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为什么撩不到武松

武松则不同,他精细敏感,使得他总难免为尘世所扰,被诱惑牵制,这诱惑不是声色犬马的享乐,而是被尊重被认可,出人头地,如宋江所言,光耀门楣,超越自己的阶层,这也是许多男人的梦。这份心,在乱世中,一寸寸地灰了,作者把他支派到鲁智深身边,也是一种慈悲心,帮他找个能度他的人。

就帅气而言,武松比不上花荣和燕青,但武松的魅力不一般,超级强,无法挡,可谓人见人爱,动物也不例外。

柴进不是他的伯乐,他很不快。后来无论是在清河县知县面前,还是在张都监面前,他的配合度都非常高,动辄跪下,自称小人,称对方为恩相。施恩不过是个小管营,但县官不如现管,在他面前,武松也倾尽全力。外表忠直的他,颇善利己之道。

俗话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哈哈!),施恩从受到欺侮的那一刹起,就时刻准备着“血债要用血来偿”,“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最终最终的结果让施恩大呼过瘾,因为武松在月黑风高之夜的鸳鸯楼,不仅除掉了蒋门神和张团练,而且杀死了张都监及其一家大小,连仆役奴婢也没有放过。

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他未必认为店家要谋财害命,却不信人家对他会有这份好心。等他来到山脚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上面写着两行字……‘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他仍然认为这是酒家的伎俩,要赚客人在他家留宿。

在潘金莲眼里,武松和武大,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一个是金元宝,一个是牛粪垞;一个是珠穆朗玛,一个是马里亚纳,总之,不可同日而语,不像一奶同胞,所以,潘金莲只觉得身边添了个性感的猛男,而不是多了个小叔子,所以,这个生性*,“为头的爱偷汉子”的女人坐不住金銮殿了,在大雪天演了一出陈平戏嫂的翻版——嫂子挑叔,可武松和武大一样“不会*”,结果潘金莲恼了,并且恼羞成怒,由爱生恨,而她又没有机会没有能力或者说舍不得把武松怎么样,于是,武大郎就成了现成的牺牲品。

有什么办法呢?买家太少,皇帝做的是垄断生意,他们并没有太多选择。

说景阳冈上的老虎爱上武松那是逗乐,但随后咱们的武英雄真得遇见了一个爱上了他的老虎——潘金莲,把女人比作老虎可不是俺的创造,人家流行歌里早就这么唱了: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见了一定要躲开……

但武松说的没用,鲁智深说的也没用,宋江才是梁山一把手,大权在握,众人即便不以为然,也只能是“皆称谢不已”。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他一路遁逃,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与宋江重逢,两人有一番特别交心的对话,宋江邀武松同去小李广花荣府上,武松道:“武松做下的罪犯
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

伴着宋江这个干哥哥住了十多天后,已经痊愈的武松想起了自己那可怜巴巴的亲哥哥武植武大郎,于是,就告辞宋江柴进回乡省亲。谁料在阳谷县景阳冈撞上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这只虫可真够大的,因为它实际上是只老虎。这老虎大概是个母的,因为它“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要和他拥抱接吻,结果被不识相的武松给打得七窍流血,一命呜呼,把眼前这个猛男抢回去做“压寨相公”的美梦也随之烟消云散,覆水难收了。

宋江积极运作,走了名妓李师师的后门,打动了宋徽宗,派来了招安代表。梁山好汉成了朝廷可以利用的一支军事力量——这也是他们自己期待的,被招安不是目的,是过程,进入体制内,将一身本领卖与帝王家,成为主流社会的赢家,才是这个貌似桀骜的群体的终极追求。

武松在孟州期间,还有两个人假装爱上了他。

机缘出现在一个下雪的中午——顺便说一句,《水浒传》写四季特别像四季,智劫生辰纲非得在那样一个着火般的夏日正午,一场大雪,让林冲夜奔,更显怆然。如果我们的道德那根弦稍稍放松一点,也许会觉得潘金莲选的这个中午,还挺有气氛。

 

当潘金莲以一种恋爱的心情,对武松浮想联翩时,警醒如武松,居然毫无察觉。也许是他经受的风雨太多,很享受在这无序世间终于建立起的这个和谐小世界:他和哥哥嫂子同住,他能保护他们,他们也疼爱他。这几乎是他一生里的黄金时代,他终于不用那么紧绷,还特意买了彩色缎子,送给潘金莲做衣服。

武松上二龙山入伙时,山上的寨主鲁智深和杨志对他肯定也是感觉意气相投,一见面就喜欢的不得了,否则,就老鲁的脾气,他是不会让武松加入革命阵营的,更不用说安排他坐第三把金交椅了。

知县把他挡了回去,他瞬时间回到起点,什么交情,什么都头,什么打虎英雄的辉煌履历,统统归零,他有的,还是自己那一双赤手空拳。好在,武松从来都能平静地接受残酷,他立即转过身,准备好纸笔,铺下酒食果品,请来高邻,在他们的见证下杀嫂祭兄,再干掉西门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泥滞。

张青的老婆,著名女人孙二娘想用蒙汗药放到武松,却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被假装中招的武松制服。正在这时,慧眼识人的张青赶了回来,他一见武松就知道眼前此人非比寻常,非同一般,是一英雄也!于是,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义结金兰,后来则共同走上革命道路,在二龙山竖起了造反大旗。

这段话大气、厚道,谦虚,还很有分寸,与他在庄客、店家乃至宋江面前的言谈都不同,关键时候,武松还是挺擅长辞令的嘛。知县觉他忠厚仁德,当即任命他为都头。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他停下看望哥哥的脚步,安心地走马上任。

武松杀死潘金莲西门庆这对奸夫*之后,被众人奉为“道德英雄”,得以从轻发落——脊杖四十,刺配孟州。

说来还是武松内心太希望被收购,他生而赤贫,只有这一身功夫,希望能卖给识货者,提升阶层,出人头地,而张都监,貌似眼下最具实力的买家,他以为,只要他勤勉谨慎,就能够再次达成一桩两全其美的交易。

 

一句“天可怜见”更是悲怆,也道出他对被招安的期盼。注意,武松是《水浒传》里第一个提出“招安”的人,他跟宋江说这两个字时,宋江都还没打算落草为寇,落到这个份上,武松仍然没有对主流道路死心,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这个人就是孟州市监狱长的公子施恩。施恩爱上武松不像柴进那样出于英雄间的惺惺相惜,也不像宋江那样想让武松帮他成就一番大事业,甚至不如潘金莲想与武松男欢女爱,过二人世界来的高尚,他的目的是让人高马大,武艺超强的武松替他修理一个人——孟州人武部张部长(即张团练)的亲戚蒋忠蒋门神。原来,这个蒋同志仗着张部长和军分区张司令官(即张都监)是铁哥们,强行霸占了施同志的摇钱树——快活林大酒店,还把细皮嫩肉的施公子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挂花。

武松的转变不难理解了,他到二龙山落草,与鲁智深与杨志为伍,这两人在体制内都曾有一席之地,一个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提辖,一个是东京殿帅府制使官,最终不是跟他一样,以打劫为生?鲁智深也许还会给武松讲起他的好友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本事比武松大,比武松还谨慎,又能忍,却落得家破人亡,自己也险些送了性命。

梁山好汉中谁最惹人爱

接着,宋江举办了一个菊花之会,将山上山下的兄弟,不论远近,都召山上赴宴,他也没有发表什么重要讲话,只是做了一首词,叫乐和来唱,最后两句是:“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这个菊花之会因何而开,想来大家都已经明白。

巧遇宋江挽救了武松的命运,因为宋江对他一见钟情。尽管武松彼时饥寒交迫,疾病缠身,但他的英雄气质还是没有逃过宋枭雄敏锐毒辣的眼睛。那么,在宋江眼里,武松是什么样的呢?书中说的明白——

礼遇他的人是施恩,听听这名字,就知道,施恩者,图报也。这位施恩黑白两道通吃,主流身份是官府监狱里的管营,闲来则在快活林里收保护费。

我们的武英雄就这样在广大“爱人”同志们的关心,冷落,*,保护,仇恨,感激之下一路走来了,从沧州郡到阳谷县,从阳谷县到孟州城,从孟州城到青州府,一直走上了高高的二龙山;从在逃者到打虎英雄,到武都头,到刺配的囚徒,直到最后成了一身带发僧人装束下的造反者。

鲁智深没有回来,他在六和塔下的寺庙中坐化了,“听潮而圆,见信而寂”,花和尚自己成全了自己。在坐化之前,宋江邀他进京,以“图个封妻荫子,光耀祖宗,报答父母劬劳之恩”为诱惑,他拒绝了:“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宋江又劝他到京师找个名山大刹,当个僧首,“也光显宗风,亦报答父母”,鲁智深也拒绝了:“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

柴进爱上武松,书中没有正面写,而是让我们的武英雄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妇一样自己道出: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此等写法堪称妙极。可惜的是,柴进对武松的爱有头无尾,有始无终,因为庄客们的口舌而“弛”了,以至于武松借着赞美宋江之际讥讽柴进不是真丈夫,武二郎口舌之厉害于此可见一斑。

潘金莲的撩拨击碎了武松的安全感。在他心中,哥哥和他是一体的,潘金莲欺负他哥哥,也就欺负了他内心里弱小敏感的那一部分。

宋江就是第二个爱上武松的人。那时,武松在柴进庄上备受冷落且又罹患疟疾,正是祸不单行,身心俱疲的时候,而宋江遇到武松的场合更是凸显了武松当时的悲惨境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呢?原来宋江是在酒足饭饱后借上厕所躲一杯酒时与武松碰上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此一览无遗。

(四)

第一个爱上武松的是柴进。大家先不要误会,这儿的“爱”是广义的爱,并非仅指爱情之“爱”,所以不要诬陷小可说俺判定柴进同志和武松同志是“同志”哟!

他太过一厢情愿了,张都监没那么需要他,他要的是别的。他是张团练的结义兄弟,俩人一道分成都未可知。武松想象中的完美交易,不过是他们联手做的一个局,先把武松赚入府中,再栽赃陷害,最后将他彻底了结。

和宋江一样爱着武松这个兄弟的是孟州郊区十字坡连锁酒店的总经理张青。

这是一
,其二,武松经历过长期贫穷困窘的生涯,像他这样骄傲的人,须得给自己找到几个立足点,一身功夫是其一,道德洁癖是其二,他武二纵然不曾发迹,但绝不是那种“猪狗不如”的人,潘金莲这是想什么呢。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潘金莲就是那落花,武松就是那流水,当落花有了毒之后,流水就会毫不客气地将它冲进污淖泥沟,让它再度轮回。

如果不是武松这样提防,而潘金莲又无奈地配合,那挑帘子的竿子,也许就不会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地打在西门庆的头上,也就没了后面的血雨腥风。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在一个无序的社会里,不管你怎样紧绷,怎样防范都没有用,没准还适得其反,越是用力,越有可能走向它的反面。这是命运对于武松的一个恶毒的嘲弄。

在两千里外的孟州城,武松又被人一眼就爱上了。

起初似乎就是这样。他在张都监那儿混得很不错,有人有事要求着张都监的,就来找武松,武松跟张都监一说,张都监都答应。人家送他些金银、财帛、缎匹之类酬谢,武松买了个柳藤箱子,把那些东西锁在里面。

一个就是张都监,一个是他家的养娘(就是照顾孩子的小保姆)玉兰,结果不但害的武松走投无路,上山落草,也给他们自己找来了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武松的短板有两点,一是底子薄,他太草根了,不寻是非,也有是非来寻他,这也许是中国人咬牙切齿要做人上人的缘故,否则的话,总有一种伤害让你泪流满面。

当武松远行归来,发现哥哥命丧黄泉,嫂子与人勾搭成奸,他首先想到的是走法律渠道,细心搜集证据,寻找证人。此时他好歹是个都头,才在知县面前立了功,按说能跟知县说上话了,可惜,遇到大事,真相才会水落石出,与西门庆带给知县的利益相比,他的分量很有限。

“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这是一个多么天真感人的梦。犹如你遥望远处灯火楼台,莹莹有光,心中羡慕,只有在那里走过一遭的,才知道一样藏污纳垢,朝不保夕。鲁智深与杨志的一路经历,足以为草根武松开悟。

第三,我们说了,武松一向活得紧绷,不能容许这个好容易建立起来的和谐小世界出现缺口。他混迹江湖多年,深知千里之堤,溃于蚁巢,必须严阵以待。疾言厉色教训完了潘金莲还不算,知县安排他出长差,他特意回到哥哥家中,叮嘱武大做好防范,要他每天迟出早归,归来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

“遇赦不宥”四个字,何其悲凉,他知道主流社会已经彻底对他关上大门,只有去投奔他先前拒绝过的二龙山了。就算这样,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他对宋江说:“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

在十字坡,他一眼就识出孙二娘开的黑店里大有名堂,他佯装不知,戏耍了她,然后与孙二娘夫妇不打不相识地成为朋友。听孙二娘两口子说起曾经杀过无辜之人,也完全无感,在一个丛林社会,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劫匪与官府,不过是不同的利益群体而已,他见得多了,见怪不怪。

当时有口无心的,也背了下来,许多年后重读,在英雄气概之外,倒读出些悲凉来。武松何以能打虎,要打虎?是因为他不得不如此,他上景阳冈看似偶然,实则是缘着前路一步步行来,必然地,要跟那只猛虎狭路相逢——好的写作者不生产人性,只是人性的搬运工。

(六)

其实并不奇怪,武松不同于李逵,也不同于阮家兄弟,他虽然也曾跟人打架斗殴,从他后来并不喜欢惹是生非看,一定是反抗多于挑衅。他还是规则之内的人,对绿林生涯没有想象力,又自视甚高,他能够想象的前程,就是靠着自己的能耐,依附于某一股势力,获得赏识和提拔。

他被刺配孟州。长路漫漫,前途茫茫,世间再无亲人,他成了一个囚犯
。拟想那光景,当是无尽苍凉,但武松未见异常,相反,在两个押解他的公人面前,他都保持着支配者的姿态,依旧强势,警觉,一刻也不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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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浒传》剧照

然后被收监,被押解,他干掉了两个想要暗算他的公人,返回张府,血溅鸳鸯楼,杀掉张都监张团练以及蒋门神,乃至丫鬟门房等一共十五口。他撕下死人的衣襟,蘸了血,在粉壁上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这八个字,是快意恩仇,也是借此洗刷被愚弄的耻辱。

第七十一回,梁山一百零八将聚齐,宋江心情大好,要做醮报答天地,超度亡魂,最重要的是“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众当竭力捐躯,尽忠报国,死而后已”,招安的思路显而易见,所谓做醮只怕也是为了凸显这个主题。

其次,是脸皮薄。武松杀起人来不眨眼,心硬如铁,但自尊心太强了,很多东西咽不下去,学不会包羞忍辱,做不了将复仇周期放到十年的君子,更愿意来明的,敞开了干,而混在体制,不玩点阴谋诡计,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武松原本清河县人士,酒后与人相争,以为自己打死了人,远遁他乡。后来听说那人没死,就打算回归故里。途经景阳冈,在山下店家一再告诉他山上有老虎,且等明日再过冈,武松的反应却是:“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

就是一起黑吃黑的纷争,跟武松描述这件事的施恩却以受害者自居,他爸老管营说得更为堂皇:“愚男远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侠气象”,说得好像他们好像是在搞精神文明建设似的。

(三)

武松竭心尽力守护这气氛,潘金莲却在想方设法地想要突破它,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前度见段宏宇老师的一篇奇文《人徒手打死老虎这件事,连常识关都过不了》,说的是武松打虎事件。他说的没错,常人别说打虎,打死一头牛都不易。但小说家言,多有夸张语,武松打虎固然不合常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岂不是更耸人听闻?当然我也知道段老师不是要跟施耐庵老师较这个真,不过是借这个话头,做些常识普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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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松打虎》绘本,刘继卣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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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浒传》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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