的女朋友?”Grace笑笑,“你自己问他吧。”“还是他就是对我没兴趣?”“不要这么想……”Grace欲言又止,“每个人忘掉过去的能力不一样。我有一个staff,跟男朋友分手,第二天请了一天假,在家看了一天的大爱电视台。第三天再来上班全好了。”“但明宏不是……”周琪说。“我觉得,这两年认识明宏的女人都很倒霉。好像房客兴冲冲地搬进一间新房子,却被房东催收前任房客积欠的房租。”周琪微笑,喜欢这个比喻。她想:可是,我押金都付了呢!“别说了……”Grace笑笑,“你日文学得怎么样?”“很好啊,只是我练习不够,我想去日本……”周琪体贴地不再追问明宏的事。“我想,明宏就像日文,每个人都会两句。但要学的好,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练习。”

Grace不吃草莓,不吃马铃薯,事实上,她什么都吃不下。她32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如此奇妙的变化。怀孕以来,她的口水变多,但食欲却变差了。她以前爱吃,现在看到什么食物都恶心。有时甚至没看到食物,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若有食物的画面,也会想吐。她的尿变得多,半夜要起来个两三次。以前她是睡靠窗的那边,现在换到靠厕所这边。每次她醒来,志平都会跟着起来。“你起来干什么?”她问。“我……”他摸起床头的手电筒,照着厕所的方向,“我喜欢偷窥女生上厕所。”厕所里一片漆黑,Grace坐在马桶上,志平背靠着马桶旁的浴缸坐着。没有开灯,他把手电筒放在磁砖地上滚,地上扇形的光圈在黑暗中起舞,照到她的脚趾,他从她的脚趾,慢慢摸到她的脚背。“我变得好丑……”“有吗?”“以前只是胖,现在更肿了。”“嗨嗨嗨,你不要侮辱我老婆!”“你看,”她解开睡衣的扣子,露出胸部,“怀孕之后,我的胸部变大了!”“那很好啊!我怎么这么幸运?”“可是你看,上面凹凹凸凸的,好像一条柏油路。”“这是我听过女人抱怨自己身材最有创意的台词!”“还看得到下面的血管呢!好像道路底下的管线……你不觉得吗?”“你这样讲,我以后走台北的柏油路,都会觉得兴奋了!”“还是你觉得像苦瓜?”“呃……我最讨厌苦瓜!”“很多老公都在太太怀孕时有外遇耶,你会不会去赶时髦啊?”“嘿,我还没想到耶,谢谢你提醒我!”“你若是有外遇,我OK,只要不告诉……”他堵住她的嘴,轻轻吻她。她有些惊讶,脚一踢,把手电筒踢到墙角,室内更黑暗了。杜方和明宏下班后去看Grace,亲自送上礼物。“这是什么?”Grace问。“杜方的主意。”明宏说。“打开来看看吧!”杜方说。Grace打开,是一本叫《WhattoExpectWhenYou’reExpecting》(《怀孕时应有的心理准备》)的书。“我特别从Amazon上订的,今天刚收到。”杜方说。“没有没有,”明宏补充,“杜方有存货的。他一次买二十本,常送这本书给他女朋友。”“哈——哈——哈——”杜方假装大笑,“你别傻了,我避孕做得最彻底了。如果台大要开‘避孕学’的课,我是最好的老师。”“你很尽责,下课后还会跟学生‘实习’对不对?”“那是校外教学啦!”明宏说,“那本书是怀孕时看的,我们还帮你订了三年的《Child》杂志,以后baby生下来,你还可以学些育儿常识。”“只怕你没时间看……”志平搂住Grace的肩头。Grace看着志平,摸摸肩上他的手,“志平希望我把工作辞掉。”“为什么?”“Grace工作太累了,”志平说,“我希望她休息一下,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将来自己带。”“这样很好啊!你做事也十年了吧,一直没有休息。”“我不愿意,”Grace说,“志平的店将来怎么样也不知道。我希望家里还是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唉,这你别担心!”杜方叫道,“志平私房钱很多的啦。当初还没有人听过‘Yahoo’这个字时,志平就叫我们买它的股票,我们都海捞了一票。”“他哪有捞到!”Grace说,“他当初也叫我买啊!结果是在高点上买的。”志平说,“对不起,当初我们还没那么熟,所以我没有一开始就叫你进场。”Grace抱怨志平,“等到我要卖时,也叫他卖,他死也不肯,最后通通赔光了!”“可以考虑休息一下,”明宏说,“我们做事也做这么久了,知道企业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家斗来斗去,真的学到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情,倒也不一定。你每天鞠躬尽瘁做的那些事,十年后谁还会在乎?孩子才是真的。既然要生,就要好好生,将来好好养。”“你要听明宏的,”志平看着明宏,“他是顾问,帮别人算命都很准的。”明宏和杜方离开志平家,走向杜方停在大街上的车。“你要去哪儿?”杜方问。“大同水上乐园。”“真的?”“这么晚了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家!”“这么无趣……嘿,我介绍伊林给你认识好不好?”“谁是伊林?”“‘伊林’是一个模特儿经纪公司。待会儿有个聚会,好几个美女会去,一起来吧。”“老兄,快十二点了耶,明天是礼拜三,你不用上班吗?”“我当然要上班,我明天还要去上海呢!不过这几个绝对值得你熬夜,都一米七以上的。你不是羡慕志平娶到Grace吗?搞不好今晚你就会碰到你的Grace。”“Grace只有一米六,而且我猜她也没听过伊林。”“认识一些新朋友嘛,搞不好会拉到新客户!”“你是说,模特儿需要企管顾问的服务?”“很难说喔,模特儿这一行竞争非常激烈!”“我要走了。”“喂,你不要这么封闭好不好?”“我没有封闭,我只是累了。何况,我跟她们活在不同的世界,认识后能聊什么?”“你看看,你就是成见太深。你这辈子若娶不到老婆,就是被这种‘好学生情结’害的!”“你说什么?”这是他这个礼拜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你心中有很多刻板印象,都是当好学生的时候学的。你总觉得那些书念不好的人都很肤浅,甚至是坏人。你一路当好学生,又怎么样?你现在赚很多钱吗?你快乐吗?我那些模特儿朋友,都是很热情的人,赚的钱搞不好比你多,最重要的,她们都比你快乐。”“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你这样叫快乐,那全世界都在吃摇头丸了!”明宏看着杜方,说不出话。“走吧,喝个东西而已。”“改天吧,我真的很累,想回去休息。”杜方放了他,绕到驾驶座,打开车门,本来要走了却又补上一句,“明宏,人三十岁以后,老得很快。你自己要把握时间。你以前跟女生搭讪,碰到中意的,会问人家有没有男朋友。慢慢的,碰到中意的,要问人家结婚了没有。再过几年,你会问人家有没有小孩。到那时候你还找不到对象,你就只能问人家说:‘哈,你女儿结婚了没有?’”“是你的亲身经验吗?”“我都直接问最后一句!”明宏笑笑,他们还是好朋友。杜方点点头,坐进车里。车尾的灯打开,迅速地消失在车流中。明宏坐进一辆崭新的出租车,一进去就听到一首熟悉的歌。那歌像新车的冷气,迎面冲上。是电影《新娘百分百》的主题曲,罗南基顿唱的《WhenYouSayNothingatAll》……It’samazingHowyoucaneakRighttomyheartWithoutsayingawordYoucanlightupthedark……新车的窗户关得特别紧,冷气特别强。明宏被《WhenYouSayNothingatAll》团团包住,完全听不到窗外的声音。他看着仪表板,CD在播第8首歌。窗外忠孝东路的人潮,海浪一样无声飘过。ThesmileonyourfaceletsmeknowThatyouneedmeThere’satruthinyoureyesSayingyou’llneverleavemeThetouchofyourhandsaysYou’llcatchmewheneverIfallYousayitbestWhenyousaynothingatall……好不容易那首歌放完,明宏松了一口气。音响短暂的静默后,又开始重复那首歌。原来司机很喜欢这首歌,重复放着。明宏坐在后面,晕车一样,身体轻晃起来。他打开公文包,拿出公司文件来看,但是仍听得到歌声。他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先生,可不可以请你把音乐关小声一点?”司机关小,但他耳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不好意思,我就在前面下好了。”他匆忙地下车,座椅上一堆口袋中掉下的硬币。他没有捡,关上门。站在大街上。大街让他感觉赤裸。他钻到巷子里,走进一家面店,店快打烊了。像避难一样,他自然地往店后头钻,一个人坐在十人座的大圆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上的液晶字因为太久没有收到来电而疲惫地变暗。小弟在角落擦桌子,他看着醋和酱油紧紧靠在一起。他抬起头,前方几个桌子都没人,他一眼可以看到门外。他看着有木棂的门,门上有水气。窗外下雨,红绿灯的光映在地上。出租车开过,行人撑伞走过。其中好像有一个是她,好像不是……他回到家,打开门,瞄一眼录音机。红灯闪烁,显示留言数的红色数字还是“72”,在黑暗中像救护车的灯一样刺眼,一样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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